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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田園泡·7,852·2026/5/11

你最疼我了 昨天, 原本蘇蓁蓁準備了一個船上表白。 她從寶祥樓出來後,來到船內用玫瑰花瓣拼了一個愛心, 然後又留下許多燈籠和小巧的蓮花燈。 蘇蓁蓁已經在腦子裡演習過很多遍她跟陸和煦表白的場面了。 等他們在寶祥樓吃完飯,進行飯後消食的時候,她就把陸和煦往這裡帶,然後不經意的說要遊湖。 一切計劃都很完美,沒想到事情出現了岔子。 不過沒關係,她今日沐浴的時候翻了黃曆, 今天也是一個表白的好日子。 她怕昨日船伕見不到她,先走了,便讓魏恆提前過來幫她看看,若是船伕不在,也能替她重新找個船伕,再幫忙佈置一下表白場景。 沒想到這船伕拿了定金,如此盡責, 即使沒有看到她,依舊等到了現在。 昨日她拼的玫瑰花瓣愛心依舊穩穩當當的在桌案上擺著,不過已經從一個變成半個了。 陸和煦坐在桌案後面, 單手端著手裡的茶盞吃蜂蜜水,裡面飄著玫瑰花瓣。 蘇蓁蓁:…… 蘇蓁蓁深吸一口氣, 坐下來,拿起幾片玫瑰花瓣,撕碎,扔進自己的蜂蜜水裡。 她端起來吃一口。 味道很新鮮,不像是昨日的, 更像是今日魏恆重新泡過的。 蘇蓁蓁低頭看過去, 果然見那放著蜂蜜水的托盤上有一個窄圓的盆, 裡面置著冰塊。 冰塊有些微融化。 裝著蜂蜜水的瓷盅上凝結出細碎的水汽,蘇蓁蓁單手托腮。 船伕見兩人上船,便開始撐船往河道中去。 這裡是一處比較偏僻的河道,正是九月,河岸兩側青竹連綿,竹影垂在水面,漾開一圈淡綠漣漪。 小船從河道上行過,水色清淺,靜得似乎能聽見竹葉落在船上的輕響。 太安靜了。 蘇蓁蓁又吃了幾盞蜂蜜水,那在肚子裡轉悠了許久的話卻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說出來。 緊張,害羞。 對面的陸和煦已經斜躺下來,半闔上眼,看樣子像是睡著了。 小船不算大,可也不算小。 男人單手撐著下顎,斜躺下來,一雙長腿無處安放,就搭在船尾。 河風吹過,帶來青竹香氣。 蘇蓁蓁看著陸和煦睡覺的樣子,自己也忍不住開始犯困。 就睡一會。 睡醒了就表白。 蘇蓁蓁閉上眼。 她一夜未眠,全靠情緒支撐。 現在小船微風,青竹日光,隔著船篷蘆簾照下來,蘇蓁蓁的情緒雖然沒有下去,但身體的疲憊已經開始顯露。 船隻微微晃動,陸和煦睜開眼,看到女人單手托腮,身體往旁邊滑。 他伸出手,一隻手托住她倒下來的面頰,另外一隻手貼著她斜倒的身體。 蘇蓁蓁的身體被緩慢放平。 陸和煦單手將桌案往旁邊側了側,留出休息的地方。 蘇蓁蓁尋找到一個舒服的睡姿,脖子枕到什麼地方,蹭了蹭,然後歪頭睡得更沉。 “姑娘,我們往哪……” 船伕不合時宜地撩開蘆簾探進來,正看到容貌纖麗的美人蜷縮著躺在男子的腿上睡覺。 男人坐在船上,單手撫著女人的面頰,動作輕柔至極。 他抬眸,與船伕對上視線,語氣淡淡的,“停在這。” “哎。”船伕被男人氣勢所迫,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蘆簾落下,船篷內的光線變得昏暗下來。 船上的燈籠雖然沒有點燃,但造型新奇,也有幾分觀賞價值。 陸和煦撩開自己的袍子,披在蘇蓁蓁身上。 蘇蓁蓁睡得很沉,甚至微微張開了嘴。 陸和煦的指尖順著她的唇線滑動,觸到她貝殼般小巧潔白的牙齒,然後繼續下滑,撫上她的脖頸。 - 蘇蓁蓁一覺睡醒,只感覺渾身舒暢。 她睜開眼,率先看到的是陸和煦那張臉。 男人斜靠在船篷上,半張臉被外面的夕陽照亮,一半明,一半暗。 暖金的光落在他眉骨、鼻樑處,勾勒出深邃鋒利的輪廓,餘下的半面隱在船篷陰影裡。 蘇蓁蓁保持著姿勢不動,歪頭盯著他看。 伸出手,指尖觸到他柔軟的唇瓣。 【好軟。】 【跟五年前一樣軟。】 男人睜開眼,眼底沒有剛剛睡醒的惺忪,深眸沉沉,瞧不清情緒。 他安靜地看著蘇蓁蓁,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有不斷隨著樹影變幻的光影,在他臉上層疊交加。 蘇蓁蓁覺得現在氛圍極好,她張 開嘴,還沒開口,陸和煦突然撩開蘆簾,朝外道:“回去。” “哎。” 船伕等了一日,終於要回去了。 “我還有話沒說……”蘇蓁蓁一下從陸和煦腿上坐起來。 陸和煦低頭看她。 男人瞳色中印著落霞,分明是五彩之色,卻只顯出一股奇怪的難測沉靜。 蘇蓁蓁攥著陸和煦袖口的手緩慢收緊,她覺出不對勁,靜下心來,抬手指向船篷內的那些燈籠。 “等日頭落下來,我們點了燈籠再走。” 陸和煦沉默了一會,然後點頭。 小船又停下,蘇蓁蓁坐在船上,仰頭就能看到前面不遠處緩慢下落的夕陽。 漫天雲霞堆積在天際處,被染得暖紅淺金,鋪了滿河碎光。 “出來看夕陽。”蘇蓁蓁歪頭往船篷裡道。 陸和煦動了動自己的腿。 雙腿沒有知覺,被蘇蓁蓁枕麻了。 罪魁禍首完全無知無覺,又扭過頭去看夕陽。 夕陽日落,天色逐漸暗下來。 蘇蓁蓁又鑽回來,她手裡還拿著一支剛剛順手從河岸邊摘下來的青竹。 她將青竹簪在陸和煦的髮髻上,然後取出火摺子,一盞一盞的將船篷內的燈籠點燃。 船篷內掛了大概有十幾盞燈籠,體型不大,卻個個造型精緻。 這是蘇蓁蓁花了心思挑出來的。 燈籠被逐盞點亮,小小的船篷內變得亮堂許多。 蘆簾還沒有放下,隨著船篷內亮起燈色,河面上緩慢流過來一些小巧的蓮花燈。 這些蓮花燈大概巴掌大小,上面咬著一根燈芯,被點燃,隨著河水流淌過來。 這是蘇蓁蓁拜託魏恆做的事,等他看到船篷上的燈籠亮了,便替她將小蓮花燈放出來。 昨日下了一場雨,空氣溫度略有降低。 在這樣的氛圍下,蘇蓁蓁緩慢開口道:“陸和煦,我喜歡你。” 男人安靜坐在她對面,對上女人亮晶晶的眼神,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 蘇蓁蓁眼神中的光色逐漸消失。 - “乾爹,我覺得他可能……不喜歡我。” 蘇蓁蓁坐在簷下,雙手托腮,表情悲傷。 魏恆下意識轉頭往不遠處的主屋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來,他震驚地瞪大眼,“不可能。”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魏恆非常肯定陸和煦對蘇蓁蓁的感情,那可並非只是簡單的“喜歡”二字可以概括的。 蘇蓁蓁低著頭坐在那裡,“我覺得他這兩日對我很冷淡。” 魏恆想了想,道:“或許陛下還在介意五年前,蘇姑娘跟沈言辭跑了的事情。” “什麼?我沒有。”蘇蓁蓁睜大眼,“我當時是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之後,有些害怕……才跑了。” “原來如此。”魏恆點頭,“那蘇姑娘該與陛下說清楚此事。” 對,有誤會就要解決。 蘇蓁蓁起身,準備去尋陸和煦,然後看一眼天邊的日出,想了想,先進了宅子裡的廚房。 她在廚房內轉了一圈,最後尋到一些曬乾的菱角。 做個菱粉糕吧。 蘇蓁蓁將曬乾的菱角去殼之後磨成粉,加入白糖、桂花和少量糯米粉混合,再加水調成糊狀,放進模具裡,最後入籠。 趁著蒸菱粉糕的時候,蘇蓁蓁順手做了一杯桂花牛乳茶,新鮮牛乳加桂花再加一點綠茶底和冰塊。 她坐在廚房的小凳上,捧著桂花牛乳茶慢吞吞地喝。 等蘇蓁蓁將這杯桂花牛乳茶喝完,那邊菱粉糕也蒸好了。 她站起來,將菱粉糕取出放涼。 新鮮出爐的菱粉糕看起來糯嘰嘰的,蘇蓁蓁用筷子夾了一個。 菱粉的味道清甜不黏膩,有一種面面的感覺,因為陸和煦的口味偏甜,所以蘇蓁蓁多放了一些白糖。 她又倒了一碗蜂蜜放在漆盤上,然後捧著往陸和煦的屋子裡去。 “乾爹,他起了嗎?” “陛下一夜未睡,正在批閱奏摺。” 啊,又熬夜。 蘇蓁蓁推開門進去。 陸和煦正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擺著兩堆高高的奏摺。 手裡捧著漆盤,蘇蓁蓁沒有其餘的手了。 她走到不遠處的小桌邊,將漆盤放上去。 陸和煦聽到動靜,抬眸看她。 蘇蓁蓁雙手托腮,安靜等待陸和煦批閱奏摺完畢。 陸和煦垂眸,拿著毛筆的手頓了頓。 他起身,走到蘇蓁蓁身邊,撩起袍子坐下。 “你好了?” “嗯。”陸和煦點頭,第一眼看到的果然是加了蜂蜜的桂花牛乳茶。 他端起茶水輕抿一口,另外一隻手拿起一塊菱粉糕放進嘴裡。 晨曦初顯,窗戶半開。 蘇蓁蓁抓住機會開口,“五年前,我沒有跟沈言辭走,我是一個人走的。” “當時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因為有些害怕,所以就跑了。雖然我的身份是沈言辭的暗樁,但我並沒有替他辦過什麼事。” 陸和煦咬著菱粉糕的動作一頓,他緩慢點了點頭,然後垂下眉眼繼續吃。 蘇蓁蓁覺得誤會能解開,她應當是可以舒一口氣的,可屋內的氣氛卻依舊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壓抑感。 她捧著自己的那杯桂花牛乳茶,下意識咬唇。 “你不相信我。” 陸和煦搖頭,“不是。” “那是為什麼?”蘇蓁蓁不明白,“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不然為什麼留著她的金簪。 陸和煦沒有說話,他將手裡的菱粉糕吃完之後,站起身,“蓁蓁,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 秋日的溫度依舊不低,蘇蓁蓁和陸和煦坐上置著冰塊的馬車,兩人一路出了揚州城。 蘇蓁蓁撩開馬車簾子朝外看一眼,看到兩人身後還跟著幾輛馬車,看起來此次路途稍遠。 “我們去哪?” “去皇陵。” 蘇蓁蓁坐回去,“為什麼要去皇陵?” 陸和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單手托腮,給蘇蓁蓁倒了一杯冷茶,送到她面前。 蘇蓁蓁抬手接過,也學著陸和煦的樣子單手托腮。 兩人撐在案上對視了一會,陸和煦才緩緩開口道:“蓁蓁,當今陛下叫什麼名字?” “陸和煦。” 陸和煦搖頭。 “不是。” 不是? 蘇蓁蓁努力回憶劇情。 原著中對於暴君的描述很少,他作為背景板反派角色,是被男主沈言辭攻略的踏腳板。 文中一向以暴君來稱呼他,臨死前,才出現暴君的名字。 因為名字與人設性格的極度反差,所以蘇蓁蓁才會記住這個名字。 “當今陛下名喚陸承煜。” 陸和煦微闔著眼,表情平靜,“他是我的雙胞哥哥,也是我殺的第一個人。” 男人說完,馬車內陷入沉寂。 陸和煦下意識攥緊手裡的茶盞,抬眸,對蘇蓁蓁對上視線。 蘇蓁蓁還在發呆。 【今天他的嘴巴好紅。】 【好性感哦。】 【想狠狠親。】 陸和煦:…… 陸和煦坐在那裡,抿了抿唇,“我們出生時,國師與先帝進言,說皇后誕下雙胎,是禍,只能留一個,皇后將我送入掖庭。” 蘇蓁蓁皺眉。 魏恆跟她說過這件事。 馬車轆轆前行,陸和煦的視線落到女人緊皺的眉頭上,她望著他,眼裡滿是擔憂。 蘇蓁蓁伸出手,握緊陸和煦的手。 【好心疼。】 【想抱抱他。】 她起身,從小案邊挪過來,靠在了陸和煦身邊。 陸和煦身形微微一頓,然後緩慢放鬆下來。 兩人十指相扣,男人繼續,“我在掖庭活到十歲後,與太子相見……” 陸和煦原本以為,這些話他一輩子都不會與人說出來。 可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在這樣的一輛馬車裡,對著蘇蓁蓁說出來。 時間緩慢過去,陸和煦的嗓子微啞,他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男人端起面前的茶水潤喉。 “所以,你身上的這些咒文是那個國師紋的?太后想讓陸承煜上你的身復活?”蘇蓁蓁的聲音很低,嗓子悶悶的,細聽之下,還能聽到她帶著的那一點哭腔。 “嗯。”陸和煦點頭,他低頭,看到蘇蓁蓁通紅的眼眶。 她抬頭看他,一眨眼的功夫,那顆眼淚就從眼眶裡落了下來,一路順到面頰下顎處。 陸和煦下意識抬手接住,炙熱的淚珠滾在他的指尖上。 男人俯身,唇瓣貼上她的眼簾。 然後往下,吮吸她噙著眼淚的眼眶。 蘇蓁蓁眼睫顫抖,她伸出臂膀,環抱住陸和煦,“你現在還疼嗎?” “不疼了。” 陸和煦伸出手,輕拍女人後背。 蘇蓁蓁沒有被安撫住,反而哭得更加厲害。 陸和煦先用帕子給她擦,然後又用袖口給她擦。 蘇蓁蓁的眼淚卻一直流個不停,雙眸都哭得紅腫了。 陸和煦無奈,嘆息一聲,貼著她的耳朵低語,“別哭了,姐姐。” 果然,蘇蓁蓁立刻止住了哭腔。 她眼睛紅紅地看向陸和煦。 男人俯身,低頭,似要親她,可又頓住了動作,緩慢坐直身體,離開。 蘇蓁蓁攥緊陸和煦的衣襟,“我不怕你。” 陸和煦看著她,依舊只是搖頭,“蓁蓁,放手。” 蘇蓁蓁不懂,分明她並不介意這件事,為什麼陸和煦還是不願意跟她在一起。 她直起身子,歪頭親上去。 陸和煦仰頭往後躲。 蘇蓁蓁伸出雙手,固定住他的頭,固執的去親他。 陸和煦的力氣很大,可他不敢用力。 他怕傷了她。 蘇蓁蓁使勁的親他。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親吻了。 蘇蓁蓁不太會這種事,她學著陸和煦從前的樣子,撬開他的唇,舌尖探進去。 男人發出一道低低的聲音,他單手掐住蘇蓁蓁的腰肢,看似是要將她往外推,可最終卻還是捨不得,只死死扣著她,也不抱她,又捨不得推開。 蘇蓁蓁膝蓋往前,抵住男人。 陸和煦悶哼一聲,另外一隻手壓住她的膝蓋往外推,“不要碰到這裡。” 蘇蓁蓁乖巧的收回膝蓋,繼續親他。 男人仰頭靠在馬車壁上,任由蘇蓁蓁動作。 不知親了多久,蘇蓁蓁發現自己主動親人的時候,容易窒息的小毛病都莫名被治好了。 男人仰頭看她,眼下蔓延出漂亮的緋紅色。 蘇蓁蓁的指腹擦過他的眼下,“為什麼不接受我?” 陸和煦的唇色因為長久的親吻,所以變成溼潤的水色,像浸了水的櫻桃。 他垂下眼睫,聲音很低,“等到了皇陵,我再告訴你。” - 馬車行駛半月,終於到達皇陵行宮。 昨日下了一場雨,徹底將夏日的燥熱沖刷乾淨。 蘇蓁蓁換了一身略厚實些的秋衣,她從馬車內下來,看到前面不遠處依山而建的皇陵行宮。 朱門黃瓦,高牆巍峨,透著一股屬於皇家的天然肅穆之氣。 陸和煦站在她身後,與她一起看著這座皇陵行宮,眼神之中透出一股蘇蓁蓁看不明白的深沉陰鬱。 他抬腳,跨過石階往上走。 蘇蓁蓁跟在他身後。 山上比山下潮溼很多,石階上佈滿了青苔也無人整理,蘇蓁蓁抬腳跨上去的時候,身子一斜。 陸和煦下意識伸手拉住她。 蘇蓁蓁順勢抱住他的胳膊。 陸和煦皺了皺眉,卻沒有將她推開。 在路上的這段日子,蘇蓁蓁時常找到機會就跟男人貼貼貼。 【好喜歡他。】 【好喜歡他身上的味道。】 【好想咬一口。】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生理性喜歡和心理性喜歡的雙重疊加? 【好想吃掉他。】 可陸和煦卻不再與她親近。 這讓蘇蓁蓁苦惱了很久,甚至都懷疑他是不是不行了。 蘇蓁蓁貼著陸和煦,踩著石階往上走。 皇陵行宮門口有人看守。 陸和煦抬手取出腰間令牌,那兩個皇陵衛看過之後,側身開啟門,讓兩人進入。 硃紅色的皇陵大門被開啟,發出一聲低啞而綿長的嗡鳴。 入目是青松古竹,蘇蓁蓁的視線往上看,看到這些古樹之上被穿插了很多黃符。 這些黃符大概是新換上來的,顏色鮮豔,一點都不像是昨日被雨水淋泡過的樣子。 蘇蓁蓁的臉上露出好奇之色,她跟在陸和煦身後,一路往主殿方向去。 長長的宮道之上,兩側黃符就沒有斷過,一直到達主殿,蘇蓁蓁才發現,這些黃符才是小兒科。 只見偌大主殿外,豎著一個巨大的青銅爐鼎,裡面燃燒著半人粗壯的大香。 香火沖天。 再往上看,樑柱轉角、窗欞內側,皆貼著明黃色的符咒,牆壁之上用硃砂直接繪滿符文,一筆一畫如血痕纏繞,從牆根猙獰攀至屋樑,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空氣中沒有半點活氣,只有濃郁的香火味道和腥冷陳舊的硃砂氣息,襯得整座主殿陰森詭異至極。 “我們要進去嗎?” 蘇蓁蓁忍不住把自己掛在了陸和煦身上。 “看起來好像鬼屋。” 雖然她很想跟陸和煦增進感情,但也不必拿性命開玩笑吧? 她膽子小,這個世界上萬一真有鬼怎麼辦? 這個世界上也不是沒有被嚇死的人。 她萬一真被嚇死了怎麼辦? “裡面沒有鬼。”陸和煦單手將掛在自己身上的蘇蓁蓁放到地上。 蘇蓁蓁不肯下地,執意掛在他身上,“沒有鬼,那裡面有什麼?” “有我的母后。” 蘇蓁蓁:……突然見家長了嗎? 蘇蓁蓁站到地上,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又想起這位太后對陸和煦做的那些事情,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蓁蓁,你在這裡等我。” “我想跟你一起進去。” 不知道為什麼,蘇蓁蓁下意識覺得有些心慌,她一把攥住陸和煦的胳膊。 男人低頭看她,指尖撫過她的眉眼,“她精神不太好。” 蘇蓁蓁記得,這位太后因為被宮女縱火之後,所以帶著那位道長躲到皇陵行宮避難,這一避就是五年。 聽說現在變得瘋瘋癲癲的。 “好,那你當心。” 蘇蓁蓁鬆開了陸和煦的手。 陸和煦點頭,轉身,推開主殿大門。 蘇蓁蓁看到裡面掛著很多黃色幡布,上面用硃砂寫著扭曲的咒文,是藏文,而且很熟悉,跟陸和煦身上的那些一模一樣。 陸和煦走進去,他站在門後,面對著蘇蓁蓁,關上了門。 蘇蓁蓁的視野一下狹窄起來。 她站在原地,聽到周圍捲過的風聲。 殿內,香火旺盛。 一個青銅爐鼎內擺在中間,裡面已經燒了半爐香灰。 陸和煦轉頭看向那個坐在蒲團上打坐的女人。 她褪下了華衣美服,身上只穿了一件道袍,頭髮已經全白,被幹淨的梳理起來,沒有髮飾,只有一根簡單的木簪。 她閉著眼在那裡打坐,面前擺放著一件嬰兒穿的明黃色的包被。 包被旁邊也貼滿了符咒。 屋子裡很熱,陸和煦後背處的咒文開始顯現。 他抬頭望著這些黃色幡布,抬手,扯下來,扔進那個青銅爐鼎裡。 幡布遇火,立刻燃燒起來。 原本還安靜坐在那裡的太后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她猛地一下跳起來去搶救那些幡布。 幡布帶著火,被她從青銅爐鼎裡拽出來,拖到地上。 她用手去撲滅,也不管自己的手被火灼燒的炙熱,只一味去撲火。 陸和煦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蹲下來,聲音很輕的開口喚她,“母后。” 他從未喚過這個女人母后。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喚她。 太后緩慢動了動眼睫,她抬眸看向陸和煦。 先是笑,“我兒回來了……”然後看到陸和煦脖頸上如同鬼魅一般出現的符咒又變了臉,“不,你不是,你不是他!”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呢?我兒!我兒啊!” 太后瘋瘋癲癲的去抱那個包被。 陸和煦慢條斯理站起身,跟在她身後。 “母后,太子哥哥,是我殺的。” 太后抱著包被的動作一頓,她緩慢轉頭看向陸和煦。 渾濁的眼瞳中浸出一股奇異的亮色。 隨後,那雙渾濁的眼睛逐漸顯出清晰。 “是你殺的?陸和煦,你是陸和煦……” “對,是我殺的。” “瘋子,瘋子,你這個瘋子!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太后猛地一下撲過來,雙手死死掐住陸和煦的脖頸,她尖銳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中,鮮血順著陸和煦的脖頸往下淌。 他躺在地上,視線中出現的還是那些黃色幡布。 - 今日溫度不高,皇陵內又天然陰氣重。 雖然蘇蓁蓁多穿了一件小襖,但依舊感覺有一股陰寒之氣順著自己的脖頸和腳底板往裡鑽。 她看著緊閉的殿門,心裡那股莫名的慌張更加明顯。 殿門很厚,將裡面的聲音完全隔絕在了外面。 蘇蓁蓁心口跳的厲害,她下意識抬腳,步上白玉石階。 她的手按在殿門上,觸碰到古怪的熱意,蘇蓁蓁猛地抬手一推。 殿門被她推開。 蘇蓁蓁率先看到亂舞的黃色幡布,然後是被太后死死掐住脖子,壓在身下的陸和煦。 男人雙手張開,閉著眼,並沒有掙扎。 “陸和煦!” 蘇蓁蓁猛地叫出一聲,朝他奔過來,然後去扯太后。 太后看似瘦弱,力氣卻很大,她抬手一把揮開蘇蓁蓁。 蘇蓁蓁撞到身後的香案上。 那上面放著正在 燃燒的香爐。 香爐落下的瞬間,一片黃色幡布朝她兜頭罩下來。 陸和煦單手扯著幡布,一手擋在她頭頂。 香灰落在幡布上,香爐掉在地上。 蘇蓁蓁仰頭,看到男人脖頸上的青紫痕跡,還有那些滲著血的指甲印子。 太后神色癲狂的撲過來,聲嘶力竭,“去死吧!去死吧!你這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 陸和煦護著蘇蓁蓁,抬腳,一腳將她踹開。 太后重重摔在地上,昏厥過去。 蘇蓁蓁大口喘氣,整個人無法平靜。 她死死攥著陸和煦的衣袖,彷佛剛才瀕臨死亡的人不是他,而是她一樣。 “蓁蓁,呼吸。” 陸和煦伸出手,掰開蘇蓁蓁的嘴,將他的指尖探進去。 蘇蓁蓁下意識張口咬住,她嚐到鮮血的味道,神魂才彷彿歸位。 將口中混著鮮血的唾液嚥下去,蘇蓁蓁看著陸和煦,“為什麼不掙扎?因為她是你母后嗎?” 陸和煦沾著血的指尖撫過蘇蓁蓁的唇角,他搖頭,“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山風從門口灌入,吹進無數香灰。 幡布被吹得獵獵作響,陸和煦的眼前亦被淚水模糊。 他低頭,“如果有一天,我殺了你,怎麼辦。” “就像殺了哥哥一樣。” “蓁蓁,我是個瘋子。” 原來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一次又一次地推開她。 “你不會的。” “我相信你。” 蘇蓁蓁用力握緊陸和煦的手,“陸和煦,不要推開我,我會哭的。” “你最疼我了。” 陸和煦垂眸,眼淚從眼眶裡滑落,他看著眼前同樣滿臉淚痕的女人,傾身過去,將她死死抱在懷裡。 陸和煦張嘴,喉嚨裡塞著哽咽的哭腔。 他抱著蘇蓁蓁柔軟溫暖的身體,半個多月的假裝冷漠在此刻全然崩塌。 他根本捨不得她。 陸和煦想起自己被銀針刺得鮮血淋漓之後,抱著盒子睡在暖閣裡。 那年正是七月二十五日。 他犯病了,卻沒有去尋井,也沒有去殺人。 只是抱著盒子躺在暖閣裡,盯著她的畫像看。 模糊的記憶回籠,陸和煦恍惚想起那時,魏恆進來替他送飯。 他攥著手裡的銀針,說,“我恨她。” 魏恆站在那裡,並沒有離開。 長久的沉默之後,他開口說話,“陛下,愛恨同源,到底是恨,還是愛,您不明白嗎?” 他明白了。 “我愛你,蓁蓁。” 他愛她,勝過自己的生命。

你最疼我了

昨天, 原本蘇蓁蓁準備了一個船上表白。

她從寶祥樓出來後,來到船內用玫瑰花瓣拼了一個愛心, 然後又留下許多燈籠和小巧的蓮花燈。

蘇蓁蓁已經在腦子裡演習過很多遍她跟陸和煦表白的場面了。

等他們在寶祥樓吃完飯,進行飯後消食的時候,她就把陸和煦往這裡帶,然後不經意的說要遊湖。

一切計劃都很完美,沒想到事情出現了岔子。

不過沒關係,她今日沐浴的時候翻了黃曆, 今天也是一個表白的好日子。

她怕昨日船伕見不到她,先走了,便讓魏恆提前過來幫她看看,若是船伕不在,也能替她重新找個船伕,再幫忙佈置一下表白場景。

沒想到這船伕拿了定金,如此盡責, 即使沒有看到她,依舊等到了現在。

昨日她拼的玫瑰花瓣愛心依舊穩穩當當的在桌案上擺著,不過已經從一個變成半個了。

陸和煦坐在桌案後面, 單手端著手裡的茶盞吃蜂蜜水,裡面飄著玫瑰花瓣。

蘇蓁蓁:……

蘇蓁蓁深吸一口氣, 坐下來,拿起幾片玫瑰花瓣,撕碎,扔進自己的蜂蜜水裡。

她端起來吃一口。

味道很新鮮,不像是昨日的, 更像是今日魏恆重新泡過的。

蘇蓁蓁低頭看過去, 果然見那放著蜂蜜水的托盤上有一個窄圓的盆, 裡面置著冰塊。

冰塊有些微融化。

裝著蜂蜜水的瓷盅上凝結出細碎的水汽,蘇蓁蓁單手托腮。

船伕見兩人上船,便開始撐船往河道中去。

這裡是一處比較偏僻的河道,正是九月,河岸兩側青竹連綿,竹影垂在水面,漾開一圈淡綠漣漪。

小船從河道上行過,水色清淺,靜得似乎能聽見竹葉落在船上的輕響。

太安靜了。

蘇蓁蓁又吃了幾盞蜂蜜水,那在肚子裡轉悠了許久的話卻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說出來。

緊張,害羞。

對面的陸和煦已經斜躺下來,半闔上眼,看樣子像是睡著了。

小船不算大,可也不算小。

男人單手撐著下顎,斜躺下來,一雙長腿無處安放,就搭在船尾。

河風吹過,帶來青竹香氣。

蘇蓁蓁看著陸和煦睡覺的樣子,自己也忍不住開始犯困。

就睡一會。

睡醒了就表白。

蘇蓁蓁閉上眼。

她一夜未眠,全靠情緒支撐。

現在小船微風,青竹日光,隔著船篷蘆簾照下來,蘇蓁蓁的情緒雖然沒有下去,但身體的疲憊已經開始顯露。

船隻微微晃動,陸和煦睜開眼,看到女人單手托腮,身體往旁邊滑。

他伸出手,一隻手托住她倒下來的面頰,另外一隻手貼著她斜倒的身體。

蘇蓁蓁的身體被緩慢放平。

陸和煦單手將桌案往旁邊側了側,留出休息的地方。

蘇蓁蓁尋找到一個舒服的睡姿,脖子枕到什麼地方,蹭了蹭,然後歪頭睡得更沉。

“姑娘,我們往哪……”

船伕不合時宜地撩開蘆簾探進來,正看到容貌纖麗的美人蜷縮著躺在男子的腿上睡覺。

男人坐在船上,單手撫著女人的面頰,動作輕柔至極。

他抬眸,與船伕對上視線,語氣淡淡的,“停在這。”

“哎。”船伕被男人氣勢所迫,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蘆簾落下,船篷內的光線變得昏暗下來。

船上的燈籠雖然沒有點燃,但造型新奇,也有幾分觀賞價值。

陸和煦撩開自己的袍子,披在蘇蓁蓁身上。

蘇蓁蓁睡得很沉,甚至微微張開了嘴。

陸和煦的指尖順著她的唇線滑動,觸到她貝殼般小巧潔白的牙齒,然後繼續下滑,撫上她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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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蓁蓁一覺睡醒,只感覺渾身舒暢。

她睜開眼,率先看到的是陸和煦那張臉。

男人斜靠在船篷上,半張臉被外面的夕陽照亮,一半明,一半暗。

暖金的光落在他眉骨、鼻樑處,勾勒出深邃鋒利的輪廓,餘下的半面隱在船篷陰影裡。

蘇蓁蓁保持著姿勢不動,歪頭盯著他看。

伸出手,指尖觸到他柔軟的唇瓣。

【好軟。】

【跟五年前一樣軟。】

男人睜開眼,眼底沒有剛剛睡醒的惺忪,深眸沉沉,瞧不清情緒。

他安靜地看著蘇蓁蓁,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有不斷隨著樹影變幻的光影,在他臉上層疊交加。

蘇蓁蓁覺得現在氛圍極好,她張

開嘴,還沒開口,陸和煦突然撩開蘆簾,朝外道:“回去。”

“哎。”

船伕等了一日,終於要回去了。

“我還有話沒說……”蘇蓁蓁一下從陸和煦腿上坐起來。

陸和煦低頭看她。

男人瞳色中印著落霞,分明是五彩之色,卻只顯出一股奇怪的難測沉靜。

蘇蓁蓁攥著陸和煦袖口的手緩慢收緊,她覺出不對勁,靜下心來,抬手指向船篷內的那些燈籠。

“等日頭落下來,我們點了燈籠再走。”

陸和煦沉默了一會,然後點頭。

小船又停下,蘇蓁蓁坐在船上,仰頭就能看到前面不遠處緩慢下落的夕陽。

漫天雲霞堆積在天際處,被染得暖紅淺金,鋪了滿河碎光。

“出來看夕陽。”蘇蓁蓁歪頭往船篷裡道。

陸和煦動了動自己的腿。

雙腿沒有知覺,被蘇蓁蓁枕麻了。

罪魁禍首完全無知無覺,又扭過頭去看夕陽。

夕陽日落,天色逐漸暗下來。

蘇蓁蓁又鑽回來,她手裡還拿著一支剛剛順手從河岸邊摘下來的青竹。

她將青竹簪在陸和煦的髮髻上,然後取出火摺子,一盞一盞的將船篷內的燈籠點燃。

船篷內掛了大概有十幾盞燈籠,體型不大,卻個個造型精緻。

這是蘇蓁蓁花了心思挑出來的。

燈籠被逐盞點亮,小小的船篷內變得亮堂許多。

蘆簾還沒有放下,隨著船篷內亮起燈色,河面上緩慢流過來一些小巧的蓮花燈。

這些蓮花燈大概巴掌大小,上面咬著一根燈芯,被點燃,隨著河水流淌過來。

這是蘇蓁蓁拜託魏恆做的事,等他看到船篷上的燈籠亮了,便替她將小蓮花燈放出來。

昨日下了一場雨,空氣溫度略有降低。

在這樣的氛圍下,蘇蓁蓁緩慢開口道:“陸和煦,我喜歡你。”

男人安靜坐在她對面,對上女人亮晶晶的眼神,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

蘇蓁蓁眼神中的光色逐漸消失。

-

“乾爹,我覺得他可能……不喜歡我。”

蘇蓁蓁坐在簷下,雙手托腮,表情悲傷。

魏恆下意識轉頭往不遠處的主屋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來,他震驚地瞪大眼,“不可能。”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魏恆非常肯定陸和煦對蘇蓁蓁的感情,那可並非只是簡單的“喜歡”二字可以概括的。

蘇蓁蓁低著頭坐在那裡,“我覺得他這兩日對我很冷淡。”

魏恆想了想,道:“或許陛下還在介意五年前,蘇姑娘跟沈言辭跑了的事情。”

“什麼?我沒有。”蘇蓁蓁睜大眼,“我當時是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之後,有些害怕……才跑了。”

“原來如此。”魏恆點頭,“那蘇姑娘該與陛下說清楚此事。”

對,有誤會就要解決。

蘇蓁蓁起身,準備去尋陸和煦,然後看一眼天邊的日出,想了想,先進了宅子裡的廚房。

她在廚房內轉了一圈,最後尋到一些曬乾的菱角。

做個菱粉糕吧。

蘇蓁蓁將曬乾的菱角去殼之後磨成粉,加入白糖、桂花和少量糯米粉混合,再加水調成糊狀,放進模具裡,最後入籠。

趁著蒸菱粉糕的時候,蘇蓁蓁順手做了一杯桂花牛乳茶,新鮮牛乳加桂花再加一點綠茶底和冰塊。

她坐在廚房的小凳上,捧著桂花牛乳茶慢吞吞地喝。

等蘇蓁蓁將這杯桂花牛乳茶喝完,那邊菱粉糕也蒸好了。

她站起來,將菱粉糕取出放涼。

新鮮出爐的菱粉糕看起來糯嘰嘰的,蘇蓁蓁用筷子夾了一個。

菱粉的味道清甜不黏膩,有一種面面的感覺,因為陸和煦的口味偏甜,所以蘇蓁蓁多放了一些白糖。

她又倒了一碗蜂蜜放在漆盤上,然後捧著往陸和煦的屋子裡去。

“乾爹,他起了嗎?”

“陛下一夜未睡,正在批閱奏摺。”

啊,又熬夜。

蘇蓁蓁推開門進去。

陸和煦正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擺著兩堆高高的奏摺。

手裡捧著漆盤,蘇蓁蓁沒有其餘的手了。

她走到不遠處的小桌邊,將漆盤放上去。

陸和煦聽到動靜,抬眸看她。

蘇蓁蓁雙手托腮,安靜等待陸和煦批閱奏摺完畢。

陸和煦垂眸,拿著毛筆的手頓了頓。

他起身,走到蘇蓁蓁身邊,撩起袍子坐下。

“你好了?”

“嗯。”陸和煦點頭,第一眼看到的果然是加了蜂蜜的桂花牛乳茶。

他端起茶水輕抿一口,另外一隻手拿起一塊菱粉糕放進嘴裡。

晨曦初顯,窗戶半開。

蘇蓁蓁抓住機會開口,“五年前,我沒有跟沈言辭走,我是一個人走的。”

“當時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因為有些害怕,所以就跑了。雖然我的身份是沈言辭的暗樁,但我並沒有替他辦過什麼事。”

陸和煦咬著菱粉糕的動作一頓,他緩慢點了點頭,然後垂下眉眼繼續吃。

蘇蓁蓁覺得誤會能解開,她應當是可以舒一口氣的,可屋內的氣氛卻依舊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壓抑感。

她捧著自己的那杯桂花牛乳茶,下意識咬唇。

“你不相信我。”

陸和煦搖頭,“不是。”

“那是為什麼?”蘇蓁蓁不明白,“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不然為什麼留著她的金簪。

陸和煦沒有說話,他將手裡的菱粉糕吃完之後,站起身,“蓁蓁,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

秋日的溫度依舊不低,蘇蓁蓁和陸和煦坐上置著冰塊的馬車,兩人一路出了揚州城。

蘇蓁蓁撩開馬車簾子朝外看一眼,看到兩人身後還跟著幾輛馬車,看起來此次路途稍遠。

“我們去哪?”

“去皇陵。”

蘇蓁蓁坐回去,“為什麼要去皇陵?”

陸和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單手托腮,給蘇蓁蓁倒了一杯冷茶,送到她面前。

蘇蓁蓁抬手接過,也學著陸和煦的樣子單手托腮。

兩人撐在案上對視了一會,陸和煦才緩緩開口道:“蓁蓁,當今陛下叫什麼名字?”

“陸和煦。”

陸和煦搖頭。

“不是。”

不是?

蘇蓁蓁努力回憶劇情。

原著中對於暴君的描述很少,他作為背景板反派角色,是被男主沈言辭攻略的踏腳板。

文中一向以暴君來稱呼他,臨死前,才出現暴君的名字。

因為名字與人設性格的極度反差,所以蘇蓁蓁才會記住這個名字。

“當今陛下名喚陸承煜。”

陸和煦微闔著眼,表情平靜,“他是我的雙胞哥哥,也是我殺的第一個人。”

男人說完,馬車內陷入沉寂。

陸和煦下意識攥緊手裡的茶盞,抬眸,對蘇蓁蓁對上視線。

蘇蓁蓁還在發呆。

【今天他的嘴巴好紅。】

【好性感哦。】

【想狠狠親。】

陸和煦:……

陸和煦坐在那裡,抿了抿唇,“我們出生時,國師與先帝進言,說皇后誕下雙胎,是禍,只能留一個,皇后將我送入掖庭。”

蘇蓁蓁皺眉。

魏恆跟她說過這件事。

馬車轆轆前行,陸和煦的視線落到女人緊皺的眉頭上,她望著他,眼裡滿是擔憂。

蘇蓁蓁伸出手,握緊陸和煦的手。

【好心疼。】

【想抱抱他。】

她起身,從小案邊挪過來,靠在了陸和煦身邊。

陸和煦身形微微一頓,然後緩慢放鬆下來。

兩人十指相扣,男人繼續,“我在掖庭活到十歲後,與太子相見……”

陸和煦原本以為,這些話他一輩子都不會與人說出來。

可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在這樣的一輛馬車裡,對著蘇蓁蓁說出來。

時間緩慢過去,陸和煦的嗓子微啞,他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男人端起面前的茶水潤喉。

“所以,你身上的這些咒文是那個國師紋的?太后想讓陸承煜上你的身復活?”蘇蓁蓁的聲音很低,嗓子悶悶的,細聽之下,還能聽到她帶著的那一點哭腔。

“嗯。”陸和煦點頭,他低頭,看到蘇蓁蓁通紅的眼眶。

她抬頭看他,一眨眼的功夫,那顆眼淚就從眼眶裡落了下來,一路順到面頰下顎處。

陸和煦下意識抬手接住,炙熱的淚珠滾在他的指尖上。

男人俯身,唇瓣貼上她的眼簾。

然後往下,吮吸她噙著眼淚的眼眶。

蘇蓁蓁眼睫顫抖,她伸出臂膀,環抱住陸和煦,“你現在還疼嗎?”

“不疼了。”

陸和煦伸出手,輕拍女人後背。

蘇蓁蓁沒有被安撫住,反而哭得更加厲害。

陸和煦先用帕子給她擦,然後又用袖口給她擦。

蘇蓁蓁的眼淚卻一直流個不停,雙眸都哭得紅腫了。

陸和煦無奈,嘆息一聲,貼著她的耳朵低語,“別哭了,姐姐。”

果然,蘇蓁蓁立刻止住了哭腔。

她眼睛紅紅地看向陸和煦。

男人俯身,低頭,似要親她,可又頓住了動作,緩慢坐直身體,離開。

蘇蓁蓁攥緊陸和煦的衣襟,“我不怕你。”

陸和煦看著她,依舊只是搖頭,“蓁蓁,放手。”

蘇蓁蓁不懂,分明她並不介意這件事,為什麼陸和煦還是不願意跟她在一起。

她直起身子,歪頭親上去。

陸和煦仰頭往後躲。

蘇蓁蓁伸出雙手,固定住他的頭,固執的去親他。

陸和煦的力氣很大,可他不敢用力。

他怕傷了她。

蘇蓁蓁使勁的親他。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親吻了。

蘇蓁蓁不太會這種事,她學著陸和煦從前的樣子,撬開他的唇,舌尖探進去。

男人發出一道低低的聲音,他單手掐住蘇蓁蓁的腰肢,看似是要將她往外推,可最終卻還是捨不得,只死死扣著她,也不抱她,又捨不得推開。

蘇蓁蓁膝蓋往前,抵住男人。

陸和煦悶哼一聲,另外一隻手壓住她的膝蓋往外推,“不要碰到這裡。”

蘇蓁蓁乖巧的收回膝蓋,繼續親他。

男人仰頭靠在馬車壁上,任由蘇蓁蓁動作。

不知親了多久,蘇蓁蓁發現自己主動親人的時候,容易窒息的小毛病都莫名被治好了。

男人仰頭看她,眼下蔓延出漂亮的緋紅色。

蘇蓁蓁的指腹擦過他的眼下,“為什麼不接受我?”

陸和煦的唇色因為長久的親吻,所以變成溼潤的水色,像浸了水的櫻桃。

他垂下眼睫,聲音很低,“等到了皇陵,我再告訴你。”

-

馬車行駛半月,終於到達皇陵行宮。

昨日下了一場雨,徹底將夏日的燥熱沖刷乾淨。

蘇蓁蓁換了一身略厚實些的秋衣,她從馬車內下來,看到前面不遠處依山而建的皇陵行宮。

朱門黃瓦,高牆巍峨,透著一股屬於皇家的天然肅穆之氣。

陸和煦站在她身後,與她一起看著這座皇陵行宮,眼神之中透出一股蘇蓁蓁看不明白的深沉陰鬱。

他抬腳,跨過石階往上走。

蘇蓁蓁跟在他身後。

山上比山下潮溼很多,石階上佈滿了青苔也無人整理,蘇蓁蓁抬腳跨上去的時候,身子一斜。

陸和煦下意識伸手拉住她。

蘇蓁蓁順勢抱住他的胳膊。

陸和煦皺了皺眉,卻沒有將她推開。

在路上的這段日子,蘇蓁蓁時常找到機會就跟男人貼貼貼。

【好喜歡他。】

【好喜歡他身上的味道。】

【好想咬一口。】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生理性喜歡和心理性喜歡的雙重疊加?

【好想吃掉他。】

可陸和煦卻不再與她親近。

這讓蘇蓁蓁苦惱了很久,甚至都懷疑他是不是不行了。

蘇蓁蓁貼著陸和煦,踩著石階往上走。

皇陵行宮門口有人看守。

陸和煦抬手取出腰間令牌,那兩個皇陵衛看過之後,側身開啟門,讓兩人進入。

硃紅色的皇陵大門被開啟,發出一聲低啞而綿長的嗡鳴。

入目是青松古竹,蘇蓁蓁的視線往上看,看到這些古樹之上被穿插了很多黃符。

這些黃符大概是新換上來的,顏色鮮豔,一點都不像是昨日被雨水淋泡過的樣子。

蘇蓁蓁的臉上露出好奇之色,她跟在陸和煦身後,一路往主殿方向去。

長長的宮道之上,兩側黃符就沒有斷過,一直到達主殿,蘇蓁蓁才發現,這些黃符才是小兒科。

只見偌大主殿外,豎著一個巨大的青銅爐鼎,裡面燃燒著半人粗壯的大香。

香火沖天。

再往上看,樑柱轉角、窗欞內側,皆貼著明黃色的符咒,牆壁之上用硃砂直接繪滿符文,一筆一畫如血痕纏繞,從牆根猙獰攀至屋樑,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空氣中沒有半點活氣,只有濃郁的香火味道和腥冷陳舊的硃砂氣息,襯得整座主殿陰森詭異至極。

“我們要進去嗎?”

蘇蓁蓁忍不住把自己掛在了陸和煦身上。

“看起來好像鬼屋。”

雖然她很想跟陸和煦增進感情,但也不必拿性命開玩笑吧?

她膽子小,這個世界上萬一真有鬼怎麼辦?

這個世界上也不是沒有被嚇死的人。

她萬一真被嚇死了怎麼辦?

“裡面沒有鬼。”陸和煦單手將掛在自己身上的蘇蓁蓁放到地上。

蘇蓁蓁不肯下地,執意掛在他身上,“沒有鬼,那裡面有什麼?”

“有我的母后。”

蘇蓁蓁:……突然見家長了嗎?

蘇蓁蓁站到地上,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又想起這位太后對陸和煦做的那些事情,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蓁蓁,你在這裡等我。”

“我想跟你一起進去。”

不知道為什麼,蘇蓁蓁下意識覺得有些心慌,她一把攥住陸和煦的胳膊。

男人低頭看她,指尖撫過她的眉眼,“她精神不太好。”

蘇蓁蓁記得,這位太后因為被宮女縱火之後,所以帶著那位道長躲到皇陵行宮避難,這一避就是五年。

聽說現在變得瘋瘋癲癲的。

“好,那你當心。”

蘇蓁蓁鬆開了陸和煦的手。

陸和煦點頭,轉身,推開主殿大門。

蘇蓁蓁看到裡面掛著很多黃色幡布,上面用硃砂寫著扭曲的咒文,是藏文,而且很熟悉,跟陸和煦身上的那些一模一樣。

陸和煦走進去,他站在門後,面對著蘇蓁蓁,關上了門。

蘇蓁蓁的視野一下狹窄起來。

她站在原地,聽到周圍捲過的風聲。

殿內,香火旺盛。

一個青銅爐鼎內擺在中間,裡面已經燒了半爐香灰。

陸和煦轉頭看向那個坐在蒲團上打坐的女人。

她褪下了華衣美服,身上只穿了一件道袍,頭髮已經全白,被幹淨的梳理起來,沒有髮飾,只有一根簡單的木簪。

她閉著眼在那裡打坐,面前擺放著一件嬰兒穿的明黃色的包被。

包被旁邊也貼滿了符咒。

屋子裡很熱,陸和煦後背處的咒文開始顯現。

他抬頭望著這些黃色幡布,抬手,扯下來,扔進那個青銅爐鼎裡。

幡布遇火,立刻燃燒起來。

原本還安靜坐在那裡的太后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她猛地一下跳起來去搶救那些幡布。

幡布帶著火,被她從青銅爐鼎裡拽出來,拖到地上。

她用手去撲滅,也不管自己的手被火灼燒的炙熱,只一味去撲火。

陸和煦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蹲下來,聲音很輕的開口喚她,“母后。”

他從未喚過這個女人母后。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喚她。

太后緩慢動了動眼睫,她抬眸看向陸和煦。

先是笑,“我兒回來了……”然後看到陸和煦脖頸上如同鬼魅一般出現的符咒又變了臉,“不,你不是,你不是他!”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呢?我兒!我兒啊!”

太后瘋瘋癲癲的去抱那個包被。

陸和煦慢條斯理站起身,跟在她身後。

“母后,太子哥哥,是我殺的。”

太后抱著包被的動作一頓,她緩慢轉頭看向陸和煦。

渾濁的眼瞳中浸出一股奇異的亮色。

隨後,那雙渾濁的眼睛逐漸顯出清晰。

“是你殺的?陸和煦,你是陸和煦……”

“對,是我殺的。”

“瘋子,瘋子,你這個瘋子!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太后猛地一下撲過來,雙手死死掐住陸和煦的脖頸,她尖銳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中,鮮血順著陸和煦的脖頸往下淌。

他躺在地上,視線中出現的還是那些黃色幡布。

-

今日溫度不高,皇陵內又天然陰氣重。

雖然蘇蓁蓁多穿了一件小襖,但依舊感覺有一股陰寒之氣順著自己的脖頸和腳底板往裡鑽。

她看著緊閉的殿門,心裡那股莫名的慌張更加明顯。

殿門很厚,將裡面的聲音完全隔絕在了外面。

蘇蓁蓁心口跳的厲害,她下意識抬腳,步上白玉石階。

她的手按在殿門上,觸碰到古怪的熱意,蘇蓁蓁猛地抬手一推。

殿門被她推開。

蘇蓁蓁率先看到亂舞的黃色幡布,然後是被太后死死掐住脖子,壓在身下的陸和煦。

男人雙手張開,閉著眼,並沒有掙扎。

“陸和煦!”

蘇蓁蓁猛地叫出一聲,朝他奔過來,然後去扯太后。

太后看似瘦弱,力氣卻很大,她抬手一把揮開蘇蓁蓁。

蘇蓁蓁撞到身後的香案上。

那上面放著正在

燃燒的香爐。

香爐落下的瞬間,一片黃色幡布朝她兜頭罩下來。

陸和煦單手扯著幡布,一手擋在她頭頂。

香灰落在幡布上,香爐掉在地上。

蘇蓁蓁仰頭,看到男人脖頸上的青紫痕跡,還有那些滲著血的指甲印子。

太后神色癲狂的撲過來,聲嘶力竭,“去死吧!去死吧!你這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

陸和煦護著蘇蓁蓁,抬腳,一腳將她踹開。

太后重重摔在地上,昏厥過去。

蘇蓁蓁大口喘氣,整個人無法平靜。

她死死攥著陸和煦的衣袖,彷佛剛才瀕臨死亡的人不是他,而是她一樣。

“蓁蓁,呼吸。”

陸和煦伸出手,掰開蘇蓁蓁的嘴,將他的指尖探進去。

蘇蓁蓁下意識張口咬住,她嚐到鮮血的味道,神魂才彷彿歸位。

將口中混著鮮血的唾液嚥下去,蘇蓁蓁看著陸和煦,“為什麼不掙扎?因為她是你母后嗎?”

陸和煦沾著血的指尖撫過蘇蓁蓁的唇角,他搖頭,“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山風從門口灌入,吹進無數香灰。

幡布被吹得獵獵作響,陸和煦的眼前亦被淚水模糊。

他低頭,“如果有一天,我殺了你,怎麼辦。”

“就像殺了哥哥一樣。”

“蓁蓁,我是個瘋子。”

原來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一次又一次地推開她。

“你不會的。”

“我相信你。”

蘇蓁蓁用力握緊陸和煦的手,“陸和煦,不要推開我,我會哭的。”

“你最疼我了。”

陸和煦垂眸,眼淚從眼眶裡滑落,他看著眼前同樣滿臉淚痕的女人,傾身過去,將她死死抱在懷裡。

陸和煦張嘴,喉嚨裡塞著哽咽的哭腔。

他抱著蘇蓁蓁柔軟溫暖的身體,半個多月的假裝冷漠在此刻全然崩塌。

他根本捨不得她。

陸和煦想起自己被銀針刺得鮮血淋漓之後,抱著盒子睡在暖閣裡。

那年正是七月二十五日。

他犯病了,卻沒有去尋井,也沒有去殺人。

只是抱著盒子躺在暖閣裡,盯著她的畫像看。

模糊的記憶回籠,陸和煦恍惚想起那時,魏恆進來替他送飯。

他攥著手裡的銀針,說,“我恨她。”

魏恆站在那裡,並沒有離開。

長久的沉默之後,他開口說話,“陛下,愛恨同源,到底是恨,還是愛,您不明白嗎?”

他明白了。

“我愛你,蓁蓁。”

他愛她,勝過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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