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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是什麼?】(小修)
寢帳內密不透風, 陸和煦躺在那裡。
寬大的袖擺遮住面容,只露出一點瘦削蒼白的下顎。最近這幾日他都沒有用膳, 秋日猛烈,他的精神狀態也不好。屈起的指骨上,指尖呈現出不健康的白。
酥山蹲在他身邊,用爪子去磨白氈地面。
爪子抓撓白氈地面的聲音令人生厭。
陸和煦抬手,按住酥山。
小貓在他手掌下滾了一圈,乖巧臥在他臂彎上睡覺。
四周安靜下來, 只剩下帳外秋風呼嘯。
陸和煦閉上眼,他在精神狀態不好的情況下,就會開始做夢。
做很多混沌的夢。
-
下雪了。
金陵城內很難見到雪,對於富人而言,雪是可欣賞之物,素白無暇,難得一見, 垂釣,尋梅,賞雪, 觀景,圍爐, 作詩,有的是風雅之事。
而在掖庭裡,冬日是最難熬的。
南方的冬日是溼冷的寒,尤其是在下雪的那幾日裡,更是冷到了骨子裡。不只是雪, 還有雨, 侵襲入骨, 令人一想到冬日便會下意識打顫。
掖庭裡的人都是奴婢,還是最下等的奴婢。
他們沒有足夠的禦寒衣物,也沒有足夠的食物來度過這個冬日。
每年冬日,掖庭裡都會死很多人。
這批人死了,又換一批新的進來。
人命在掖庭裡是最不值錢的。
陸和煦坐在屋子裡,手腳被凍得麻木,甚至無法伸屈,他伸出凍僵的手指,看到上面斑駁的凍傷。
因為沒有藥,所以開始腐敗潰爛,像放在地裡爛掉的小蘿蔔頭。
“下雪了,我給你帶了一件棉衣。”
“吱呀”一聲,小屋的門被人開啟,一個人攜著風雪走進來,臉上帶著不耐。
那是一箇中年嬤嬤。
深色交領長袍,銀簪子,穿戴整齊,看起來身份地位不低,手裡拿著一件半舊的小棉襖遞給他。
在陸和煦有記憶開始,他的身邊時不時就會出現這個人。
【一個當太子,一個卻躲在掖庭裡當奴才。】
當時陸和煦還不懂這些話的含義。
他只知道,自己能活到現在都靠這位嬤嬤。
她雖不常來,但會給他帶來禦寒的衣物,吃食,讓他活下去。
【煩死了,事情那麼多,還要來伺候這個。】
只是這位嬤嬤越來越不耐煩。
這種不耐煩像是從某處傳遞過來的,深深地壓在陸和煦身上。
他不懂,他不安,他還不滿十歲。
“給我倒杯茶。”
陸和煦起身,伸出凍僵的手指給這嬤嬤倒茶。
嬤嬤低頭看一眼冰冷的茶水,裡面還有茶渣滓。
“這麼冷我怎麼喝?真是晦氣。”
【怎麼還沒死。】
陸和煦低下頭,看著自己紅爛的指尖。
怎麼還沒死,他也不知道。
“去給我燒熱水。”
掖庭裡是沒有廚房的,只有管事住的屋子裡有一個小爐子,這位嬤嬤身份高貴,每日過來必要尋那位管事說上兩句話,這個時候,他就會被指派去燒水。
屋子裡燒著炭盆,他的身體暖和起來。
陸和煦盯著小爐上的火苗看,直到熱水沸騰。
他提起笨重的水壺煮茶,因為手指不靈活,所以摔碎了茶盞。
“蠢貨!”
那太監總管立刻坐了起來,蒲扇般的大掌還未落下。
“大人,他年紀小,您消消氣。”一個身形瘦削的太監走進來,
因為天氣太冷,他穿得過分單薄,所以雙腿凍得麻木,走路的時候還有些僵冷的跛足。
“您上次說要給家裡寫信,奴才替您寫。”
太監大多不識字,地位又低,整個掖庭裡只有這個叫魏恆的罪奴識文斷字。
天之驕子,一朝跌落,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很快就尋到了生存之道。那種被打碎的傲氣沉澱下去,徹底淪為曾經。
陸和煦被總管太監罰進了掖庭獄裡。
那位嬤嬤雖會給他帶些衣物吃食,但對待他的態度很不好,也沒有阻止旁人欺辱他。在這裡,人類心裡的獸性被催發的淋漓盡致,他們的善被生存磨滅,只剩下冰冷的惡。
這種惡存在身體裡,堆積如山之後,若想活著,便只能將其揮發出去。
上欺下,強欺弱。
他是一個最下等的小太監,只要不讓他死了就好。
或許,死了也沒事。
陸和煦已經習慣了掖庭獄,他時常進來。
他身材矮小,不必像成人一樣躬著身體受罪。
他可以站著。
他漆黑的瞳孔中印出外面簌簌而落的雪,雪漬被吹進來,黏在臉上,帶著細膩的寒冷。
他歪頭盯著那扇窄小的窗戶,企圖向後躲避,可根本就躲不掉。
細碎的雨滴夾帶著極淡的雪從外面落進來,冬日的天氣若是下雪,不必大,只需要一點稀薄的,夾帶在雨珠裡的雪,便能將溫度降到最低。
“是在這裡嗎?”
一道聲音響起。
陸和煦的眼前被一盞極亮的東西照亮。
他沒見過那樣的東西,能將夜晚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穿著錦衣華服的小少年臉蛋紅撲撲的,他艱難地舉起手裡的琉璃燈,將它靠近掖庭獄的視窗。
陸和煦眯起眼,看到站在那裡的人。
嬤嬤不讓別人看到他的臉。
她要他留很長的頭髮蓋住臉,還會用黑土擦在他臉上。
可偶被人瞧見了臉,那嬤嬤卻也不擔心,只道:“活在掖庭裡頭的人,一輩子都不會碰見那位。就算是像魏恆那樣的人,曾經碰到過,也不會再有出去的機會。”
誰也沒有想到,那位太子殿下居然會偷溜到掖庭裡來。
那是陸和煦第一次見到這位太子殿下。
他全身上下乾淨異常,像個被精細養護的瓷娃娃。
那位嬤嬤很快就趕了過來。
她臉色慘白,跪在地上請太子殿下回去。
太子殿下很為難,“我還沒看到他。”
“下次,下次奴婢一定帶他來見您。”
太子殿下終於被哄走了。
那嬤嬤臨走前恨恨看他一眼。
冬日過去,他沒有再見到那位太子殿下。
天氣暖和起來,春末夏至,換季的時候最容易感染風寒。
陸和煦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一間漏風的屋子裡,身邊站著一個拿著手帕的太監。
他知道他的名字,叫魏恆。
“怎麼可能……”這太監呢喃自語著,緩慢搖了搖頭,看向他的眼神之中帶上了幾分困惑之色。
“怎麼可能如此相似。”
陸和煦伸出手,摸到自己光滑的面頰。
他抬眸看向魏恆,眼神之中浸著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死氣。
陸和煦第二次見到這位太子殿下,是那位嬤嬤親自帶他去的。
不是在掖庭,而是在一座很大的花園裡。
他從未出過掖庭,這是他第一次來到外面。
掖庭裡的人不會笑。
他也不會。
原來夏日裡有這麼多花。
漫天漫地的花,浸滿了香味,他站在那裡,灰撲撲的一片。
嬤嬤替他擦乾淨了臉,他在那位太子殿下的眼中看到驚詫和欣喜。
他笑著看他,“真的跟我一模一樣。”
陸和煦的視線下移,看到對面的小少年伸出漂亮纖細的五指,上面沒有一點傷痕,柔軟的指尖帶著暖意,輕輕落在他臉上,似乎是有些不相信這張臉是天生的。
“我偷偷聽到母后說,你是我的弟弟,我們是雙胎。”太子殿下拉著他的手,看起來很高興,“我從沒有過弟弟妹妹,我求了嬤嬤好久,她也不肯帶你來見我。”
【我真的有弟弟,好開心啊。】
【弟弟真可愛,我要一直對他好。】
當年,皇后產下雙胎。
彼時先帝已對當時那位國師信任至極,請這位國師為這雙生子卜卦。
國師說皇后誕下雙胎,是禍。
只能留一個。
先帝對國師深信不疑,已到痴狂的程度,甚至不惜讓皇后殺死他們的孩子。
皇后留下了大的,卻又捨不得殺死小的。
便讓嬤嬤偷偷養在掖庭。
一開始,皇后還會念著這個孩子,後來時間長了,因為不見,不養,所以不念,不想,只偶爾想起,原來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孩子。
這番對話被年幼的太子聽到了。
站在陸和煦身邊的嬤嬤緊張至極。
這位難得出現在掖庭裡的嬤嬤其實是照管太子殿下日常起居的掌事嬤嬤,因為害怕被皇后責備自己不小心讓太子殿下溜到了掖庭,所以一直瞞著這件事。
太子便拿這件事“威脅”嬤嬤,說要多見見他。
後來,陸和煦時常從掖庭裡出來。
他有了一個哥哥。
教他認字,教他讀書,畫畫……他的哥哥,說出來的話跟心裡想的都是一樣的。
陸和煦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人。
他們坐在一起吃糕點,看書,陸和煦還會替他寫太傅佈置的功課,他的字是他教的,他寫的跟他一模一樣。
陸和煦會去偷偷牽他的手,看看他的哥哥在想什麼。
【弟弟真可愛。】
【弟弟好像比我聰明。】
【弟弟寫的文章太傅很喜歡。】
【弟弟好像喜歡吃甜的。】
後來,這位太子殿下病了。
太醫來了一批又去了一批,病卻沒有任何起色。
皇后病急亂投醫,尋到國師。
那位國師替這位太子殿下看過之後,說可以用同源之血,以血養血的法子試一試。
何為同源之血,姊妹兄弟之血,為同源之血。
當今陛下只有皇后膝下這一個孩子,哪裡來的同源之血。
蒼白孱弱的太子躺在床上,病痛的折磨讓他喪失理智。
即使他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可因為從小的早熟教導,所以他理解了成人世界的規則,也被過早的催熟。
他明白失去生命意味著什麼。
他握住母后白皙柔軟的手,蒼白的面孔上嘴唇蠕動,“用弟弟的可以嗎?”
陸和煦從夢中醒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這些年幼時候的事情了。
有一段時間,他知道自己已經瘋的記不清事情,就算是做夢都夢不到。
對於陸和煦來說,這是一件好事。
陸和煦從懂事起,就發現自己能聽到別人心裡的話。
一開始,他無法分辨真假。
他不懂為什麼人心裡說的話,跟嘴裡說出來的話是不一樣的。
也不明白為什麼人心能變得那麼快。
後來他才明白,原來這就是人。
小臂上的傷口又開始瘙癢起來。
陸和煦擰眉,隔著袖子伸手抓撓。
越抓越癢,他將雙手伸入袖中,尖銳蒼白的指甲在小臂上留下數道血痕。
疼痛升起,掩蓋住那股癢意。
鮮血順著小臂往下流,陸和煦低頭,看到小臂上尚未完全消失的斑駁燒痕。
這個世界上,是沒有真心的。
外面落雨了,細密的雨水打在帳篷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陸和煦面無表情地偏頭看向置在不遠處的琉璃燈。
這是一盞極其漂亮的琉璃燈,以細銅為骨,頂端挽著小巧的銅環,燈身是半透明的琉璃,薄如蟬翼,燈芯被點燃後,光暈便從琉璃裡漫出來。
陸和煦抽出自己帶血的指尖,慢條斯理撐著身下的白氈坐起來。
雪白的毛氈上留下鮮紅的指印。
他低頭看向被自己吵醒的酥山。
小貓睡飽了,一溜煙跑了出去。
門口站崗的錦衣衛已經認識這隻貓了,並不會阻攔。
陸和煦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走過去,蹲在琉璃燈面前。
這盞小琉璃燈還未點亮。
陸和煦抬起手,指尖順著它的燈身往下滑。
滑膩的鮮血在琉璃燈上落下印記。
少年寬大的袖擺下,能看到他肌膚上斑駁的傷痕。
新傷,舊傷,縱橫交錯。
陸和煦看著眼前的琉璃燈,想到他的哥哥。
心這種東西,瞬息萬變。
讀心容易,讀人心難。
他吃過虧了,不會再上當了。
他本來就沒有要她的真心。
她背叛了他,他會毫不猶豫的殺死她。
“魏恆。”
寢帳外面傳來腳步聲,魏恆抬手撩開簾子,“陛下。”
“審理祭器案。”
-
今天
已經是第三日了,蘇蓁蓁蜷縮著在帝帳裡睡覺。
“蘇蓁蓁。”
蘇蓁蓁恍恍惚惚睜開眼,看到站在自己身邊的魏恆。
“陛下要審理祭器案了。”
蘇蓁蓁一下就精神了。
她下意識攥緊自己抓在掌心裡的鏈子。
“隨我出來。”魏恆領著蘇蓁蓁往外去。
蘇蓁蓁撐著身體站起來,跟在他身後,“不在這裡審問嗎?”
“不是陛下審。”
“那是誰?”
“大理寺欽松江申。”
蘇蓁蓁記得這位大理寺欽,是個頗為正直,不畏強權之人,若是由他來審理,那穆旦就不會死了。
蘇蓁蓁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此次祭器案前前後後一共抓了幾十個人,其中有知情者,有看管不力者。
大理寺欽松江申被韓碩接過來,於此地審理此案。
“我還以為陛下會親自審。”蘇蓁蓁站在專門為此案新開闢出來的帳篷前,偷偷跟魏恆說話。
“陛下身子不適。”
這位暴君什麼時候身子適過?
秋風徐徐吹過,夾雜著細碎的雨珠,她還穿著白日裡單薄的襖子,有些冷。
蘇蓁蓁安心等待,一直等了近一個時辰,人都困了,才被帶進去。
帳篷裡置著幾盞燈,將昏暗的帳篷照亮,蘇蓁蓁看到那位身穿官服的大理寺欽,他很瘦,眼神卻極其凌厲,沉壓壓地落到蘇蓁蓁身上。
“你說自己知道偷盜祭器之人是誰,不止有人證,還有物證。”
“是。”蘇蓁蓁跪在地上,取出自己一直藏在身上的那條金鍊子。
“我要告發錦衣衛副指揮使李瑾懷偷盜祭器,誣陷太監穆旦,此乃罪證,我還有一位人證,請大人明鑑。”
有錦衣衛上前接過蘇蓁蓁手裡的鏈子送到松江申面前。
松江申仔細辨認後道:“你說的那個人證在哪?”
“在膳房帳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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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申花費兩個時辰,將此案審理完畢。
他拿著供詞來到帝帳內。
厚重的屏風已經被撤除,少年皇帝一襲暗色常服坐在那裡,單手執硃砂筆,在奏摺上落下寥寥幾語。
紅色的硃砂如蜿蜒的血跡,從奏摺上拖曳而過。
“陛下,這是證詞。”
陸和煦垂著眉眼,表情冷然。
站在他身邊的魏恆上前,抬手拿過鬆江申手裡的證詞置到案上。
松江申躬身退下。
帝帳內安靜下來,陸和煦淡淡開口,“她死了嗎?”
魏恆圍觀了整場審訊。
“沒有,陛下。”
陸和煦握著硃砂筆的手一頓。
“她什麼時候死。”
魏恆沉默了一會,大膽開口,“陛下,或許您該看看她的證詞。”
陸和煦的視線下意識落到那張證詞上。
他沒有動。
琉璃燈的光色照在少年臉上,呈現出斑駁的光紋。
陸和煦伸出手,拿起來。
上面是松江申的筆跡,還有她的指紋。
“偷盜祭器之人是錦衣衛副指揮使李瑾懷。”
“物證人證具在。”
帳外的雨停了,陸和煦下意識站了起來。
蜂蜜冷茶打翻在案,浸溼桌上的奏摺。
陸和煦眸色波動,他抬手撩起袖子擦拭桌上茶漬,卻不是為了這些奏摺,而是為了那張壓在最下面的紙條。
皺巴巴的紙條被他從御案最下面抽出來。
上面的字跡被茶水泡過,變得模糊。
乖,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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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申的辦事效率很快,祭器案在他的操作下,該放的放,該殺的殺。
蘇蓁蓁回到帳子裡。
天色已暗,最近溫度又降低了,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襖,一路回來,整個人凍得有些哆嗦。
帳簾掛得密實,隔著輕薄的簾子,她隱隱綽綽能看到一點細薄的光色從裡面透出來。
蘇蓁蓁心中一緊,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蘇蓁蓁抬手撩開簾子。
小帳篷裡,少年穿著簡單的太監服,正坐在木箱子上跟酥山玩。
琉璃燈被置在一側,輕微地照出少年單薄的身影。
蘇蓁蓁下意識放輕了動作,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少年就會如泡沫夢影般消失。
陸和煦偏頭,看到她。
少年的臉映襯在光色裡,肌膚蒼白如雪,眸色卻透著一股古怪的光。
他安靜地看著她,黑色的瞳孔裡印出蘇蓁蓁柔軟纖瘦的身影。
蘇蓁蓁忍住眼眶裡的熱意,她安靜地走進來,走到少年面前,然後捧起他的臉,細細摩挲。
【瘦了。】
蘇蓁蓁開口,嗓音帶著哽咽,“我還以為你要死了。”
陸和煦抬手握住女人的指尖,與其十指相扣,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蒼白,漆黑的眼眸定定得看著她,裡面浸著一股蘇蓁蓁看不懂的情緒。像奮力壓抑的情潮,終歸抵不過女人柔軟的目光。
少年伸出手,微涼的掌心貼上蘇蓁蓁的面頰。
陸和煦嗓音微啞,“我說過,我不會死的。”
女人面頰微涼,被他的掌心摩挲了幾下之後,呈現出漂亮的粉。
“我的紙條,你收到了嗎?”
“嗯。”
“還有奶油果仁糖,糖葫蘆,糖纏……”
少年傾身過去,雙臂抱住她。
他寬大的袖擺將她半個身體罩在裡面,蘇蓁蓁感受到少年身上炙熱的溫度,那顆七上八下的心才終於落下來。
蘇蓁蓁任由他抱著,眼淚浸溼少年的肩膀。
【嚇死我了。】
陸和煦埋首於女人脖頸間,炙熱的呼吸打在她的肌膚上。
他感受著女人脖頸處跳動的脈搏,那聲音如擂鼓般擊穿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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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要啟程回金陵,魏恆正在收拾帳子裡一些重要的東西。
“喵……”那隻小貓又過來了。
魏恆看一眼這貓,再看一眼那位陛下。
陸和煦饒有興趣地取了一根腰帶。
小貓豎起來抓著腰帶玩。
魏恆看了一眼,便繼續收拾東西。
下一刻,“啪嗒”一聲,小貓撞倒了置在案上的琉璃盞。
裡面裝著蜂蜜冷茶,潑灑一地,琉璃盞摔到地上,磕碰到旁邊的立式琉璃燈,才被磕破。案上的奏摺也被甩了一地,還有那個被陸和煦置在案上的香囊。
肇事貓瘋狂逃逸,片刻不見蹤影。
細碎的琉璃碎陷入白氈之中。
陸和煦彎腰將那個醜香囊從地上拿起來,指尖突然感覺一陣鈍痛。
“陛下,沒事吧?”魏恆聞聲而來。
碎掉的琉璃盞掉在地上,鋒利的碎片劃破了少年的指尖。
陸和煦沒有說話,轉身出了帳子。
夜色朦朧,陸和煦沒有帶琉璃燈,只借著昏暗的月色來到女人帳前。
帳子裡已經沒有燈光了,大抵是睡了。
他伸出手,撩開帳子。
門口抵著一些東西,陸和煦進來之後,這些東西被他推開。
蘇蓁蓁聽到聲音,迷迷糊糊醒過來,藉著月色看到少年的身影。
“疼。”
嗯?
蘇蓁蓁醒了醒神,點亮油燈,陸和煦走到蘇蓁蓁面前,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臉上。
陸和煦將指尖抬起,露出一點滲著血跡的指尖,“疼。”
“哎呀,怎麼弄的?”蘇蓁蓁看著少年指尖上被劃破的傷口,幫他檢查了一下,發現只是一點極小的擦傷之後,起身給他清洗,然後上藥,最後用繃帶纏住,綁了一個漂亮的小蝴蝶結。
“好了。”
蘇蓁蓁捏了捏這個小蝴蝶結,抬眸看一眼面前的少年。
陸和煦眉眼低垂,正盯著手指上的蝴蝶結上。
蘇蓁蓁莫名覺得穆旦怎麼好像變得很黏人?
從前他也喜歡與她親密,可那種很明顯是身體的性吸引力更強一些。
現在的穆旦更喜歡安靜的看她。
蘇蓁蓁也喜歡看到那雙漆黑漂亮的眸子裡印出她的臉。
“香囊溼了。”陸和煦將手裡被茶水浸溼的香囊遞給蘇蓁蓁。
蘇蓁蓁替他將裡面的草藥換過新的之後,把香囊掛在小爐子上烘烤,沒一會就烘乾了。
蘇蓁蓁將它貼到自己鼻子前嗅了嗅。
現在不僅有艾草薄荷的草藥味道,還有蜂蜜冷茶的味道。
“餓了。”對面站著的少年將下顎放到蘇蓁蓁的肩膀上。
蘇蓁蓁的帳子裡還真沒有吃的。
她翻出一瓶潤喉糖丸塞給穆旦,“現在太晚了,明天……我們去摘柿子吃?”
秋祭結束,大家馬上就要回金陵去了。
蘇蓁蓁一想到那座巨大又封閉的皇城就覺得瘮得慌。
幸好,她身邊還有穆旦這位美少年能解乏。
真是勸別人活著一套一套的,輪到自己就是脖子一套。
夕陽剛落,日光雖沒了蹤影,但天色還算亮。
蘇蓁蓁和陸和煦一起往山上去,沒一會就尋到了上次那片柿子林。
上次看到時還是青黃之色的
柿子如今已變得圓潤擺滿,黃澄澄地垂在枝頭,引得人心癢癢。
蘇蓁蓁放下手裡的籃子,踮腳去摘掛在枝頭的柿子。
野生的柿子一般比較小,尤其是這種山上的。
柔軟的柿子被她摘下來,有的輕輕一捏就破皮了。
蘇蓁蓁將這個破皮的柿子掰開,分了一半給陸和煦。
少年站在她身側,指尖上還纏著一截小小的繃帶,他避開那截繃帶,將溼漉漉的半顆柿子拿到手上。
柿子的汁水流淌下來,陸和煦低頭輕咬一口。
果肉綿軟如蜜,入口即化,幾乎沒有澀味,跟之前他嘗過的味道有天壤之別。
“甜嗎?”
少年微微彎了眉眼,“甜。”
蘇蓁蓁一愣。
她確實很少看到穆旦笑。
雖然她總覺得穆旦笑起來會更好看,但給人做奴婢那麼苦,誰能笑得出來。
她也能理解。
蘇蓁蓁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唇角。
【笑起來真好看。】
陸和煦微微斂眉。
他不喜歡笑。
【啊啊啊啊啊啊又笑了!寶寶真好看!】
為博美少年一笑,蘇蓁蓁突然幹勁十足,“那多摘點。”
她悶頭去摘柿子,陸和煦跟在她身後。
兩人越摘越深。
“上面的柿子光照好,熟的更快更甜。”
人也要多曬曬日頭,聽說人類會因為缺少維生素d,所以產生抑鬱情緒。
那種常年處於不見日光的國家之中的人類,抑鬱比例是最高的。
就拿蘇蓁蓁自己舉例吧。
她在陰天和豔陽高照天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樣的。
上面的柿子長得有些高。
蘇蓁蓁站到柿子樹下的石頭上,踮腳去摘。
石頭晃了晃,蘇蓁蓁下意識身形一頓,然後就感覺身體一歪。
“啊……”
站在蘇蓁蓁身邊的陸和煦立刻伸手去抓她。
這棵柿子樹長在山坡邊,那顆石頭真好立在那裡。
石頭傾倒。山坡很長,兩人因為慣性所以一起往下滾,然後猛地一下墜入一個空洞裡。
“唔……”
好疼。
蘇蓁蓁摔得渾身痠痛,緩了一會,才緩過勁來。
天色已黑,只餘下一點單薄月色。
蘇蓁蓁抬頭往上看,好高的洞。
山裡的洞大多是獵戶挖了用來抓捕獵物的,這深更半夜的,估計得等到明天才有人發現他們了。
他們可真是倒黴。
“唔……”
身下傳到一道聲音。
蘇蓁蓁低頭,看到被自己壓在身下的少年。
“你沒事吧?我馬上起來。”
說完話,蘇蓁蓁借力起身,卻突然感覺有點不對勁。
等一下。
【你腰下面這個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