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帶我回家
沈家老墓園坐落在鎮外一處清幽的山腰上,沿著略有些溼滑的石階拾級而上,沈幼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然而,當走到父母合葬的墓前時,她卻微微一怔。
墓塚整潔,墓碑纖塵不染,周圍無一根雜草,墳前還擺著新鮮果品糕點,顯然有人不久前才來祭掃過。
「肯定是許伯母。」沈幼筠眼眶微熱,輕聲道,「定是她時常來打掃照看。」
她走上前,將帶來的鮮花和糕點輕輕擺好,跪在墓前,點燃了香燭。
青煙嫋嫋,她望著墓碑輕聲道:「爹,娘,女兒來看你們了。」
她頓了頓,側頭看了眼靜靜立在一旁的陸承驍,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女兒……剛剛成婚了。他叫陸承驍,待我極好。」
陸承驍聞言上前,在她身旁鄭重跪下,點燃三炷香,對著墓碑恭敬行禮:「請嶽父嶽母放心,我定會護她一生周全。」
沈幼筠眼中水光瀲灩,轉回頭對父親低語:「爹,女兒成了一名醫生。雖未能名揚天下,但盡力救人,也算守住了您的教誨。」
陸承驍在她身側,伸手輕輕握住了她微顫的肩膀。
不久,墓園小徑上出現一個挎竹籃的瘦小身影,沈幼筠定睛一看,竟是許母。
她頭髮花白,但步履尚穩。遠遠望見墓前有人,看清是沈幼筠,腳步立刻急了起來。
「幼筠?是幼筠回來了嗎?」許母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
「伯母!」沈幼筠連忙起身迎上去,扶住許母。
許母緊緊抓住沈幼筠的手,上下打量著,眼中瞬間湧出淚花:
「真是幼筠!好孩子,你可算回來了!」
待看到立在沈幼筠身後的陸承驍,她愣了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什麼,臉上露出感激又不安的神色:「這位……是陸先生?當年多虧您尋的那位洋人大夫……」
陸承驍態度尊敬:「舉手之勞,您安好便好。」。
許母看看他,又看看依偎在他身旁,氣色紅潤眼神安寧的沈幼筠。
想起前些日子兒子輾轉寄來的家書中,簡略提及「幼筠已在北平成家,姑爺待她甚好」。
她心中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化作了滿腔欣慰:「好,好……看到你們這樣,我就放心了,幼筠她爹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幾人說了會兒話,沈幼筠與陸承驍謝過許母對墓地的照看,約定改日登門拜訪,方纔告別離開。
沿著下山的小路往回走,青溪鎮漸漸在望。
路過鎮東頭一座白牆黛瓦、掛著「青溪鎮立中學」牌匾的院子時,沈幼筠停下腳步。
她指著那略顯陳舊的校門,側頭問陸承驍:「你猜猜,這是哪裡?」
陸承驍目光落在校牌上,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卻隱有深意:「你念中學的地方。當年……許硯辭託了不少關係,才替你尋到入學機會。」
沈幼筠倏然睜大了眼睛,滿臉驚訝:「你……你怎麼知道?」
這件事,她從未對他提起過。那時他們早已分離,天各一方。
陸承驍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遠處暮色中的山巒,聲音低沉了幾分:「李銘去了趟皖南,回來……全部告訴了我。」
那時,李銘奉他命,輾轉找到青溪鎮,將沈幼筠離開北平後的去向和境況,如何被許家接濟,又艱難求學……
事無巨細,帶回北平。
他在冰冷書房裡,聽著李銘回稟,她終於重新入學,開始了新的生活……
他對著那疊報告枯坐至天明。
最終,報告連同他心底最後一絲掙扎的火苗,一同化為了灰燼。
不久後,他便登上了遠赴歐洲的輪船。
沈幼筠心猛地一沉,原來他都知道。
她望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聲音發緊:「那你……為什麼不自己來?」
陸承驍緩緩轉過頭,目光如深潭般鎖住她,看了良久,久到沈幼筠幾乎要屏住呼吸。他才一字一句,聲音艱澀地開口:
「我怕我來了……就再也沒法放開你了。」
話音落下,山風似乎都靜了過往那些無法言說的煎熬,剋制與遠離,都凝在這句話裡。
氣氛陡然凝重。
沈幼筠胸口堵得發慌,鼻尖酸澀,卻不知該說什麼。
最終還是陸承驍打破沉默。他深吸氣,重新握住她的手,力道微重。
再開口時,語氣已恢復如常:「好了,都是過去的事了。舟車勞頓一整天,夫人是不是該……帶我回家了?」
「回家」二字,被他低沉的嗓音念出,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拂去了方纔的沉重。
沈幼筠壓下心頭的翻湧,點了點頭,回握住他溫暖乾燥的手掌,指向鎮子深處那條熟悉的巷弄:
「嗯,回家。」
——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走進巷子深處,來到沈家老宅前。
暮色中,黑漆木門緊閉,門楣上「沈宅」二字已顯斑駁。
沈幼筠正欲推門,門卻「吱呀」從裡開了。
一個穿著半舊綢衫,面容精明中帶著刻薄的中年婦人探出身來,正是二嬸孫氏。
她先是一愣,待看清是沈幼筠,眼中立刻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堆起誇張的笑臉:「哎呀!是幼筠回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捎個信兒!」
她目光掃過沈幼筠身後的陸承驍和李銘,尤其瞧見陸承驍那身氣度,笑容僵了僵。
「二嬸,」沈幼筠聲音平靜,「我回來看看老宅。」
「看什麼呀,你這孩子,多年不回來,這宅子空著也是浪費,怕荒廢了祖業,我們就先搬進來幫著照看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