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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6,013·2026/5/11

暴君之名 秋雨不歇, 昏暗山林之中,蘇蓁蓁聽到身後傳來的沉重喘息聲。 她扭頭, 那個農戶正滿身是血地拿著鐮刀站在她身後。 鐮刀上沾滿了血,正順著刀刃往下滴。 那血緩慢匯聚於她腳下,沾溼了她的鞋襪。 蘇蓁蓁扭頭就跑。 沒有跑出一段路,她便撞到一個人。 蘇蓁蓁抬頭,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少年。 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黑色的瞳孔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 蘇蓁蓁猛地一下驚醒。 她打翻了放在身上的盆。 昨天晚上睡覺前又下雨了, 蘇蓁蓁就把盆放在身上接水,然後繼續睡覺。 那盆裡有一些積水,現在全部都氤氳在她腳邊。 怪不得做這樣的夢。 蘇蓁蓁從姑蘇驛館逃跑之後,幾乎連做夢的間隙都沒有。 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上一覺,卻是噩夢不斷。 天色還沒亮,透過窗戶縫隙,蘇蓁蓁看到外面黑藍色的天。 酥山端正地坐在她胸前, 歪頭看著她。 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身子一天比一天重,正巧壓在蘇蓁蓁的心口上, 壓得她差點喘不上氣。 蘇蓁蓁伸出手,把它從身上抱下來放在枕邊。 酥山趴下來眯眼。 蘇蓁蓁指尖顫抖地撫上它的腦袋, 然後輕輕揉了揉。 酥山歪頭蹭她掌心。 毛茸茸的。 真舒服。 真暖和。 蘇蓁蓁伸手抱住酥山,將它抱到被子裡去。 酥山也不掙扎,就那麼乖巧地躺在她的臂彎上。 蘇蓁蓁將被子蓋上,一人一貓繼續睡覺。 看來昨日煮的安神湯份量還不夠,她還得再多加一些。 蘇蓁蓁剛剛閉眼, 窗戶口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迅速睜眼。 酥山也跟著抬頭看過去。 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 少女伸出一隻胳膊進來, 正對上蘇蓁蓁睜大的眼。 “你醒了。” 蘇蓁蓁:…… 蘇蓁蓁鬆開自己手裡攥著的藥粉包,伸手扶額,看著夜半再次出現在自己床邊的阿圓,慢吞吞地坐起來,點燃油燈。 “怎麼了?” “找你換藥,你的藥比我之前用得都好。” 蘇蓁蓁開啟自己的包袱,將藥瓶從裡面取出來。 “這個綠色的內服,這個白色的外敷。”說完,蘇蓁蓁歪頭重新倒在床鋪上,“我要睡了。” 小圓自己吃了藥,又將傷口處的藥和繃帶換了,才出了蘇蓁蓁的雜物間。 院子裡,了塵剛好起夜。 庵內只有一處廁所,不在屋子裡。 “師傅。” “嗯。” 了塵點了點頭,看著小圓,“查清楚什麼來歷了嗎?” 小圓點頭,“從宮裡逃出來的宮女。” “宮女?”了塵皺眉,覺得蘇蓁蓁有些麻煩。 小圓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暴君的錦衣衛到處找她,若是我們不留她,她怕是要死了。” “你怕她死,就不怕我們自己死?”了塵的視線落到小圓身上。 “師傅,你救的那些人,都夠你死八百回了。” 了塵:…… “我記得你之前不是還救過一個蒙古公主嗎?” “那可比這蘇蓁蓁精彩多了吧?” 當時了塵去往大周和蒙古交界之地宣府辦事。 救下一名女子。 沒想到居然是蒙古公主。 那些蒙古追兵可把她折騰的夠嗆。 幸好她除了會講經之外,也略懂一些拳腳。 - 一覺睡醒,蘇蓁蓁發現今日天氣不錯。 昨夜下了一場雨,將空氣裡的灰塵都清理乾淨了。 整個世界彷彿一下明亮許多,連帶著呼吸都清爽不少。 蘇蓁蓁在小廚房裡找了一個竹簍子準備上山。 小圓沒有離開,她坐在慈心庵高高的牆邊上,看到蘇蓁蓁出門,立刻從牆上跳下來,“你去幹什麼?” “上山找點吃的。” 蘇蓁蓁帶出來的銀子不多,不能全部奉獻給慈心庵的小廚房,還是得自己自力更生。 她推開庵門出去,小圓跟在她身後。 兩人沿著野道往上。 沒有上山的路,蘇蓁蓁拿手裡的小鐮刀一點一點砍出來。 突然,她蹲下來,摘了一棵草塞進嘴裡。 小圓好奇地湊上來,她看一眼蘇蓁蓁,再看一眼草,跟著摘了一把剛要放進嘴裡,就聽女人柔聲開口道:“這個有毒。” 小圓立刻鬆手,“……有毒你還吃?” “這麼一點沒事,我的身體已經免疫了,不會死,不過你就說不定了。” 蘇蓁蓁在穿進來之後就開始挖草藥,試吃草藥,現在這具身體已經對很多小劑量毒素免疫了。 小圓:…… 兩人繼續往上走。 小圓看到蘇蓁蓁又摘了東西來吃。 “這個能吃嗎?”小圓變得謹慎不少。 “能,口感很不錯的。” 吃了幾顆蜘蛛果,蘇蓁蓁揹著竹簍子在前面走,小圓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串蜘蛛果吃。 蜘蛛果口感脆甜,像藍莓加桑葚的復合口味,長得也跟藍莓很像,不過多了一圈酷似蜘蛛的腳,因此被叫作蜘蛛果。 小圓的蜘蛛果還沒吃完,前面的女人又停住了,她站在一株草藥前盯著看,然後伸出手摘了一些放進嘴裡。 蜘蛛果的味道很不錯,小圓湊過去問,“這個草能吃?” “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認識,我嚐嚐。” 小圓看著蘇蓁蓁,“我突然感覺你有點可怕。” 蘇蓁蓁:“……你一個殺手說我可怕?” 這是她的詞吧。 兩人山裡繞了一圈,也不敢往深了去,怕遇到猛獸。 蘇蓁蓁發現一片冬筍林。 她蹲下來,開始挖筍。 冬筍埋得深,蘇蓁蓁挖了一會就感覺力竭,她歪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圓,“想吃就幫忙。” 挖完筍,蘇蓁蓁又尋到一片馬蘭,蹲著又開始挖。 小圓繼續跟著她挖。 一個時辰後,兩人帶著冬筍和馬蘭回到慈心庵。 “你做?” 小圓看蘇蓁蓁熟練的剝筍,切筍。 “嗯,幫我把馬蘭洗一下。” 小圓去洗馬蘭了。 蘇蓁蓁做了一份很簡單的紅燜筍,又把小圓洗好的馬蘭炒了炒。 小廚房裡還剩下幾顆雞蛋,她煎了三個荷包蛋。 土灶上的飯差不多熟了。 蘇蓁蓁還記得昨天那位了塵師傅的飯量,因此今日多煮了一些。 她讓小圓將碗筷擺好,然後去喚了塵師傅來吃飯。 三人坐在桌邊用膳,酥山蹲在地上吃蘇蓁蓁給它放在碗裡的小魚乾。 “師傅,庵內不禁葷腥吧?”蘇蓁蓁吃到一半才想起來這件事。 “要是禁早跟你說了。”小圓搶先回答,然後夾了一個荷包蛋吃。 了塵沒有說話,卻是沒有碰那荷包蛋。 蘇蓁蓁想起來,昨日了塵也沒有碰那碗蒸蛋。 看起來是禁的,不過只禁了塵一個人,了塵並不介意旁人在庵內食葷。 吃完飯,了塵取了茶葉出來給大家泡茶。 “師傅雖然做的東西難吃,但泡茶的功夫卻是不錯的。”小圓坐在蘇蓁蓁身邊,抱著酥山玩。 蘇蓁蓁點了點頭,看著了塵將茶葉拿出來,懟進茶壺裡,然後衝入沸水,一壺茶就這樣泡好了。 蘇蓁蓁:…… 小圓和了塵喝得津津有味。 雖然蘇蓁蓁之前喝茶的時候也這樣簡單粗暴,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就很少看到有人這樣泡茶了。 三人坐在桌邊吃茶,酥山站起來扒拉蘇蓁蓁的腰帶。 蘇蓁蓁甩著腰帶陪它玩。 “你要什麼?”了塵突然開口。 蘇蓁蓁甩著腰帶的動作一頓,她端正坐好,抬眸看向了塵。 “我想要一個新身份。” 同歸社是古代民間自發組織的一個婦女保護協會,跟沈言辭那種洗腦斂財組織不一樣。 原著 中言,同歸社只救女子,若你有求,便可摘取慈心庵廟前一株月季,持月季敲庵門,非大惡者,皆可得到庇佑。 了塵道長就是同歸社的組織者。 初時,同歸社可能只能提供一碗飯,一個遮風擋雨的庇護所。 後來,隨著了塵道長救助的女人越多,也有更多人加入同歸社,力量也逐漸壯大起來。 比如在這裡,你還能找到殺手。 或者替你偽造假身份的人。 蘇蓁蓁記得原著中有這麼一個地方。 她想來碰碰運氣。 沒想到真的被她找到了。 - 姑蘇驛館內。 天氣溫度一下寒冷起來,陸和煦身上卻依舊只穿那一件單衣。 他歪頭坐在小院的石階上,抬眸便能看到簷下掛著的十幾個香囊。 少年手邊置著一盤冰塊。 牙疼尚未過去,陸和煦伸出手,抓起冰塊塞進嘴裡。 冰塊被咬碎,冷意將疼痛的牙齒凍到沒有知覺。 屋簷下香囊的味道幾乎已經散盡,冷冽秋風呼嘯而過,吹得香囊左右打轉。 陸和煦的視線跟著香囊轉動,漆黑的瞳孔內印出一層陰鬱之色。 “陛下,該回宮了。” 魏恆站在其身側,低聲開口提醒。 陸和煦起身,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姑蘇城內的起義已經處理完畢,百姓們迴歸正常生活。 聖人鑾駕穿姑蘇城而過。 陸和煦身著明黃龍袍,握著手裡的白瓷瓶,面寒似霜地坐在裡面。 朱漆鎏金的大輅玉輦,壓著黃幔,流蘇垂至車沿,黃羅傘蓋蔽日,無風自肅。 鑾駕旁,錦衣衛身著飛魚服,腰束鸞帶,佩繡春刀,如墨色鴉群般隨侍兩側。 鑾駕緩緩而行,閶門內外,河埠頭的商船盡數泊岸。 鑾駕上的金鐸,隨著車轔馬蕭,一聲一聲,鈍重而威嚴地敲在每個人心尖,壓得整座姑蘇城,連空氣都不敢流動半分。 可那股壓抑不只是屬於皇家的威嚴,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從那鑾駕裡散發出來的森冷。 冬至前月,血洗姑蘇,暴君之名,深入人心。 眾人不敢抬目,直到鑾駕過去,才仿若死裡逃生一般張口呼吸。 鑾駕回到金陵城,文武百官早已在承天門外伏跪迎駕,鑾駕入承天門,那位陛下並未露面。 寢殿內用厚氈將門窗封上,兩盞立式琉璃燈已經被點亮。 因為金磚陰寒,所以魏恆提早在上面鋪了一層毛氈。 陸和煦穿著明黃色的龍袍倒在白色的毛氈上。 黑色的長髮蜿蜒鋪開,明亮的黃色,更襯得他肌膚蒼白無血色。 陸和煦閉著眼,躺在那裡,寬袖蓋住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聲音沙啞道:“魏恆,我要針。” 魏恆知道,這位陛下不喜歡針,甚至是一見到就要發狂的程度。 魏恆嚥了咽喉嚨,張嘴想說話,那邊陸和煦卻是緩慢移開了蓋在臉上的寬袖。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浸入了寒潭的頑石,只剩下一腔冰冷。 魏恆抬眸,在對上少年帝王那雙比之前陰鬱了不少的眸子時,心中寒意再生。 彷彿有什麼東西變了。 變得更加深沉。 魏恆躬身退下,片刻後捧著了一個漆盤過來,跪在地上,雙手放下,將其輕輕置在白色毛氈上。 “陛下。” 魏恆低聲提醒一句後,躬身退了出去。 寢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陸和煦翻了一個身,盯著這個漆盤。 漆盤上蓋了一層布,紅色的綢緞布料完完整整地蓋在漆盤上,看不到一點銀針的痕跡。 陸和煦盯著這個漆盤,伸出手,指尖隔著綢緞布料按上去。 他觸到了針。 細長的針,帶著冷意,像是要鑽透他的骨頭。 - 那小道吃醉了酒,沒有聽到陸和煦說的話。 翌日,皇后沒有看到太子身影,便差人去尋。 他的屍體從水井裡被撈起來,偷偷安置在皇后寢殿內。 聽說是夜間吃醉了酒,自己跌進井裡淹死了。 愛子心切的皇后整個人看上去一下蒼老了十多歲。 “娘娘心脈受損嚴重,切不可悲傷過度。”聽聞訊息趕來的國師坐在顧福婉身邊,低聲安慰。 顧福婉跪在太子身邊,哭得雙眸通紅,她已經好幾日都沒有睡了。 失子之痛,宛如剖心。 太子安靜地躺在那裡,身上蓋著白布,顧福婉抱著他的屍體嗚嗚咽咽的哭。 一旁的嬤嬤上前過來安慰,“娘娘,當心身子。” 顧福婉哪裡還聽得進去。 她哭得雙眸紅腫,幾乎睜不開。 頭髮都在一夜之間白了一半,霜雪般的華髮夾雜在墨色髮絲間,如烏雲覆雪,觸目驚心。 國師看著皇后,“其實,還有一個法子或許能救太子殿下……” 顧福婉如同尋到主心骨一般,猛地看向國師。 “什麼法子?” 國師緩慢開口道:“換魂。” “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少年,最好是同源血脈,與太子殿下在頭七時換魂。” “有,有的。”顧福婉一把抓住國師的手,她努力睜開那雙紅腫的眼眸,“國師,有那麼一個人的。” “既有,那便要提前開始做準備了,務必要在頭七之前,將那具身體與太子的身體調理到最匹配的程度。” 攙扶著皇后坐在一旁的嬤嬤看了一眼那國師,又看了一眼皇后。 “娘娘,這世上……還有換魂這種異事嗎?” “嬤嬤,你胡說什麼呢?”顧福婉已經陷入失子之痛的瘋癲之中,她一把攥著那嬤嬤的手臂,桃紅色的指甲掐入進去,雙眸死死瞪著她,仿若她才是她的殺子仇人。 嬤嬤立刻閉嘴不言。 玄機寶殿的側殿內,陸和煦被灌了湯藥,渾身沒了力氣。 似乎沒有人發現,是他殺了那個太子殿下。 殺完人後,陸和煦覺得頭疼至極,像是有人拿刀斧在劈,意圖將他的身體和靈魂抽空。 他開始不記得自己是不是與那小道士說了話,不記得自己是不是跟著宮女去了御花園,不記得是不是自己殺了太子殿下。 他回到玄機寶殿內,安靜坐著,直到外面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他才從混沌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他看到那個國師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壓住。” 四周的小道士上前,壓著他的四肢按在地上。 少年躺在地上,他看到四周掛滿了黃色幡布,用硃砂寫著扭曲的經文,一筆一畫都透著陰寒,明明是鮮亮的顏色,卻襯得周遭愈發死寂。 他身上不著寸縷,被扔在黃色幡布下。 有人將他翻了過來。 身體雖沉重,但體內的感知卻並沒有消失。 沉重的鐵鏈再次將他壓在地上。 那國師依舊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那隻按在他後頸處的手卻似要將他的脖子捏斷。 【殺,殺,殺!】 【下地獄,都下地獄去吧!】 【大周的皇帝,兒子,都該下地獄去!】 陸和煦睜開一隻眼看他。 看到國師扭曲的面容。 【殺!】 尖銳的銀針沾著不知名的藥水刺入肌膚,陸和煦下意識悶哼一聲,連帶著鐵鏈都被掙動。 從脖頸蔓延到腳踝的經文,每天每日都用銀針在肌膚上反覆刺劃。 銀針很細,精準地紮在皮肉上,不是那種皮肉破裂的銳痛,而是像無數根燒紅的細刺,直直鑽進肌理深處,順著血脈往骨頭縫裡竄,面上卻瞧不出半點傷痕。 日復一日,直到七日之後,太子殿下的頭七日,那國師口中的淨化完成。 少年蒼白的肌膚上看不出任何痕跡。 可只要拿火熱的炭盆一燻,高熱之下,那身皮肉上的暗紋就會顯露出來,如藤蔓一般從脖頸束縛到腳踝。 那是惡毒的詛咒。 刻進皮肉、鎖進魂靈。 生生世世,永墜十八層地獄。 太子殿下的死訊不能被人知道。 皇后秘密處理了所有知道的人。 陛下正在閉關,在陛下發現前,她一定要將她的兒子救活。 皇后按照國師所言,在頭七之日,將太子殿下的屍體搬入國師的玄機寶殿之中,與陸和煦的擺在一起。 天色暗下來。 國師拿著引魂燈繞著他跟太子轉。 “長明不滅,為魂魄照 路,燈滅則魂迷……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天氣很熱,屍體散發出腐爛的氣息。 陸和煦躺在那裡,正對上那張腫脹不堪的臉。 “燃上炭盆。” 七月底的天,已經顯出幾分悶熱難耐。 側殿內被搬入七個炭盆,圍在太子屍體與陸和煦周圍。 殿內的溫度不斷升高,陸和煦感覺自己身上的咒文開始如螞蟻啃咬般顯露。 很熱。 像是有火在身上燒。 陸和煦身上出了很多汗,那些汗凝聚在肌膚上,卻是將那黑色的咒文襯托的更加刺目,像要從皮肉裡爬出來。 陸和煦暈了過去。 直到翌日,他清醒過來。 顧福婉坐在他身邊,伸手握著他的手。 “兒啊,兒啊,你看母后一眼……” 【她的心肝兒啊,成了嗎?一定成了吧?】 陸和煦喉嚨裡乾澀難耐,他張嘴,聲音嘶啞地吐出兩個字,“蠢貨。” 顧福婉臉上的表情緩慢崩裂,她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陸和煦躺在那裡,身上蓋著一件道袍,混雜著顧福婉的聲音,他瘋癲地笑了出來。 - 陸和煦猛地一下睜開眼,率先看到的是那個紅漆托盤。 他的手還搭在漆盤上。 指腹微微往下,便能觸到那根銀針的形狀。 後背肌膚上的咒文又開始如螞蟻般啃食起來,鑽入皮肉,細細攪過。 陸和煦撐著身子坐起身。 他隔著綢緞按壓銀針。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按一下,他便喚一聲蘇蓁蓁的名字。 蘇蓁蓁。 蘇蓁蓁。 蘇蓁蓁。 蝕骨的疼痛突然之間變得可以忍受起來。 那銀針此刻帶來的不只是痛苦,還有一份其它的東西。 陸和煦起身,在寢殿內到處翻找。 最後找到裝著玉璽的盒子。 他將玉璽從盒子裡扔出來,然後拿著這個紫檀木的空盒子回到漆盤邊。 殿內燈色幽幽。 宮窗外秋風呼號。 陸和煦抬手掀開漆盤上面的紅布,露出裡面的銀針。 細長的一根銀針暴露在陸和煦面前。 他盯著它,伸出指尖,拿起,握緊。 銀針的尖刺扎入肌膚之中,陸和煦把它混著血漬扔進盒子裡。 一根。 銀針落入盒中,陸和煦抱著盒子起身,走到寢殿側邊暖閣內。 暖閣不大,裡面的東西都被撤走了,只剩下一個架子。 架子上掛著一幅素綾畫軸。 畫上的女子還未完成,只淺淺勾勒出一個輪廓線條,可僅僅只是這麼一點簡單的線條,也能令人看到其出色的姿容。 陸和煦看著畫上還未完成的蘇蓁蓁,低聲開口,“想殺你一次就放一根,想殺你兩次就放兩根。”

暴君之名

秋雨不歇, 昏暗山林之中,蘇蓁蓁聽到身後傳來的沉重喘息聲。

她扭頭, 那個農戶正滿身是血地拿著鐮刀站在她身後。

鐮刀上沾滿了血,正順著刀刃往下滴。

那血緩慢匯聚於她腳下,沾溼了她的鞋襪。

蘇蓁蓁扭頭就跑。

沒有跑出一段路,她便撞到一個人。

蘇蓁蓁抬頭,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少年。

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黑色的瞳孔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

蘇蓁蓁猛地一下驚醒。

她打翻了放在身上的盆。

昨天晚上睡覺前又下雨了, 蘇蓁蓁就把盆放在身上接水,然後繼續睡覺。

那盆裡有一些積水,現在全部都氤氳在她腳邊。

怪不得做這樣的夢。

蘇蓁蓁從姑蘇驛館逃跑之後,幾乎連做夢的間隙都沒有。

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上一覺,卻是噩夢不斷。

天色還沒亮,透過窗戶縫隙,蘇蓁蓁看到外面黑藍色的天。

酥山端正地坐在她胸前, 歪頭看著她。

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身子一天比一天重,正巧壓在蘇蓁蓁的心口上, 壓得她差點喘不上氣。

蘇蓁蓁伸出手,把它從身上抱下來放在枕邊。

酥山趴下來眯眼。

蘇蓁蓁指尖顫抖地撫上它的腦袋, 然後輕輕揉了揉。

酥山歪頭蹭她掌心。

毛茸茸的。

真舒服。

真暖和。

蘇蓁蓁伸手抱住酥山,將它抱到被子裡去。

酥山也不掙扎,就那麼乖巧地躺在她的臂彎上。

蘇蓁蓁將被子蓋上,一人一貓繼續睡覺。

看來昨日煮的安神湯份量還不夠,她還得再多加一些。

蘇蓁蓁剛剛閉眼, 窗戶口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迅速睜眼。

酥山也跟著抬頭看過去。

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 少女伸出一隻胳膊進來, 正對上蘇蓁蓁睜大的眼。

“你醒了。”

蘇蓁蓁:……

蘇蓁蓁鬆開自己手裡攥著的藥粉包,伸手扶額,看著夜半再次出現在自己床邊的阿圓,慢吞吞地坐起來,點燃油燈。

“怎麼了?”

“找你換藥,你的藥比我之前用得都好。”

蘇蓁蓁開啟自己的包袱,將藥瓶從裡面取出來。

“這個綠色的內服,這個白色的外敷。”說完,蘇蓁蓁歪頭重新倒在床鋪上,“我要睡了。”

小圓自己吃了藥,又將傷口處的藥和繃帶換了,才出了蘇蓁蓁的雜物間。

院子裡,了塵剛好起夜。

庵內只有一處廁所,不在屋子裡。

“師傅。”

“嗯。”

了塵點了點頭,看著小圓,“查清楚什麼來歷了嗎?”

小圓點頭,“從宮裡逃出來的宮女。”

“宮女?”了塵皺眉,覺得蘇蓁蓁有些麻煩。

小圓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暴君的錦衣衛到處找她,若是我們不留她,她怕是要死了。”

“你怕她死,就不怕我們自己死?”了塵的視線落到小圓身上。

“師傅,你救的那些人,都夠你死八百回了。”

了塵:……

“我記得你之前不是還救過一個蒙古公主嗎?”

“那可比這蘇蓁蓁精彩多了吧?”

當時了塵去往大周和蒙古交界之地宣府辦事。

救下一名女子。

沒想到居然是蒙古公主。

那些蒙古追兵可把她折騰的夠嗆。

幸好她除了會講經之外,也略懂一些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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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睡醒,蘇蓁蓁發現今日天氣不錯。

昨夜下了一場雨,將空氣裡的灰塵都清理乾淨了。

整個世界彷彿一下明亮許多,連帶著呼吸都清爽不少。

蘇蓁蓁在小廚房裡找了一個竹簍子準備上山。

小圓沒有離開,她坐在慈心庵高高的牆邊上,看到蘇蓁蓁出門,立刻從牆上跳下來,“你去幹什麼?”

“上山找點吃的。”

蘇蓁蓁帶出來的銀子不多,不能全部奉獻給慈心庵的小廚房,還是得自己自力更生。

她推開庵門出去,小圓跟在她身後。

兩人沿著野道往上。

沒有上山的路,蘇蓁蓁拿手裡的小鐮刀一點一點砍出來。

突然,她蹲下來,摘了一棵草塞進嘴裡。

小圓好奇地湊上來,她看一眼蘇蓁蓁,再看一眼草,跟著摘了一把剛要放進嘴裡,就聽女人柔聲開口道:“這個有毒。”

小圓立刻鬆手,“……有毒你還吃?”

“這麼一點沒事,我的身體已經免疫了,不會死,不過你就說不定了。”

蘇蓁蓁在穿進來之後就開始挖草藥,試吃草藥,現在這具身體已經對很多小劑量毒素免疫了。

小圓:……

兩人繼續往上走。

小圓看到蘇蓁蓁又摘了東西來吃。

“這個能吃嗎?”小圓變得謹慎不少。

“能,口感很不錯的。”

吃了幾顆蜘蛛果,蘇蓁蓁揹著竹簍子在前面走,小圓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串蜘蛛果吃。

蜘蛛果口感脆甜,像藍莓加桑葚的復合口味,長得也跟藍莓很像,不過多了一圈酷似蜘蛛的腳,因此被叫作蜘蛛果。

小圓的蜘蛛果還沒吃完,前面的女人又停住了,她站在一株草藥前盯著看,然後伸出手摘了一些放進嘴裡。

蜘蛛果的味道很不錯,小圓湊過去問,“這個草能吃?”

“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認識,我嚐嚐。”

小圓看著蘇蓁蓁,“我突然感覺你有點可怕。”

蘇蓁蓁:“……你一個殺手說我可怕?”

這是她的詞吧。

兩人山裡繞了一圈,也不敢往深了去,怕遇到猛獸。

蘇蓁蓁發現一片冬筍林。

她蹲下來,開始挖筍。

冬筍埋得深,蘇蓁蓁挖了一會就感覺力竭,她歪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圓,“想吃就幫忙。”

挖完筍,蘇蓁蓁又尋到一片馬蘭,蹲著又開始挖。

小圓繼續跟著她挖。

一個時辰後,兩人帶著冬筍和馬蘭回到慈心庵。

“你做?”

小圓看蘇蓁蓁熟練的剝筍,切筍。

“嗯,幫我把馬蘭洗一下。”

小圓去洗馬蘭了。

蘇蓁蓁做了一份很簡單的紅燜筍,又把小圓洗好的馬蘭炒了炒。

小廚房裡還剩下幾顆雞蛋,她煎了三個荷包蛋。

土灶上的飯差不多熟了。

蘇蓁蓁還記得昨天那位了塵師傅的飯量,因此今日多煮了一些。

她讓小圓將碗筷擺好,然後去喚了塵師傅來吃飯。

三人坐在桌邊用膳,酥山蹲在地上吃蘇蓁蓁給它放在碗裡的小魚乾。

“師傅,庵內不禁葷腥吧?”蘇蓁蓁吃到一半才想起來這件事。

“要是禁早跟你說了。”小圓搶先回答,然後夾了一個荷包蛋吃。

了塵沒有說話,卻是沒有碰那荷包蛋。

蘇蓁蓁想起來,昨日了塵也沒有碰那碗蒸蛋。

看起來是禁的,不過只禁了塵一個人,了塵並不介意旁人在庵內食葷。

吃完飯,了塵取了茶葉出來給大家泡茶。

“師傅雖然做的東西難吃,但泡茶的功夫卻是不錯的。”小圓坐在蘇蓁蓁身邊,抱著酥山玩。

蘇蓁蓁點了點頭,看著了塵將茶葉拿出來,懟進茶壺裡,然後衝入沸水,一壺茶就這樣泡好了。

蘇蓁蓁:……

小圓和了塵喝得津津有味。

雖然蘇蓁蓁之前喝茶的時候也這樣簡單粗暴,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就很少看到有人這樣泡茶了。

三人坐在桌邊吃茶,酥山站起來扒拉蘇蓁蓁的腰帶。

蘇蓁蓁甩著腰帶陪它玩。

“你要什麼?”了塵突然開口。

蘇蓁蓁甩著腰帶的動作一頓,她端正坐好,抬眸看向了塵。

“我想要一個新身份。”

同歸社是古代民間自發組織的一個婦女保護協會,跟沈言辭那種洗腦斂財組織不一樣。

原著

中言,同歸社只救女子,若你有求,便可摘取慈心庵廟前一株月季,持月季敲庵門,非大惡者,皆可得到庇佑。

了塵道長就是同歸社的組織者。

初時,同歸社可能只能提供一碗飯,一個遮風擋雨的庇護所。

後來,隨著了塵道長救助的女人越多,也有更多人加入同歸社,力量也逐漸壯大起來。

比如在這裡,你還能找到殺手。

或者替你偽造假身份的人。

蘇蓁蓁記得原著中有這麼一個地方。

她想來碰碰運氣。

沒想到真的被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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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驛館內。

天氣溫度一下寒冷起來,陸和煦身上卻依舊只穿那一件單衣。

他歪頭坐在小院的石階上,抬眸便能看到簷下掛著的十幾個香囊。

少年手邊置著一盤冰塊。

牙疼尚未過去,陸和煦伸出手,抓起冰塊塞進嘴裡。

冰塊被咬碎,冷意將疼痛的牙齒凍到沒有知覺。

屋簷下香囊的味道幾乎已經散盡,冷冽秋風呼嘯而過,吹得香囊左右打轉。

陸和煦的視線跟著香囊轉動,漆黑的瞳孔內印出一層陰鬱之色。

“陛下,該回宮了。”

魏恆站在其身側,低聲開口提醒。

陸和煦起身,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姑蘇城內的起義已經處理完畢,百姓們迴歸正常生活。

聖人鑾駕穿姑蘇城而過。

陸和煦身著明黃龍袍,握著手裡的白瓷瓶,面寒似霜地坐在裡面。

朱漆鎏金的大輅玉輦,壓著黃幔,流蘇垂至車沿,黃羅傘蓋蔽日,無風自肅。

鑾駕旁,錦衣衛身著飛魚服,腰束鸞帶,佩繡春刀,如墨色鴉群般隨侍兩側。

鑾駕緩緩而行,閶門內外,河埠頭的商船盡數泊岸。

鑾駕上的金鐸,隨著車轔馬蕭,一聲一聲,鈍重而威嚴地敲在每個人心尖,壓得整座姑蘇城,連空氣都不敢流動半分。

可那股壓抑不只是屬於皇家的威嚴,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從那鑾駕裡散發出來的森冷。

冬至前月,血洗姑蘇,暴君之名,深入人心。

眾人不敢抬目,直到鑾駕過去,才仿若死裡逃生一般張口呼吸。

鑾駕回到金陵城,文武百官早已在承天門外伏跪迎駕,鑾駕入承天門,那位陛下並未露面。

寢殿內用厚氈將門窗封上,兩盞立式琉璃燈已經被點亮。

因為金磚陰寒,所以魏恆提早在上面鋪了一層毛氈。

陸和煦穿著明黃色的龍袍倒在白色的毛氈上。

黑色的長髮蜿蜒鋪開,明亮的黃色,更襯得他肌膚蒼白無血色。

陸和煦閉著眼,躺在那裡,寬袖蓋住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聲音沙啞道:“魏恆,我要針。”

魏恆知道,這位陛下不喜歡針,甚至是一見到就要發狂的程度。

魏恆嚥了咽喉嚨,張嘴想說話,那邊陸和煦卻是緩慢移開了蓋在臉上的寬袖。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浸入了寒潭的頑石,只剩下一腔冰冷。

魏恆抬眸,在對上少年帝王那雙比之前陰鬱了不少的眸子時,心中寒意再生。

彷彿有什麼東西變了。

變得更加深沉。

魏恆躬身退下,片刻後捧著了一個漆盤過來,跪在地上,雙手放下,將其輕輕置在白色毛氈上。

“陛下。”

魏恆低聲提醒一句後,躬身退了出去。

寢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陸和煦翻了一個身,盯著這個漆盤。

漆盤上蓋了一層布,紅色的綢緞布料完完整整地蓋在漆盤上,看不到一點銀針的痕跡。

陸和煦盯著這個漆盤,伸出手,指尖隔著綢緞布料按上去。

他觸到了針。

細長的針,帶著冷意,像是要鑽透他的骨頭。

-

那小道吃醉了酒,沒有聽到陸和煦說的話。

翌日,皇后沒有看到太子身影,便差人去尋。

他的屍體從水井裡被撈起來,偷偷安置在皇后寢殿內。

聽說是夜間吃醉了酒,自己跌進井裡淹死了。

愛子心切的皇后整個人看上去一下蒼老了十多歲。

“娘娘心脈受損嚴重,切不可悲傷過度。”聽聞訊息趕來的國師坐在顧福婉身邊,低聲安慰。

顧福婉跪在太子身邊,哭得雙眸通紅,她已經好幾日都沒有睡了。

失子之痛,宛如剖心。

太子安靜地躺在那裡,身上蓋著白布,顧福婉抱著他的屍體嗚嗚咽咽的哭。

一旁的嬤嬤上前過來安慰,“娘娘,當心身子。”

顧福婉哪裡還聽得進去。

她哭得雙眸紅腫,幾乎睜不開。

頭髮都在一夜之間白了一半,霜雪般的華髮夾雜在墨色髮絲間,如烏雲覆雪,觸目驚心。

國師看著皇后,“其實,還有一個法子或許能救太子殿下……”

顧福婉如同尋到主心骨一般,猛地看向國師。

“什麼法子?”

國師緩慢開口道:“換魂。”

“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少年,最好是同源血脈,與太子殿下在頭七時換魂。”

“有,有的。”顧福婉一把抓住國師的手,她努力睜開那雙紅腫的眼眸,“國師,有那麼一個人的。”

“既有,那便要提前開始做準備了,務必要在頭七之前,將那具身體與太子的身體調理到最匹配的程度。”

攙扶著皇后坐在一旁的嬤嬤看了一眼那國師,又看了一眼皇后。

“娘娘,這世上……還有換魂這種異事嗎?”

“嬤嬤,你胡說什麼呢?”顧福婉已經陷入失子之痛的瘋癲之中,她一把攥著那嬤嬤的手臂,桃紅色的指甲掐入進去,雙眸死死瞪著她,仿若她才是她的殺子仇人。

嬤嬤立刻閉嘴不言。

玄機寶殿的側殿內,陸和煦被灌了湯藥,渾身沒了力氣。

似乎沒有人發現,是他殺了那個太子殿下。

殺完人後,陸和煦覺得頭疼至極,像是有人拿刀斧在劈,意圖將他的身體和靈魂抽空。

他開始不記得自己是不是與那小道士說了話,不記得自己是不是跟著宮女去了御花園,不記得是不是自己殺了太子殿下。

他回到玄機寶殿內,安靜坐著,直到外面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他才從混沌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他看到那個國師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壓住。”

四周的小道士上前,壓著他的四肢按在地上。

少年躺在地上,他看到四周掛滿了黃色幡布,用硃砂寫著扭曲的經文,一筆一畫都透著陰寒,明明是鮮亮的顏色,卻襯得周遭愈發死寂。

他身上不著寸縷,被扔在黃色幡布下。

有人將他翻了過來。

身體雖沉重,但體內的感知卻並沒有消失。

沉重的鐵鏈再次將他壓在地上。

那國師依舊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那隻按在他後頸處的手卻似要將他的脖子捏斷。

【殺,殺,殺!】

【下地獄,都下地獄去吧!】

【大周的皇帝,兒子,都該下地獄去!】

陸和煦睜開一隻眼看他。

看到國師扭曲的面容。

【殺!】

尖銳的銀針沾著不知名的藥水刺入肌膚,陸和煦下意識悶哼一聲,連帶著鐵鏈都被掙動。

從脖頸蔓延到腳踝的經文,每天每日都用銀針在肌膚上反覆刺劃。

銀針很細,精準地紮在皮肉上,不是那種皮肉破裂的銳痛,而是像無數根燒紅的細刺,直直鑽進肌理深處,順著血脈往骨頭縫裡竄,面上卻瞧不出半點傷痕。

日復一日,直到七日之後,太子殿下的頭七日,那國師口中的淨化完成。

少年蒼白的肌膚上看不出任何痕跡。

可只要拿火熱的炭盆一燻,高熱之下,那身皮肉上的暗紋就會顯露出來,如藤蔓一般從脖頸束縛到腳踝。

那是惡毒的詛咒。

刻進皮肉、鎖進魂靈。

生生世世,永墜十八層地獄。

太子殿下的死訊不能被人知道。

皇后秘密處理了所有知道的人。

陛下正在閉關,在陛下發現前,她一定要將她的兒子救活。

皇后按照國師所言,在頭七之日,將太子殿下的屍體搬入國師的玄機寶殿之中,與陸和煦的擺在一起。

天色暗下來。

國師拿著引魂燈繞著他跟太子轉。

“長明不滅,為魂魄照

路,燈滅則魂迷……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天氣很熱,屍體散發出腐爛的氣息。

陸和煦躺在那裡,正對上那張腫脹不堪的臉。

“燃上炭盆。”

七月底的天,已經顯出幾分悶熱難耐。

側殿內被搬入七個炭盆,圍在太子屍體與陸和煦周圍。

殿內的溫度不斷升高,陸和煦感覺自己身上的咒文開始如螞蟻啃咬般顯露。

很熱。

像是有火在身上燒。

陸和煦身上出了很多汗,那些汗凝聚在肌膚上,卻是將那黑色的咒文襯托的更加刺目,像要從皮肉裡爬出來。

陸和煦暈了過去。

直到翌日,他清醒過來。

顧福婉坐在他身邊,伸手握著他的手。

“兒啊,兒啊,你看母后一眼……”

【她的心肝兒啊,成了嗎?一定成了吧?】

陸和煦喉嚨裡乾澀難耐,他張嘴,聲音嘶啞地吐出兩個字,“蠢貨。”

顧福婉臉上的表情緩慢崩裂,她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陸和煦躺在那裡,身上蓋著一件道袍,混雜著顧福婉的聲音,他瘋癲地笑了出來。

-

陸和煦猛地一下睜開眼,率先看到的是那個紅漆托盤。

他的手還搭在漆盤上。

指腹微微往下,便能觸到那根銀針的形狀。

後背肌膚上的咒文又開始如螞蟻般啃食起來,鑽入皮肉,細細攪過。

陸和煦撐著身子坐起身。

他隔著綢緞按壓銀針。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按一下,他便喚一聲蘇蓁蓁的名字。

蘇蓁蓁。

蘇蓁蓁。

蘇蓁蓁。

蝕骨的疼痛突然之間變得可以忍受起來。

那銀針此刻帶來的不只是痛苦,還有一份其它的東西。

陸和煦起身,在寢殿內到處翻找。

最後找到裝著玉璽的盒子。

他將玉璽從盒子裡扔出來,然後拿著這個紫檀木的空盒子回到漆盤邊。

殿內燈色幽幽。

宮窗外秋風呼號。

陸和煦抬手掀開漆盤上面的紅布,露出裡面的銀針。

細長的一根銀針暴露在陸和煦面前。

他盯著它,伸出指尖,拿起,握緊。

銀針的尖刺扎入肌膚之中,陸和煦把它混著血漬扔進盒子裡。

一根。

銀針落入盒中,陸和煦抱著盒子起身,走到寢殿側邊暖閣內。

暖閣不大,裡面的東西都被撤走了,只剩下一個架子。

架子上掛著一幅素綾畫軸。

畫上的女子還未完成,只淺淺勾勒出一個輪廓線條,可僅僅只是這麼一點簡單的線條,也能令人看到其出色的姿容。

陸和煦看著畫上還未完成的蘇蓁蓁,低聲開口,“想殺你一次就放一根,想殺你兩次就放兩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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