69初寒
春末夏初,還是有幾分料峭的春寒,尤其是入夜之後,溫差大得白天可以穿短袖,晚上卻恨不能披棉襖。
夏孟秋出了房門後就和梁盛林走到了酒店外面的大廣場上,她倚在廊柱旁,雙手環胸,有一種不耐寒冷的怯弱。
梁盛林自己也只穿了一件長袖的襯衣,這會兒沒法子獻愛心,於是就把自己當暖爐圍了上去,低低笑著還曖昧地在她耳邊吹氣:“冷了?”
夏孟秋身體一僵,掙了兩下沒掙開,不得不提醒他:“這是公眾場合呢。”
梁盛林從鼻子裡哼一聲,八爪魚似的反把她抱得更緊:“有什麼關係?”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人外國元首見面都貼面親吻咧,從不避諱人。”胡撐蠻纏裡還帶了幾分被冷落的幽怨,說著往她身上更貼近了幾分。
夏孟秋這一下連動都不敢動了,她能感覺出他身體的變化,只好苦笑著撫額嘆氣說:“真是……這場合你也能……”
她都覺得沒臉說。
梁盛林倒一點也不以為恥,俯下頭在她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你也不看看我們有多久沒有……了。”好歹他也知道點廉恥,太兒童不宜的話,含糊帶過去了。
夏孟秋被他咬得麻了半邊身子,不管心裡再怎麼難過,身體卻擋不住他的吸引跟誘惑。
忍不住又是苦笑,伸手將他的臉拍開,卻被他舔到了手心,窘急撓了他一下,倒惹來他一陣輕笑,笑聲帶著他的氣息,隱隱撩撥。
她只好無視他,轉開話題問:“你說他們在裡面談什麼?”
梁盛林注意力全不在這上面,沒心沒肺地回答,“談我們結婚的事唄。”
既然是她們結婚的事,那有必要把當事的他們兩個支開嗎?夏孟秋不知道該說他是缺心眼還是傻大帽。他明明是相當敏感的人,今天晚上氣氛的異常,她不相信他完全沒感受到。
或者,他感受到了,只不過是在裝傻罷了。
衝動之下,她忽然想問他些什麼,話到嘴邊卻換成了:“你就從來沒想過是他們不同意我們在一起麼?”
梁盛林手下用力箍緊了她,“為什麼要不同意?我們這麼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說著將她轉過來,很誇張地抵著她的額頭問:“你覺得現在還是父母反對就可以有用的年代嗎?”又颳了一下她的鼻子,“乖,不許胡思亂想。”
他對她這種擔心的恥笑一覽無餘,因為他是那麼自信,自信他的幸福可以拋開一切障礙和不平。
不管前路等著他們的是什麼。
或者是,他也從來就沒有想過,生活當中,還是會一不小心就被潑一大盆狗血在身上的。
對此,夏孟秋只是笑笑。
從直面梁華明那天開始,她的心情說不上亂,只能說是空,那是鈍痛之後的後遺症,有很長時間是空白和無知的。
她甚至都不敢預想自己和梁盛林的未來,而只能這樣,一步一步看著過,茫然地順從,連反抗和最基本的應對都失去了。
這次會面之前,她也有過一點微小的希冀,希冀他們會看在梁盛林和她相知相愛一場的份上,想一個兩全其美又能夠和氣收場的法子來;甚至於她也想,她或者可以揹著她媽媽,偷偷地和梁盛林就那麼苟且著幸福一輩子,當作那些前塵舊事完全沒有發生過,可一會面,她連那最後一點希冀也沒有了。
偏偏這感覺,她還沒法跟人明說。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口吞黃蓮,苦樂自知。
夏哲言和梁華明兩個人的“舊”敘得並不久,他們出來的時候,夏孟秋仔細看了下,夏哲言除了臉色略顯得有些蒼白外,神色如常。
梁華明就更不用說了,笑眯眯地和他們告別,臨了還能看似真誠地邀一句:“有空就讓梁盛林帶你們到家裡玩去,這都多少年的老朋友了。”
對此,夏哲言沒有任何回應,倒是夏孟秋,清清淡淡地笑了一聲,說:“伯父客氣了。”
然後就挽著夏哲言的手上了梁盛林的車。
他說要送他們父女回家,沒有人表示異議,只汪明月嗔著叮囑了他一聲,“早些回家裡來,明天你大舅回來了。”
梁盛林說了句好,晚上卻到底沒有回去,賴在夏孟秋家裡不肯走。夏哲言沒趕他,一回到家,他就滿臉倦色地回房休息去了,對他們只是說,很累,想早點休息了。
所謂蝨子多了不癢,這會兒再說要守身如玉什麼的實在是太矯情了,所以在夏哲言休息後,夏孟秋也很自覺地把梁盛林領回了自己房裡,關起門來,那就是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隔了多日,總是格外瘋狂些,身體的愉悅到達頂點的時候,夏孟秋忍不住淚流滿面,抱著梁盛林說:“如果這就是一輩子,該多好。”
那一刻,她真想他們的生命就此打住,然後,一生完結,再不必經受其他多餘的愛恨糾結,艱難苦痛。
梁盛林也用力地回抱住了她,他身體滾燙,像要把她融化了一般。
她以為他沒懂她的意思,然而昏昏欲睡之間,夏孟秋聽到他說:“對不起。”承諾似的,“別擔心,還有我呢。”
從始至終,他其實都明白,他不說,不是不想面對,而只是想見招拆招,前一聲抱歉,是為了他父母今天晚上對他們父女所表現出來的高高在上,而後一句,就完全不用多解釋了。
夏孟秋聞言,只是縮了縮身子,更緊地窩進他的懷中。
那時候,梁盛林以為,她的沉默是因為他們心有靈犀,而要到後來才明白,這種沉默,其實既可以叫作無言以對,也可以稱之為溝通不良。
在他看來,那或者只是跨越貧富之間的小坎坎,要說服父母,根本不需要花太多的力氣,他們家已經夠好了,不需要他的妻子來為他或者他家錦上添花;而夏孟秋和夏哲言今天晚上反常的沉默,只不過是內在固有的自尊,或者說是自尊過頭後的自卑在作祟。
畢竟兩人曾經是同事,而現在,之間境遇一個天,一個地,要換作是他,估計也會有些不舒服的。
可他和夏孟秋不是相愛麼?愛和時間,是治癒和平撫一切的良藥。
他是如此自信,自信到渾然不覺夏孟秋心中正在經歷著怎樣的羞恥和難堪。
倦極而眠之後,夏孟秋睡得並不安穩,亂七八糟地她做了許多夢。一時是,梁華明跟她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看你的眼神,估計還恨著我呢。其實你對我觀感如何,要做些什麼,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只是,不想你做錯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不明白世事有多險惡,很容易就做錯了事。”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手指輕彈,菸灰落地,是非常瀟灑閒適的姿態,那一刻,他和梁盛林的影子重疊了,她忍不住想說,原來他跟他,也不是完全的不像。
不過,夏孟秋對他的話只回以輕輕一聲嗤笑,在還沒有完全對等的實力的時候,她並不介意隱藏鋒芒,否則,那不是反擊,而是賣蠢!
可惜,梁華明實在是聰明她太多,他只用輕輕一句話,就讓她面色全改了,他說:“不要重複你爸爸當年走過的路,你看著挺聰明的,又年輕,歪門邪道終究不是正錯的路。”說著露出長輩似憐憫的一笑,“真希望你爸爸夠坦誠,告訴你當年他到底走錯了什麼路,才連累了你媽媽……”
他話沒說完,跟著就是長長一聲輕嘆。
然後畫面就變了,是在家裡,媽媽的遺像前,酒醉的夏哲言捂著臉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那麼嘴硬又強硬的人,終於也有了親口說抱歉的時候,夏孟秋聽了,簡直什麼滋味都有。
最後的最後,又回到了那年夏天,她躡手躡腳地回到家裡,隱隱約約聽到母親壓抑的痛哭聲……那哭聲最後變成了哽咽,夏母坐在輪椅裡,抽搐中想要甩開她,她卻緊緊地抓著不放手,大口大口的血從母親嘴裡吐出來,艱難的苦熬之後,她的目光終於渙散了一切愛恨時光。盛夏酷熱,那哭聲就融在了粘稠的血液裡,像是一盆大水,凌空倒下,沾溼了夏孟秋的全身,厚重而又潮溼。
睜開眼睛,滿室的夜,靜謐安詳,只是梁盛林的懷抱太暖,令她感到了透不過氣來的熱,以至於汗水打溼了全身,冷泠泠的。
翌日醒來,一切照舊,平常淡淡地過著。
只是梁盛林和夏孟秋結婚的事,終究沒有再被人提上日程。梁盛林當天回到家裡,梁華明反常地在家裡等著他,還專門先提到了夏孟秋,說:“我跟他爸爸以前是同事,小夏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了,說起來,你小時候還跟他一起玩過過家家呢,不記得了?”
梁盛林對梁華明這態度感到既意外又有些受寵若驚,於是努力地想啊想,最後不得不遺憾地表示全沒記憶了。
心裡卻是不在意的,他小時候,不會是他還不記事的時候吧?那會兒他就知道玩過家家了?
果然,梁華明說:“你記不起來也正常,那時候你才多大?”拿手比了點點高度,“兩三歲,是還沒記事呢。”
梁盛林就想吐血,他兩三歲,夏孟秋也就是歲把的樣子吧?連走路都成問題吧,還能跟他玩過家家?
不過他聰明地沒有反駁,任憑他老爹忽悠,只讓他沒想到的是,忽悠來忽悠去,最後反倒真被這隻老狐狸給忽悠住了。他是這樣跟他說的:“兒子啊,你其實還小著,結婚的事不用那麼急,雖說是打小就認得的人,但到底沒有長處過,所以不急著走到最後那一步。”
最後那一步,這話真是不動聽不悅耳,還隱隱帶了些不詳的味道。但他又確實沒有表示反對的意思,在自己的婚事上頭,梁華明和汪明月的態度從來就是一樣的,隨他,隨便他,不急就不急。
所以梁盛林本來做好準備要來一次慷慨陳辭的,結果意還沒到,話就談完了。
而且他自己也覺得,結不結婚還真就是差那一張紙的事,反正這輩子,他就要定她了的。
因此他也只好說:“好吧。”
當時,他沒有想到,這一點頭,會生生就點出了完全不同的一個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嗯,好久沒更了,一更就是風波來襲擊,汗。
再說明一下哦,不是悲劇不是悲劇不是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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