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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6,882·2026/5/11

【你,聽得到我說話。】 寢殿內的萬年燈上, 燈油已經燃燒一半。 男人走進來,拎起手裡的油壺。 油壺裡的燈油被緩緩注入燈碗, 燈芯打晃,而後顯得整座昏暗的寢殿稍亮了一些。 沈言辭放下手裡的油壺,指尖撫上沉重的青銅燈座。 燈座上雕著蟠龍捲雲,歲月久了,覆著一層幽青銅鏽,粘在他的指尖上, 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在他身後,有兩個人抬著手裡的箱子進來。 “主子,放在哪?” “這裡,”沈言辭抬手指了指棺木旁邊,“輕一點。” 那個黑色的大箱子就被輕輕放在了棺床上,緊靠著棺木。 沈言辭盯著這個棺木看了一會,突然轉頭看向這兩個男人。 “若你們不跟著我做這些事情, 最想幹什麼?” 這兩個男人面面相覷,神色拘謹地站在那裡,不敢言語。 沈言辭笑道:“我只是問問, 你們隨便說說。” 其中一個男人大膽開口,“我, 我有喜歡的女子了,我想與她一起尋個地方安頓下來,最好再生個娃娃,我們兩個都很喜歡孩子,連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另外一個也被感染道:“我母親一人在家中, 無人照料, 我很是想念, 如今天下太平……”話出口,他便覺出不對,立即住嘴,臉色難看。 沈言辭眸色微怔,良久之後,他才點頭,“好,你們出去吧,快些下山去辦我交代的事。” 見沈言辭並沒有追究,這兩人神色皆是一鬆。 “是,主子。” 兩個男人出去了,寢殿內瞬間又恢復安靜。 沈言辭的視線落到那個棺床上。 棺木緊閉,被燈色一照,顯出幽色。 他不敢靠近,只遠遠站著。 “父皇,孩兒無能。” 沈言辭靠著萬年燈跪了下來,他神色恭謹的朝著棺木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沈言辭站起來,朝棺木走去。 寢殿內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 沈言辭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他神色悲切地看著棺木旁邊的木箱子,指尖顫抖著撫過。 木箱子上帶著封條,漆色新鮮。 沈言辭抬手撕開封條,然後輕輕開啟箱子。 一股陳舊的腐朽氣息襲來,沒有惡臭,只有陳年的死氣。 十幾年的光陰蝕盡皮肉,只餘下一具慘白乾淨的骸骨,黑洞一般的眼窩裡,口鼻處,都被塞了銅錢,卡得極深,幾乎要嵌進骨縫裡。 沈言辭顫抖著手,探進去,將這幾枚銅錢,慢慢的,一個一個地拿出來。 銅錢早已泛青發黑,為了鎮魂,邊緣磨得鋒利,拿出來的時候,割傷了沈言辭的手。 沈言辭低頭看著自己刺痛滲血的手掌,並未在意,只是上前,用袖子替這具骸骨將身上的髒汙慢慢擦拭乾淨。 擦完,沈言辭站起來,走到棺木邊,伸手推開。 厚重的棺材蓋子被他開啟一道口子,下一刻,一道白色的粉末從棺材裡撒出來。 沈言辭沒有防備,大大吸入一口,登時就感覺渾身酥麻,像過電一般,頭腦一瞬間漲裂,眼前也模糊起來。 他下意識伸手扶住棺木,然後感覺棺木在動。 棺材蓋子被人掀開,有人從裡面出來。 蘇蓁蓁捂著口鼻,手裡捏著空荷包,又把裡面剩下的一點殘渣往沈言辭身上甩了甩。 就剩這點了,第二個人也不夠量,別浪費了。 這不知道是什麼藥粉,沈言辭只吸入了一口,就感覺渾身的麻痺感越來越重,身體雖然無法動彈,但神志卻是清醒的。 除了一開始被藥粉迷了眼,看不清楚外,現在他的視野反而清晰不少。 蘇蓁蓁? 寢殿內積著黑水,潮溼的環境下,青苔遍佈。 沈言辭踩到水窪,重重跌在地上。 他躺在那裡,脖頸上出現一柄匕首。 沈言辭視線上移,看到站在他身邊的兩張臉。 蘇蓁蓁和……一個奇怪的黃黑胖子蹲在沈言辭身邊,歪頭看他。 “他死了嗎?”陸和煦的匕首貼著沈言辭的脖頸,微微用力,有鮮血從他的脖頸上順著匕首往下落。 “沒有,這藥粉不是毒藥。”蘇蓁蓁搖頭。 這是她用來自保帶在身上的,不致命。 “不過會讓人身體麻痺半個時辰。” 沈言辭閉上眼,又睜開,他仔細辨認,終於從這雙黑沉的眸中認出來。 “陸和煦?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蘇蓁蓁想了想,“路過。” 從他的屋子裡路過,然後又順便路過了他爹的暗陵。 沈言辭深沉地嘆出一口氣,“來了也好,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殺了他吧。”蘇蓁蓁突然蹙眉。 按照劇情發展,不管是什麼角色,若是有話要說,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馬上要死了,進行內心剖析,二是在等反轉,比如等一下馬上就會有人衝進來救下沈言辭。 肯定不是第一種可能。 沈言辭:…… 陸和煦點頭,正欲下手,棺床突然劇烈震動,下一刻,寢殿的陵門轟然下墜,直接將他們三人封死在裡面。 蘇蓁蓁迅速起身去看寢殿的陵門。 她站在那裡,伸手拍了拍,“啪啪”。 寢殿的石門很厚,很重,在蘇蓁蓁的攻擊下紋絲未動。 她猜測,就算是陸和煦如此天生神力的人,大抵也不能搬動。 “應該是有機關的。” 蘇蓁蓁知道這種陵墓,都是有機關控制的。 陸和煦割入沈言辭脖頸的匕首一頓。 他眯眼看向他,“怎麼開啟?” 脖頸刺痛,沈言辭卻沒有掙扎,只是盯著陸和煦看。 【你,聽得到我說話。】 這是沈言辭想了很久的事情,今日,終於得到了證實。 他不知道為什麼陸和煦能聽到別人的心聲。 怪不得,他做事如此武斷,甚至看起來癲狂,可卻又都是對的。 不過現在,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了。 陸和煦臉上表情不變,只是陰沉沉地看著他,手裡的匕首毫不留情的繼續往下割。 “等一下,現在還不能殺他,不然我們可能會被永遠困在這裡。” 蘇蓁蓁拉住陸和煦,她看著沈言辭脖頸處淌出來的血,從腰間的藥囊內取出一瓶粉,盡數倒在他的傷口上。 乾粉如同撕裂般滲入傷口,沈言辭的喉嚨裡發出痛苦的低喊聲。 蘇蓁蓁又撕開身上略為乾淨的中衣,替他裹住傷口,很快就幫沈言辭止了血。 “機關在哪?” 蘇蓁蓁低頭詢問。 沈言辭看著她,因為失血過多,所以臉色蒼白。 他躺在那裡,艱難開口,“我有話要說,是關於肅王的事……” 說著話,沈言辭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蘇蓁蓁臉上,他想抬手去碰她,卻發現自己的手怎麼都抬不起來,只好作罷。 【想摸一摸她,看起來好溫暖。】 因為失血,所以沈言辭的身體溫度急速流失。 再加上暗陵在地下,他躺在棺床上。 他真的覺得很冷。 一隻手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沈言辭被掐得直翻白眼。 “別掐死了,我們還不知道機關在哪呢。” 【突然生什麼氣呀。】 蘇蓁蓁伸手去掰陸和煦的手。 男人鬆開手勁,看向沈言辭的視線帶著一股難掩的陰鬱戾氣,然後轉頭看向蘇蓁蓁 ,臉上又多了一分氣悶。 他要摸你。 沈言辭仰頭,使勁呼吸,喉嚨處的傷口再次崩開,鮮血暈染了脖頸處的衣料。 他緩了緩,才開口,“肅王病重,庶長子陸長英謀害世子陸鳴謙,致其失蹤,我們查到陸鳴謙所在,將訊息透露給陸長英。” “你們要幹什麼?” “挑起藩王之亂。” 果然,雖然劇情並沒有按照原著進行,但該有的大事件節點真是一個不少。 “你跟我們說這些幹什麼?不要拖延時間,告訴我們機關在哪。”蘇蓁蓁伸手按住沈言辭的脖子,替他止血,“不然你流血過多,就算是人來了,也活不了。” 沈言辭感受著女人抵在自己脖頸處的溫度,他微微笑了笑,溫潤如玉的眉眼處略過明顯的柔情,又難掩眉宇間的疲憊。 “我不是在等人過來,我剛才進來前,便已經將道觀內的人都遣散出去了。” “現在,整個神居山上,就只有我們三個人。” 沈言辭的聲音逐漸虛弱,他微微顫動著眼睫看向一旁的陸和煦,“陛下,請您答應我一件事。” “他們只是,沒有辦法,他們也是被推著走上這條路的。” “你替我好好善待他們。” 沈言辭的手能動了。 他緩慢抬起手,搭在陸和煦的手背上。 陸和煦安靜看著他。 沈言辭“說”完,抬手,指向那個萬年燈。 “轉一下燈臺。” 蘇蓁蓁盯著燈臺看了一會,又將視線轉向陸和煦。 會不會有詐? “待在這裡。” 陸和煦將蘇蓁蓁按在沈言辭身邊。 蘇蓁蓁握著陸和煦的手腕,仰頭看他,臉上是擋不住的擔憂,“小心。” 陸和煦輕輕撫了撫她的面頰,然後轉身走到萬年燈前,抬手,轉動燈臺。 隨著燈臺被轉動,蘇蓁蓁腳下微微晃動,那扇落下的寢殿大門被再次開啟。 “外面其它的門,只要轉動最靠近的那個油燈,就能開啟。”沈言辭盯著黑洞洞的暗陵頂部,“給你們,一個時辰,快點下山。” “你要幹什麼?”蘇蓁蓁敏銳的察覺到不對勁。 “打破,枷鎖。”沈言辭說完,視線再次落到陸和煦臉上,他看著他,兩人都沒有說話。 陸和煦走到蘇蓁蓁身邊,拉住她的手,“走。” 蘇蓁蓁驚訝,“不殺了嗎?” “……嗯。” 蘇蓁蓁扭頭,神色怪異地看了一眼陸和煦,“你跟他做了什麼交易?” 女人的敏銳度實在是太強了。 陸和煦道:“出去告訴你。” 蘇蓁蓁點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還躺在那裡的沈言辭。 那些藥粉對沈言辭身體產生的麻痺感尚未消除,可因為脖子上那一匕首,所以痛感讓他提前掌握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沈言辭努力半撐起身體,與蘇蓁蓁對上視線。 他揚起一個笑,昏暗的暗陵寢殿內,男人笑得溫柔。 不是那種初見時的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的,褪去了木偶皮囊的笑。 蘇蓁蓁一愣,隨後扭頭,跟著陸和煦離開。 沈言辭看著蘇蓁蓁和陸和煦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撫著脖頸處女人的衣料,濃重的血腥氣下,他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草藥香味,像在日光下,曬足了的艾草。 失血過多,沈言辭的身形緩慢軟下來,最終靠倒在棺木上。 他的手撫上棺木冰涼的棺身,那種沁冷的寒意凜冽而出,穿透肌膚刺入血脈。 他緩慢閉上眼,將自己的臉貼上去。 父皇的手總是很燙,跟這個棺木不一樣。 記憶已經很久遠了,沈言辭蜷縮起身體,像小時候一樣,喜歡將自己蜷縮在父皇的懷抱裡。 父皇教他騎馬,射箭,讀書,習字。 父皇的手,粗糙又溫柔。 棺木給人的感覺越來越冷,就像是父皇逐漸冰冷的屍體一樣。 沈言辭緩了很久,才感覺自己的身體逐漸恢復了一點力氣。 他撐著棺木站起來,踉蹌著走到木箱子邊,彎腰,將裡面的遺骨殘骸,一點一點的搬運進棺木內。 等他將木箱子裡的所有遺骨全部搬進去後,又吃力的將棺木封上。 沈言辭靠在棺木上休息了一會,又走到另外那些被白條封住的木箱子前。 他伸手撕開白條,開啟。 一股刺鼻的味道衝出來。 裡面是火,藥。 沈言辭拿起剛才帶進來的油壺,對著木箱子周圍撒了一圈。 將最後一滴油壺倒盡。 他抱著油壺靠坐回棺木前。 眼前那盞萬年燈還在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沈言辭的記憶開始模糊。 “聽話,太子殿下。” 老太傅粗啞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換上我兒的衣服,我兒才不會白死!” 那一日,好大的火。 很多宮人都在往外逃。 很多人衝進來,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屍體。 從前,沈言辭總會被記憶中的這個場景嚇得精神不定,可今日,他卻是不怕了。 因為這纏繞了他半輩子的噩夢,終於要在今日終結了。 “太子,太過軟弱是不行的。” 帶著他死裡逃生,重傷初愈的老太傅與他躲在神居山上的暗陵裡。 那個時候,沈言辭夜夜被噩夢驚擾,他嚇得瘦了一大圈。 沈言辭幾乎要嚇瘋了。 可他沒有瘋,是幾乎。 老太傅很是恨鐵不成鋼,卻依舊陪著他在暗陵寢殿內跟棺木一起睡。 那段日子,是老太傅陪在他身邊。 等風頭過去,他從寢殿內出來了,心神反而安定了。 他與老太傅住在神居山上,眼看著老太傅引來諸多信徒。 他不知道老太傅在幹什麼,他只知道,暗陵裡的陪葬品在一件一件的減少。 然後,從某個時期開始逐漸增多,直至鋪滿整個寢殿。 老太傅很忙,沒有空來管教他。 沈言辭一個人在神居山裡過日子,有兩個會武的女婢跟著,還有人過來教授他讀書。 沈言辭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那一日,他再次看到了老太傅。 老太傅變得很瘦,他身上披了一件黑色斗篷,手裡提著一隻兔子。 那兔子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已經死了。 “太子殿下,貪圖享樂,如何復國!” 那隻兔子被扔到沈言辭面前,兔子腿上還綁著他給它繫上的繃帶。 前幾日,沈言辭在院子裡發現了這隻受傷的兔子。 這兔子脾氣很不好,若非腳受傷了,一看就是要蹦起來打他的程度。 沈言辭用碗裝了水給它喝,它叼著碗就單腿蹦起來摔在了地上。 沈言辭:…… 照顧兔子雖然辛苦,但沈言辭身邊難得有這樣一隻活物。 人類是情感豐沛的生物。 陪伴帶來的長久性安慰讓沈言辭在噩夢連連的夜晚驚醒過來時,看到那隻躲在角落吃草的兔子,心中莫名能獲得幾分安靜。 他走過去,給它倒水。 兔子喝上兩口,又要摔碗,被沈言辭眼疾手快的一把搶過來。 那個女婢已經開始問他,為什麼會摔碎這麼多碗了。 沈言辭自以為自己將兔子藏的很好,可還是被老太傅發現了。 兔子死了,沈言辭每夜驚醒,看到的都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 有時,他會夢魘,怎麼都醒不過來。 很多次,兔子摔碎碗,將他從夢魘中拽出來。 可這次,只剩下滿屋的孤寂。 黑暗中,他似乎能聽到那些淒厲的喊叫,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纏在耳邊,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像無數根細針,狠狠扎進他的耳膜。 他想抬手捂住耳朵,指尖卻重得抬不起來,只能任由那些喊叫鑽進腦子裡。 他身下的被褥也變成了黏稠的血床。 那血源源不斷地滲出來,順著他的身體往上湧動,將他整個人裹在其中。 他想掙扎,卻發現自己像是被釘在了這張血床上,四肢沉重得無法動彈。 少年冷白的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青,臉上翻湧著驚惶,卻連睜眼都做不到。 那些淒厲的喊叫還在繼續,血床的黏膩感愈發真切,他彷彿能感覺到無數的手,正從血裡伸出來,死死抓住他的腳踝,要將他拖進更深的深淵裡去。 啊啊啊…… 少年沈言辭猛地一下驚醒,他看到了站在床邊的老太傅。 “太子殿下,你活著,就是為了光復大燕。” 他活著,就是為了光復大燕。 沈言辭揹著這個枷鎖,走了十幾年。 而直到現在,他才突然發現。 這並非是他一人的枷鎖。 甚至,他才是他們所有人的枷鎖。 他今日本來就沒有打算活著走出這裡。 “父皇,您曾經教導過我,百姓安康,才是君王職責所在。”沈言辭撫著身後的棺木。 “田有收成,家有炊煙,老者安享天年,稚子安然成長,黎庶無流離之苦,無苛賦之累。”沈言辭的聲音逐漸變低,“百姓安,天下安,百姓樂,社稷興。” 記憶中自己父皇的話一字一句迴響在腦中。 沈言辭想起來了,他要的從來就不是那個位置。 他要的只是一份百姓安康。 只是他走了太久,走了太遠,忘記了這份責任。 他的內心被仇恨矇蔽,他太想要報仇了。 蘇蓁蓁的那句話點醒了他。 他要的,到底是什麼。 仇恨固然難消,可父皇難道就願意看到他為報私仇,大興殺伐,牽連無辜百姓? 若因仇恨毀了百姓安寧,即便報了仇怨,父皇也不會開心的。 “陸和煦,答應我了。” “父皇,我不會再挑起戰爭了。” “天下太平,才是我們心之所向。” 沈言辭伸腿,踢翻了那個沉重的萬年燈。 火舌貪婪吞噬燈油,一瞬就將周圍燃起。 沈言辭在火中閉上了眼。 終於,暖和起來了。 - 蘇蓁蓁和陸和煦走出道觀,一路過來,他們確實一個人都沒有看到。 難道沈言辭說的是真的? 他到底要幹什麼? 蘇蓁蓁疑惑的視線落到陸和煦臉上。 男人難得沉默,他低頭與蘇蓁蓁對視,牽住她的手,繼續領著她往外去。 兩人都沒有說話,一直走到半山腰,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巨大的轟鳴聲。 如夏日雷霆炸響,響徹天際。 蘇蓁蓁猛地駐足,抬眼望去,只見那個隱藏在山林間的道觀倒塌了一半。 “地震了?”蘇蓁蓁一下抱緊陸和煦。 “不是,”陸和煦抱住她,搖頭,“是火,藥。還記得那些木箱子嗎?裡面裝著火,藥,沈言辭引爆了它們。” 蘇蓁蓁頓在原地,恍惚想起沈言辭最後看她的一眼。 她吶吶張了張嘴,“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沒有了燕國太子,就不用復國了。” 【等一下,我會引爆這裡的火,藥,你帶蘇蓁蓁走。】 【我會帶著這些復國的資本,一起沉入神居山下。】 蘇蓁蓁的心情說不上傷感,只是莫名有些……難受。 “給他立個碑?” 陸和煦突然開口。 【啊?】 蘇蓁蓁眨了眨眼,顯然是覺得這話不像是會從陸和煦嘴裡說出來的。 “好。”蘇蓁蓁點頭。 陸和煦轉身,用手裡的匕首砍出來一塊略乾淨些的地,然後找了一塊石頭,在上面刻字。 蘇蓁蓁則去摘了些野果,她抱著野果過來,看到陸和煦將刻好的石頭對著那半座倒塌的道觀豎了起來。 “陸崇安之墓。” 沈言辭是他的化名。 陸崇安才是他的真名。 蘇蓁蓁將手裡的野果放在了這塊石頭碑前。 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陸和煦靠過來,“我們下山吧。” 蘇蓁蓁點頭。 - 那些火,藥的份量大概是計算好的。 只是將道觀炸的倒塌了一半,把暗陵的入口死死埋住,也將那些值錢的金銀珠寶全部埋在了裡面。 那些珠寶應該是復燕的資本積累,現在和沈言辭一起埋進了神居山下。 蘇蓁蓁嘆息一聲,從懷裡掏出幾錠金子,放在桌子上。 上面居然還刻著大燕的名號。 這個也不能用啊,得熔了才行。 暗陵裡一股腐朽之氣,蘇蓁蓁將自己全身上下洗了一遍之後,坐在窗臺前擦金錠。 一個。 兩個。 三個。 拿了三個。 蘇蓁蓁歪頭趴在桌子上,視線上移,看到魏恆手裡提著一個燈籠過來。 那是一盞兔子燈。 蘇蓁蓁這才發現,宅子裡的各處,只要是能掛燈籠的地方,都被換成了應節日的花燈。 要中秋了。 時間過的好快。 “蘇姑娘。” 魏恆將手裡的兔子燈遞給蘇蓁蓁。 細密的竹篾紮成兔子骨架,糊上紗布,再用毛筆上色,點上一雙紅豔豔的眼睛。 “謝謝乾爹。” 蘇蓁蓁隔著窗戶接過這盞兔子燈。 魏恆站在窗前,雙手交疊置在腹前,“明日市集有中秋燈會,蘇姑娘可邀陛下一同前往看燈。” 蘇蓁蓁捏著手裡的兔子燈,“他,願意跟我去嗎?” 魏恆微笑著道:“蘇姑娘,主子從小就沒有人教他這些男女情愛之事,他不懂何為情,何為愛,有時候想法也異於常人。可我能看出來,他對你,是特別的。” 蘇蓁蓁抿唇,拎著兔子燈,朝魏恆點了點頭。 魏恆點頭,轉身離開。 蘇蓁蓁拿著兔子燈進屋。 她想,魏恆都看出來她喜歡他了。 蘇蓁蓁戳著兔子燈,站起來,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走出屋子,敲響了陸和煦的屋門。 男人正在批閱奏摺。 聽到聲音,微微抬眸,“進。” 蘇蓁蓁輕手輕腳的從門扉後探出一張雪白麵龐,朝陸和煦這裡窺視。 “有事?”男人剛剛沐浴完畢,他身上的偽裝已經全部卸下,露出的眉眼鋒利如刃。 陸和煦坐在御案後抬眸,身上還帶著尚未散盡的水汽。 蘇蓁蓁將手裡的兔子燈從門扉裡擠著送進來。 “明日有中秋燈會。” “去玩嗎?”

【你,聽得到我說話。】

寢殿內的萬年燈上, 燈油已經燃燒一半。

男人走進來,拎起手裡的油壺。

油壺裡的燈油被緩緩注入燈碗, 燈芯打晃,而後顯得整座昏暗的寢殿稍亮了一些。

沈言辭放下手裡的油壺,指尖撫上沉重的青銅燈座。

燈座上雕著蟠龍捲雲,歲月久了,覆著一層幽青銅鏽,粘在他的指尖上, 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在他身後,有兩個人抬著手裡的箱子進來。

“主子,放在哪?”

“這裡,”沈言辭抬手指了指棺木旁邊,“輕一點。”

那個黑色的大箱子就被輕輕放在了棺床上,緊靠著棺木。

沈言辭盯著這個棺木看了一會,突然轉頭看向這兩個男人。

“若你們不跟著我做這些事情, 最想幹什麼?”

這兩個男人面面相覷,神色拘謹地站在那裡,不敢言語。

沈言辭笑道:“我只是問問, 你們隨便說說。”

其中一個男人大膽開口,“我, 我有喜歡的女子了,我想與她一起尋個地方安頓下來,最好再生個娃娃,我們兩個都很喜歡孩子,連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另外一個也被感染道:“我母親一人在家中, 無人照料, 我很是想念, 如今天下太平……”話出口,他便覺出不對,立即住嘴,臉色難看。

沈言辭眸色微怔,良久之後,他才點頭,“好,你們出去吧,快些下山去辦我交代的事。”

見沈言辭並沒有追究,這兩人神色皆是一鬆。

“是,主子。”

兩個男人出去了,寢殿內瞬間又恢復安靜。

沈言辭的視線落到那個棺床上。

棺木緊閉,被燈色一照,顯出幽色。

他不敢靠近,只遠遠站著。

“父皇,孩兒無能。”

沈言辭靠著萬年燈跪了下來,他神色恭謹的朝著棺木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沈言辭站起來,朝棺木走去。

寢殿內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

沈言辭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他神色悲切地看著棺木旁邊的木箱子,指尖顫抖著撫過。

木箱子上帶著封條,漆色新鮮。

沈言辭抬手撕開封條,然後輕輕開啟箱子。

一股陳舊的腐朽氣息襲來,沒有惡臭,只有陳年的死氣。

十幾年的光陰蝕盡皮肉,只餘下一具慘白乾淨的骸骨,黑洞一般的眼窩裡,口鼻處,都被塞了銅錢,卡得極深,幾乎要嵌進骨縫裡。

沈言辭顫抖著手,探進去,將這幾枚銅錢,慢慢的,一個一個地拿出來。

銅錢早已泛青發黑,為了鎮魂,邊緣磨得鋒利,拿出來的時候,割傷了沈言辭的手。

沈言辭低頭看著自己刺痛滲血的手掌,並未在意,只是上前,用袖子替這具骸骨將身上的髒汙慢慢擦拭乾淨。

擦完,沈言辭站起來,走到棺木邊,伸手推開。

厚重的棺材蓋子被他開啟一道口子,下一刻,一道白色的粉末從棺材裡撒出來。

沈言辭沒有防備,大大吸入一口,登時就感覺渾身酥麻,像過電一般,頭腦一瞬間漲裂,眼前也模糊起來。

他下意識伸手扶住棺木,然後感覺棺木在動。

棺材蓋子被人掀開,有人從裡面出來。

蘇蓁蓁捂著口鼻,手裡捏著空荷包,又把裡面剩下的一點殘渣往沈言辭身上甩了甩。

就剩這點了,第二個人也不夠量,別浪費了。

這不知道是什麼藥粉,沈言辭只吸入了一口,就感覺渾身的麻痺感越來越重,身體雖然無法動彈,但神志卻是清醒的。

除了一開始被藥粉迷了眼,看不清楚外,現在他的視野反而清晰不少。

蘇蓁蓁?

寢殿內積著黑水,潮溼的環境下,青苔遍佈。

沈言辭踩到水窪,重重跌在地上。

他躺在那裡,脖頸上出現一柄匕首。

沈言辭視線上移,看到站在他身邊的兩張臉。

蘇蓁蓁和……一個奇怪的黃黑胖子蹲在沈言辭身邊,歪頭看他。

“他死了嗎?”陸和煦的匕首貼著沈言辭的脖頸,微微用力,有鮮血從他的脖頸上順著匕首往下落。

“沒有,這藥粉不是毒藥。”蘇蓁蓁搖頭。

這是她用來自保帶在身上的,不致命。

“不過會讓人身體麻痺半個時辰。”

沈言辭閉上眼,又睜開,他仔細辨認,終於從這雙黑沉的眸中認出來。

“陸和煦?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蘇蓁蓁想了想,“路過。”

從他的屋子裡路過,然後又順便路過了他爹的暗陵。

沈言辭深沉地嘆出一口氣,“來了也好,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殺了他吧。”蘇蓁蓁突然蹙眉。

按照劇情發展,不管是什麼角色,若是有話要說,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馬上要死了,進行內心剖析,二是在等反轉,比如等一下馬上就會有人衝進來救下沈言辭。

肯定不是第一種可能。

沈言辭:……

陸和煦點頭,正欲下手,棺床突然劇烈震動,下一刻,寢殿的陵門轟然下墜,直接將他們三人封死在裡面。

蘇蓁蓁迅速起身去看寢殿的陵門。

她站在那裡,伸手拍了拍,“啪啪”。

寢殿的石門很厚,很重,在蘇蓁蓁的攻擊下紋絲未動。

她猜測,就算是陸和煦如此天生神力的人,大抵也不能搬動。

“應該是有機關的。”

蘇蓁蓁知道這種陵墓,都是有機關控制的。

陸和煦割入沈言辭脖頸的匕首一頓。

他眯眼看向他,“怎麼開啟?”

脖頸刺痛,沈言辭卻沒有掙扎,只是盯著陸和煦看。

【你,聽得到我說話。】

這是沈言辭想了很久的事情,今日,終於得到了證實。

他不知道為什麼陸和煦能聽到別人的心聲。

怪不得,他做事如此武斷,甚至看起來癲狂,可卻又都是對的。

不過現在,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了。

陸和煦臉上表情不變,只是陰沉沉地看著他,手裡的匕首毫不留情的繼續往下割。

“等一下,現在還不能殺他,不然我們可能會被永遠困在這裡。”

蘇蓁蓁拉住陸和煦,她看著沈言辭脖頸處淌出來的血,從腰間的藥囊內取出一瓶粉,盡數倒在他的傷口上。

乾粉如同撕裂般滲入傷口,沈言辭的喉嚨裡發出痛苦的低喊聲。

蘇蓁蓁又撕開身上略為乾淨的中衣,替他裹住傷口,很快就幫沈言辭止了血。

“機關在哪?”

蘇蓁蓁低頭詢問。

沈言辭看著她,因為失血過多,所以臉色蒼白。

他躺在那裡,艱難開口,“我有話要說,是關於肅王的事……”

說著話,沈言辭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蘇蓁蓁臉上,他想抬手去碰她,卻發現自己的手怎麼都抬不起來,只好作罷。

【想摸一摸她,看起來好溫暖。】

因為失血,所以沈言辭的身體溫度急速流失。

再加上暗陵在地下,他躺在棺床上。

他真的覺得很冷。

一隻手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沈言辭被掐得直翻白眼。

“別掐死了,我們還不知道機關在哪呢。”

【突然生什麼氣呀。】

蘇蓁蓁伸手去掰陸和煦的手。

男人鬆開手勁,看向沈言辭的視線帶著一股難掩的陰鬱戾氣,然後轉頭看向蘇蓁蓁 ,臉上又多了一分氣悶。

他要摸你。

沈言辭仰頭,使勁呼吸,喉嚨處的傷口再次崩開,鮮血暈染了脖頸處的衣料。

他緩了緩,才開口,“肅王病重,庶長子陸長英謀害世子陸鳴謙,致其失蹤,我們查到陸鳴謙所在,將訊息透露給陸長英。”

“你們要幹什麼?”

“挑起藩王之亂。”

果然,雖然劇情並沒有按照原著進行,但該有的大事件節點真是一個不少。

“你跟我們說這些幹什麼?不要拖延時間,告訴我們機關在哪。”蘇蓁蓁伸手按住沈言辭的脖子,替他止血,“不然你流血過多,就算是人來了,也活不了。”

沈言辭感受著女人抵在自己脖頸處的溫度,他微微笑了笑,溫潤如玉的眉眼處略過明顯的柔情,又難掩眉宇間的疲憊。

“我不是在等人過來,我剛才進來前,便已經將道觀內的人都遣散出去了。”

“現在,整個神居山上,就只有我們三個人。”

沈言辭的聲音逐漸虛弱,他微微顫動著眼睫看向一旁的陸和煦,“陛下,請您答應我一件事。”

“他們只是,沒有辦法,他們也是被推著走上這條路的。”

“你替我好好善待他們。”

沈言辭的手能動了。

他緩慢抬起手,搭在陸和煦的手背上。

陸和煦安靜看著他。

沈言辭“說”完,抬手,指向那個萬年燈。

“轉一下燈臺。”

蘇蓁蓁盯著燈臺看了一會,又將視線轉向陸和煦。

會不會有詐?

“待在這裡。”

陸和煦將蘇蓁蓁按在沈言辭身邊。

蘇蓁蓁握著陸和煦的手腕,仰頭看他,臉上是擋不住的擔憂,“小心。”

陸和煦輕輕撫了撫她的面頰,然後轉身走到萬年燈前,抬手,轉動燈臺。

隨著燈臺被轉動,蘇蓁蓁腳下微微晃動,那扇落下的寢殿大門被再次開啟。

“外面其它的門,只要轉動最靠近的那個油燈,就能開啟。”沈言辭盯著黑洞洞的暗陵頂部,“給你們,一個時辰,快點下山。”

“你要幹什麼?”蘇蓁蓁敏銳的察覺到不對勁。

“打破,枷鎖。”沈言辭說完,視線再次落到陸和煦臉上,他看著他,兩人都沒有說話。

陸和煦走到蘇蓁蓁身邊,拉住她的手,“走。”

蘇蓁蓁驚訝,“不殺了嗎?”

“……嗯。”

蘇蓁蓁扭頭,神色怪異地看了一眼陸和煦,“你跟他做了什麼交易?”

女人的敏銳度實在是太強了。

陸和煦道:“出去告訴你。”

蘇蓁蓁點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還躺在那裡的沈言辭。

那些藥粉對沈言辭身體產生的麻痺感尚未消除,可因為脖子上那一匕首,所以痛感讓他提前掌握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沈言辭努力半撐起身體,與蘇蓁蓁對上視線。

他揚起一個笑,昏暗的暗陵寢殿內,男人笑得溫柔。

不是那種初見時的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的,褪去了木偶皮囊的笑。

蘇蓁蓁一愣,隨後扭頭,跟著陸和煦離開。

沈言辭看著蘇蓁蓁和陸和煦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撫著脖頸處女人的衣料,濃重的血腥氣下,他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草藥香味,像在日光下,曬足了的艾草。

失血過多,沈言辭的身形緩慢軟下來,最終靠倒在棺木上。

他的手撫上棺木冰涼的棺身,那種沁冷的寒意凜冽而出,穿透肌膚刺入血脈。

他緩慢閉上眼,將自己的臉貼上去。

父皇的手總是很燙,跟這個棺木不一樣。

記憶已經很久遠了,沈言辭蜷縮起身體,像小時候一樣,喜歡將自己蜷縮在父皇的懷抱裡。

父皇教他騎馬,射箭,讀書,習字。

父皇的手,粗糙又溫柔。

棺木給人的感覺越來越冷,就像是父皇逐漸冰冷的屍體一樣。

沈言辭緩了很久,才感覺自己的身體逐漸恢復了一點力氣。

他撐著棺木站起來,踉蹌著走到木箱子邊,彎腰,將裡面的遺骨殘骸,一點一點的搬運進棺木內。

等他將木箱子裡的所有遺骨全部搬進去後,又吃力的將棺木封上。

沈言辭靠在棺木上休息了一會,又走到另外那些被白條封住的木箱子前。

他伸手撕開白條,開啟。

一股刺鼻的味道衝出來。

裡面是火,藥。

沈言辭拿起剛才帶進來的油壺,對著木箱子周圍撒了一圈。

將最後一滴油壺倒盡。

他抱著油壺靠坐回棺木前。

眼前那盞萬年燈還在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沈言辭的記憶開始模糊。

“聽話,太子殿下。”

老太傅粗啞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換上我兒的衣服,我兒才不會白死!”

那一日,好大的火。

很多宮人都在往外逃。

很多人衝進來,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屍體。

從前,沈言辭總會被記憶中的這個場景嚇得精神不定,可今日,他卻是不怕了。

因為這纏繞了他半輩子的噩夢,終於要在今日終結了。

“太子,太過軟弱是不行的。”

帶著他死裡逃生,重傷初愈的老太傅與他躲在神居山上的暗陵裡。

那個時候,沈言辭夜夜被噩夢驚擾,他嚇得瘦了一大圈。

沈言辭幾乎要嚇瘋了。

可他沒有瘋,是幾乎。

老太傅很是恨鐵不成鋼,卻依舊陪著他在暗陵寢殿內跟棺木一起睡。

那段日子,是老太傅陪在他身邊。

等風頭過去,他從寢殿內出來了,心神反而安定了。

他與老太傅住在神居山上,眼看著老太傅引來諸多信徒。

他不知道老太傅在幹什麼,他只知道,暗陵裡的陪葬品在一件一件的減少。

然後,從某個時期開始逐漸增多,直至鋪滿整個寢殿。

老太傅很忙,沒有空來管教他。

沈言辭一個人在神居山裡過日子,有兩個會武的女婢跟著,還有人過來教授他讀書。

沈言辭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那一日,他再次看到了老太傅。

老太傅變得很瘦,他身上披了一件黑色斗篷,手裡提著一隻兔子。

那兔子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已經死了。

“太子殿下,貪圖享樂,如何復國!”

那隻兔子被扔到沈言辭面前,兔子腿上還綁著他給它繫上的繃帶。

前幾日,沈言辭在院子裡發現了這隻受傷的兔子。

這兔子脾氣很不好,若非腳受傷了,一看就是要蹦起來打他的程度。

沈言辭用碗裝了水給它喝,它叼著碗就單腿蹦起來摔在了地上。

沈言辭:……

照顧兔子雖然辛苦,但沈言辭身邊難得有這樣一隻活物。

人類是情感豐沛的生物。

陪伴帶來的長久性安慰讓沈言辭在噩夢連連的夜晚驚醒過來時,看到那隻躲在角落吃草的兔子,心中莫名能獲得幾分安靜。

他走過去,給它倒水。

兔子喝上兩口,又要摔碗,被沈言辭眼疾手快的一把搶過來。

那個女婢已經開始問他,為什麼會摔碎這麼多碗了。

沈言辭自以為自己將兔子藏的很好,可還是被老太傅發現了。

兔子死了,沈言辭每夜驚醒,看到的都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

有時,他會夢魘,怎麼都醒不過來。

很多次,兔子摔碎碗,將他從夢魘中拽出來。

可這次,只剩下滿屋的孤寂。

黑暗中,他似乎能聽到那些淒厲的喊叫,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纏在耳邊,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像無數根細針,狠狠扎進他的耳膜。

他想抬手捂住耳朵,指尖卻重得抬不起來,只能任由那些喊叫鑽進腦子裡。

他身下的被褥也變成了黏稠的血床。

那血源源不斷地滲出來,順著他的身體往上湧動,將他整個人裹在其中。

他想掙扎,卻發現自己像是被釘在了這張血床上,四肢沉重得無法動彈。

少年冷白的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青,臉上翻湧著驚惶,卻連睜眼都做不到。

那些淒厲的喊叫還在繼續,血床的黏膩感愈發真切,他彷彿能感覺到無數的手,正從血裡伸出來,死死抓住他的腳踝,要將他拖進更深的深淵裡去。

啊啊啊……

少年沈言辭猛地一下驚醒,他看到了站在床邊的老太傅。

“太子殿下,你活著,就是為了光復大燕。”

他活著,就是為了光復大燕。

沈言辭揹著這個枷鎖,走了十幾年。

而直到現在,他才突然發現。

這並非是他一人的枷鎖。

甚至,他才是他們所有人的枷鎖。

他今日本來就沒有打算活著走出這裡。

“父皇,您曾經教導過我,百姓安康,才是君王職責所在。”沈言辭撫著身後的棺木。

“田有收成,家有炊煙,老者安享天年,稚子安然成長,黎庶無流離之苦,無苛賦之累。”沈言辭的聲音逐漸變低,“百姓安,天下安,百姓樂,社稷興。”

記憶中自己父皇的話一字一句迴響在腦中。

沈言辭想起來了,他要的從來就不是那個位置。

他要的只是一份百姓安康。

只是他走了太久,走了太遠,忘記了這份責任。

他的內心被仇恨矇蔽,他太想要報仇了。

蘇蓁蓁的那句話點醒了他。

他要的,到底是什麼。

仇恨固然難消,可父皇難道就願意看到他為報私仇,大興殺伐,牽連無辜百姓?

若因仇恨毀了百姓安寧,即便報了仇怨,父皇也不會開心的。

“陸和煦,答應我了。”

“父皇,我不會再挑起戰爭了。”

“天下太平,才是我們心之所向。”

沈言辭伸腿,踢翻了那個沉重的萬年燈。

火舌貪婪吞噬燈油,一瞬就將周圍燃起。

沈言辭在火中閉上了眼。

終於,暖和起來了。

-

蘇蓁蓁和陸和煦走出道觀,一路過來,他們確實一個人都沒有看到。

難道沈言辭說的是真的?

他到底要幹什麼?

蘇蓁蓁疑惑的視線落到陸和煦臉上。

男人難得沉默,他低頭與蘇蓁蓁對視,牽住她的手,繼續領著她往外去。

兩人都沒有說話,一直走到半山腰,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巨大的轟鳴聲。

如夏日雷霆炸響,響徹天際。

蘇蓁蓁猛地駐足,抬眼望去,只見那個隱藏在山林間的道觀倒塌了一半。

“地震了?”蘇蓁蓁一下抱緊陸和煦。

“不是,”陸和煦抱住她,搖頭,“是火,藥。還記得那些木箱子嗎?裡面裝著火,藥,沈言辭引爆了它們。”

蘇蓁蓁頓在原地,恍惚想起沈言辭最後看她的一眼。

她吶吶張了張嘴,“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沒有了燕國太子,就不用復國了。”

【等一下,我會引爆這裡的火,藥,你帶蘇蓁蓁走。】

【我會帶著這些復國的資本,一起沉入神居山下。】

蘇蓁蓁的心情說不上傷感,只是莫名有些……難受。

“給他立個碑?”

陸和煦突然開口。

【啊?】

蘇蓁蓁眨了眨眼,顯然是覺得這話不像是會從陸和煦嘴裡說出來的。

“好。”蘇蓁蓁點頭。

陸和煦轉身,用手裡的匕首砍出來一塊略乾淨些的地,然後找了一塊石頭,在上面刻字。

蘇蓁蓁則去摘了些野果,她抱著野果過來,看到陸和煦將刻好的石頭對著那半座倒塌的道觀豎了起來。

“陸崇安之墓。”

沈言辭是他的化名。

陸崇安才是他的真名。

蘇蓁蓁將手裡的野果放在了這塊石頭碑前。

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陸和煦靠過來,“我們下山吧。”

蘇蓁蓁點頭。

-

那些火,藥的份量大概是計算好的。

只是將道觀炸的倒塌了一半,把暗陵的入口死死埋住,也將那些值錢的金銀珠寶全部埋在了裡面。

那些珠寶應該是復燕的資本積累,現在和沈言辭一起埋進了神居山下。

蘇蓁蓁嘆息一聲,從懷裡掏出幾錠金子,放在桌子上。

上面居然還刻著大燕的名號。

這個也不能用啊,得熔了才行。

暗陵裡一股腐朽之氣,蘇蓁蓁將自己全身上下洗了一遍之後,坐在窗臺前擦金錠。

一個。

兩個。

三個。

拿了三個。

蘇蓁蓁歪頭趴在桌子上,視線上移,看到魏恆手裡提著一個燈籠過來。

那是一盞兔子燈。

蘇蓁蓁這才發現,宅子裡的各處,只要是能掛燈籠的地方,都被換成了應節日的花燈。

要中秋了。

時間過的好快。

“蘇姑娘。”

魏恆將手裡的兔子燈遞給蘇蓁蓁。

細密的竹篾紮成兔子骨架,糊上紗布,再用毛筆上色,點上一雙紅豔豔的眼睛。

“謝謝乾爹。”

蘇蓁蓁隔著窗戶接過這盞兔子燈。

魏恆站在窗前,雙手交疊置在腹前,“明日市集有中秋燈會,蘇姑娘可邀陛下一同前往看燈。”

蘇蓁蓁捏著手裡的兔子燈,“他,願意跟我去嗎?”

魏恆微笑著道:“蘇姑娘,主子從小就沒有人教他這些男女情愛之事,他不懂何為情,何為愛,有時候想法也異於常人。可我能看出來,他對你,是特別的。”

蘇蓁蓁抿唇,拎著兔子燈,朝魏恆點了點頭。

魏恆點頭,轉身離開。

蘇蓁蓁拿著兔子燈進屋。

她想,魏恆都看出來她喜歡他了。

蘇蓁蓁戳著兔子燈,站起來,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走出屋子,敲響了陸和煦的屋門。

男人正在批閱奏摺。

聽到聲音,微微抬眸,“進。”

蘇蓁蓁輕手輕腳的從門扉後探出一張雪白麵龐,朝陸和煦這裡窺視。

“有事?”男人剛剛沐浴完畢,他身上的偽裝已經全部卸下,露出的眉眼鋒利如刃。

陸和煦坐在御案後抬眸,身上還帶著尚未散盡的水汽。

蘇蓁蓁將手裡的兔子燈從門扉裡擠著送進來。

“明日有中秋燈會。”

“去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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