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京野,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十)
她四十歲那年,葉蓉病逝了。
京市熱鬧的婚慶店裡,再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張羅忙碌。
桑落落處理完母親的後事,將店面妥善轉讓,然後,又回到了那片山區。
山裡的時光彷彿被按了快進鍵。
當年熟悉的老人大多已不在,曾經的中年夫妻也白了頭髮、彎了腰。
條件好了,孩子們長大成人,都陸陸續續搬到了山下或更遠的城鎮。
山區漸漸空了,炊煙稀落,只剩下零星幾戶人家,還固執地守著祖輩留下的老房子。
她任教的學校,教室裡也只剩下最後一個學生了。
一個沉默寡言的女孩,每天翻過兩座山樑來上課。
過了下半年,這個女孩小學畢業,也會離開。
桑落落知道,到那時,這裡就真的不再需要她了,是時候離開了。
她站在簡陋的校舍前,望著遠處空寂的山巒。
山風拂過,吹動她早已不再烏黑的髮絲。
處理母親後事的那段日子,獄警曾聯絡過她,說桑修想見她一面。
她拿著聽筒,沉默了許久,然後,很平靜地回復了兩個字:
「不見。」
便掛斷了電話。
沒多久,就傳來了桑修在獄中病逝的消息。
得知這個消息時,她正在給學生批改作業。
筆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劃了下去。
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那個名字毀了兩個家庭,是所有悲劇的源頭。
如今他死了,可活著的人還要帶著這傷痕,繼續走下去。
小女孩畢業那天,桑落落送她到校門口。
山風有些大,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笑著,朝那個背著書包、一步三回頭的小身影用力揮了揮手:
「以後要好好學習,爭取考上一個好的大學。」
「我會的,桑老師!」小女孩停下來,轉過身,眼睛紅紅的,蓄滿了淚水,聲音卻很大,「再見!」
桑落落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下山的小路盡頭。
山裡的學校,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轉身,走進了空無一人的校內。
這裡,她生活了十八年,
從二十二歲到四十歲,人生中最好的年華,都栽進了這片山的寂靜裡,開成每個孩子來了又走的春天。
她回宿舍,拖出那隻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走時沒有驚動一片雲,沒跟半個人打聲招呼。
一步一步往山外去,再沒有回頭。
京野在她身後無聲地跟著。
他看著她挺直又孤寂的背影,看著她一步步,決絕地遠離那片承載了她整個青春的山巒,眉頭不自覺地擰緊。
心中的不安漫了上來,冰冷地攥緊了他虛無的感知。
不對勁。
她平靜得太過異常。
他太瞭解她了。
這十八年山裡的時光,與其說是生活,不如說是一種安靜的自我流放。
如今流放結束,她要去哪裡?
他走到她身側,試圖與她的目光交匯:「落落,你要去哪兒,是回京市嗎?」
當然,依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桑落落回到京市,沒有像往年一樣,第一時間去墓地看京野。
這個反常的舉動,讓一直跟在她身後的京野愈發不安。
緊接著,他看著她冷靜地處理了母親留下的、以及她自己名下的所有房產。
只留下極少一部分錢,剩下的,盡數捐給了幾家兒童助學基金。
然後,這天她做了一件更讓他心頭髮緊的事。
她特意去商場,買了一條新裙子。
一條白色的、樣式簡潔的連衣裙。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添置過新衣了,身上永遠穿著那幾套最樸素的衣物。
此刻,她站在鏡前。
鏡子裡的女人已不再年輕,眼角有了細紋,皮膚也被山裡的風和陽光留下了痕跡。
但那條潔白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卻奇異地襯出了一種洗淨鉛華後的美麗。
她看了很久,生疏地對著鏡子裡的人,彎了彎嘴角。
最後整理了一下裙子的領口,才將這房子的鑰匙放下。
這房子她也賣了,新房東好心,寬限她多住了幾日。
「落落,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京野的聲音哽在喉嚨裡,眼圈猩紅。
他像個透明的影子,無力地看著她走進花店,精心挑選,抱著那束過分潔白的花走出來。
又看著她坐上車,穿過城市,最終停在那片他再熟悉不過的墓地前。
「京野,我來看你了。」
桑落落在那塊熟悉的墓碑前蹲下身,將懷裡那束鮮花端端正正地擺好。
她拿出隨身的手帕,開始擦拭碑上那已看過千百遍的名字。
拂去上面的浮塵,擦亮他的名字,連照片的玻璃罩都擦得乾乾淨淨。
一切看起來都和過去的許多次探望一樣,平靜,溫柔,帶著經年累月的熟稔。
可京野的魂體卻在這片溫柔的寂靜中寸寸碎裂。
他虛幻的雙手顫抖著捧起她的臉,儘管觸碰不到分毫,卻依然用盡了全部力氣哀求:「落落…求你,別這樣。」
桑落落對他的存在渾然不覺。
她擦完了墓碑,深情地看著照片上,少年永恆的笑容。
她臉上的笑容溫柔得不可思議,對著冰涼的墓碑,細聲細語。
「京野,我來看你這麼多次,從沒說過我喜歡你。」
「現在,我想正式地說一遍。」
「京野,我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喜歡到,縱使歲月如刀,將我雕琢成另一副模樣,可一念起你,心口那片為你初初悸動過的荒原,便瞬間回春,萬物瘋長。」
京野臉上的淚痕被陽光照透。
他輕輕吻了吻她,幾乎是在泣求:
「我也喜歡你,喜歡到你眉間每道細紋,都長成了我心上的掌紋。」
「所以,為我再活一次,好不好?」
「像山裡的春天,一年一年,重新發芽。」
桑落落望著天空,睫上落著薄薄的日光。
天太亮了,她還是更喜歡黑黑的,像他離開的那個雨夜。
她在墓邊坐了許久,從日頭高照,坐到暮色四合,再坐到夜空中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她終於彎起眉眼笑了起來,那笑容純淨得像個少女。
然後,在他身旁躺下。
一片鋒利的冷光,在她指間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