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殺人夜(三)
門外的腳步聲終於遠去。
譚雅屏住呼吸,緩緩貼近貓眼。
厄班似乎不太情願離開她肩頭的溫度,也跟著無聲地挪到門邊,安靜地立在她身後,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
透過狹窄的視野,她看到斜對面的301房門緊閉。
而那個穿著物業制服的身影,正立在門前。
他沒有像敲她的門那樣持續很久,只是靜靜站了十幾秒,聆聽門內的死寂。
然後,他轉過身,推著那輛小車,不緊不慢地朝著樓上走去。
沒過一會兒,手機連續震動,主羣裡炸開了新的消息。
602:物業是殺人魔!!!我剛剛從貓眼看到,他開槍殺了601一家三口!!!
503:真的假的?別嚇人!
602:[圖片]JPG.
一張模糊卻驚悚的照片:601的房門虛掩,門縫下隱約露出一隻孩子的手,和一小灘深色液體。
602:真的!!他們都沒動靜了!!
404:我靠!發生什麼了?我才睡了一覺,怎麼就有殺人魔了?
下一秒,譚雅被拉進了一個新羣。羣主是301。
301:這裡是目前確認存活的住戶,並且能確保不是殺人魔偽裝的。
301:我知道大家很害怕,但根據現有信息,三樓以下除了205,其他住戶……可能都已經遇害了。
301:現在我們只有團結,纔有可能活過今晚。
205:沒錯!他敲我門的時候,我從貓眼看清楚了,就他一個人。我提議,我們一起堵他!我就不信這麼多人幹不過一個!
602:可是他有槍……我親眼看見他開槍的……
404:等一下!四樓的誰幫我看一眼!他是不是在敲我的門!我聽見聲音了!!
(403已撤回一條消息)
401:我在監控剛悄悄看了一眼,他確實在你門口站了一會兒,但現在走了。你千萬別開門,也別看貓眼!
401:403業主想說什麼?
譚雅全程盯著,那條消息幾乎是發下來的那一秒就撤回。
是條語音。
403:沒什麼,就是讓404小心。
205:我有槍。我現在就上樓找他,四樓誰也有傢伙的?跟我一起!
404:他……他把我的貓眼從外面堵住了!!我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
譚雅盯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文字。
恐懼在字裡行間瀰漫,但某種絕望中滋生的反擊意圖,也在悄悄凝聚。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貓眼,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燈泛著幽幽的綠光。
但樓上,某種沉重的東西被拖拽的聲音,隱約穿透了樓板,悶悶地傳來。
又過了一會兒,死寂中驟然炸開幾聲槍響——砰!砰!砰!
短促、連續、在密閉樓道裡迴蕩得格外暴烈。
主羣裡緊跟著彈出一張圖片。
畫面裡,那個穿物業制服的身影面朝下倒在四樓與五樓之間的樓梯轉角。
拍攝角度有些晃動,但衣著和身形確實吻合。
404:205大哥太牛了!!!真的把殺人魔幹掉了!!!
401:感謝205大哥!你是我們的英雄!!
205:哈哈,沒啥,以前在部隊待過。大家都出來吧,沒事了!
譚雅盯著屏幕上的照片,指尖冰涼。
死了?這麼容易?
身形和雨衣都對得上,可某種尖銳的直覺在她腦內嘶鳴。
不對勁。
這一切順理成章得像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就在此時,她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嗒、嗒、嗒。」
她立刻貼回貓眼。
門外站著的是304家的那個女孩,穿著睡衣,頭髮凌亂,臉上滿是淚痕,正驚恐地環顧著昏暗的走廊。
「姐、姐姐……」
女孩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幾乎語不成調。
「我爸爸媽媽,他們都跟205叔叔上去對付壞人了,我一個人在家好怕,你能不能讓我進去躲躲?」
譚雅抿緊嘴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姐姐,求你了,我真的好怕……」
女孩嗚咽起來,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她趴在門板上,淚水滾落,眼神裡的恐懼真實得令人揪心。
見譚雅毫無反應,女孩又踉蹌著撲向斜對面的301,用同樣顫抖的聲音哀求。
301的門後,同樣是一片沉默的死寂。
兩個「倖存者」都選擇了緊閉的門。
女孩在原地無助地站了幾秒,終於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慢慢消失在樓梯方向。
304的艾瑪來了。
她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線裡顯得過分用力,嘴角扯開的弧度像用刀刻上去的。
她重重敲了敲303的門,聲音刻意放得柔和:
「妹子,是我呀,艾瑪。姐之前老來你家蹭飯,心裡一直過意不去,這不,我把之前欠的錢都湊齊了,連本帶利還你。」
她頓了頓,語氣更軟,幾乎帶著哀求,「你開開門,讓我和孩子進去坐坐行嗎?就一會兒,咱們這麼多年的鄰居了,這點忙都不肯幫嗎?」
「我知道我們以前一直小摸小拿的,只要你讓我們進去就是讓我們下跪道歉也願意。」
譚雅透過貓眼看著門外那張臉,那笑容底下,眼珠子卻不安地轉動著,頻頻瞟向樓梯方向,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害怕什麼。
見門內毫無動靜,艾瑪臉上的笑容開始剝落。
她加重了敲門的力道,砰砰作響。
「你說話啊!我知道你在家!開門!」
她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你平時不是挺能耐的嗎?現在裝死!」
依舊沒有回應。
艾瑪眼底那點強撐的假意徹底碎裂,迸發出赤裸的怨毒。
她猛地後退一步,不再對著門,而是扭頭朝著空蕩蕩的走廊深處,用盡力氣嘶喊:
「她在家!這賤人一直在家裡裝死!她早就知道你要來,她家門窗早就加固過了!這些天我親眼看著她搬東西進來的!她肯定連你是誰都知道!」
她的聲音在走廊裡迴蕩,像條急於向主人表功的狗,迫不及待地將可能藏身的所有角落都指認出來。
譚雅咬了咬牙。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厭惡人這種存在。
她的備用計劃,假裝空屋,賭殺人魔不會費力確認。
被這一嗓子徹底毀了。
就在此時,窗戶方向傳來異響。
譚雅猛地轉頭,只見一個中年男人正用簡易繩索從樓上蕩下,突兀地吊在她的窗外。
是505那個單親父親。
他臉色慘白如紙,看到他眼裡如同獲救般的驚喜,只有一種癲狂的,討好的光芒。
他死死扒著窗沿,扭頭對著樓上聲嘶力竭地大喊:
「她在!她在裡面!我幫你找到她了!求求你,放過我兒子!放過我兒子啊!」
厄班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到了窗邊,他微微偏頭,用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望向譚雅,輕聲確認:
「這個,需要我也幫你殺了嗎?」
譚雅看著窗外那張因恐懼和背叛而扭曲的臉,聲音冷了下去。
「如果他闖進來,就殺。」
可惜,505的男人沒能進來。
五樓傳來一聲繩索崩斷的悶響,緊接著是他短促的驚叫。
黑影急速下墜,重重摔在樓下。
幾乎是同時,一個少年的軀體也被從同一窗口拋出,像一袋破爛的垃圾,砸落在男人身旁不遠的地面上。
寂靜。
令人骨髓發寒的寂靜只維持了數秒。
然後,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原來真的在啊,還挺會躲。差一點,我就以為這戶是空的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嘎!!!」
刺耳的電鋸轟鳴毫無預兆地炸響,鋸齒瘋狂旋轉的噪音像野獸的咆哮,瞬間撕裂了夜晚最後的偽裝。
譚雅瞳孔驟縮。
完了。
那扇門——不知道還擋不擋得住。
幾乎就在殺人魔拉電鋸的同時,樓下傳來了警笛聲。
由遠及近,清晰而嘹亮,劃破了夜晚令人窒息的寂靜。
譚雅迅速查看手機,信號格,重新跳了出來。
網絡恢復了。
301立刻發來私信:警察來了!我們得救了!!!
譚雅:你報的警?
301:嗯!我把一個寫著SOS的枕頭從窗戶扔下去了,一定是路過的人看見了!
不一會兒,沉重的靴子聲踏上了三樓。
一名身穿深色警服的男人停在301門前,抬手敲門。
他的帽簷壓得很低,肩上的對講機閃著微弱的紅光。
「警察!接到報警,請開門!」
301的門幾乎立刻打開了。
女孩帶著哭腔的、如釋重負的聲音傳來:「警察先生!你們終於來了!」
那名警察側身進入,房門隨即關上。
譚雅的眉頭緊緊鎖起。
一個人?
在國外,出警也極少單獨行動。
更何況是這種涉及多名住戶生亡的惡性案件?
走廊重新陷入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裡,不再只有未知的恐懼,還多了一層更粘稠,更冰冷的寒意。
不一會兒,301的房門打開了。
那名警察走了出來,制服依然筆挺,帽簷的陰影斜斜切過鼻樑。
他臉上有一道明顯的舊疤,從左額角蜿蜒至顴骨,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條僵死的蜈蚣。
他徑直走到303門前,敲了敲門。
「晚上好,女士。我是市警局的警官。」他的語調從容不迫。
「我們接到多起報警,現在逐戶確認安全並採集信息。請開門配合,警方會確保您的安全。」
譚雅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敲擊。
她沒有開門,只是對著門板平靜發問:
「警官,為什麼只有您一個人?這種案件,通常不會單獨出警吧?」
門外的人似乎頓了頓,但回答得很快:
「我的同事正在其他樓層逐戶排查。這一層暫時由我負責。請您理解並配合我們的工作,女士。」
「我很安全,不需要協助。」
譚雅的聲音透過門板,清晰而冷淡。
「發生了這麼多事,我現在無法相信任何人,包括穿著制服的人。如果冒犯了您,我明天會親自去警局致歉。」
短暫的沉默。
然後,那「警官」竟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惱怒,反而有種詭異的寬容。
「當然,我能理解。經歷了這些,警惕是應該的。那請您好好休息,鎖好門。如果有什麼情況,請立刻聯繫警方。」
「謝謝,警官。」
腳步聲再次響起,平穩而規律,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譚雅呼吸終於漏出一絲顫意。
他控制了自己的聲音,改變了自己的身形。
剛才那段對話裡,沒有任何殺人魔敲門前那種刻意偽裝的溫和。
他模仿了一個疲憊但盡責的警官該有的語氣,甚至處理質疑時都顯得專業而剋制。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讓人毛骨悚然。
要不是自己給自己暗示今夜無論如何不開門差一點就上當了。
手機在此時震響。
是301發來的私信,一條接一條急促。
301:你怎麼不出來?警察都來了,你這樣不配合,後面會很麻煩的。
301:快出來吧,警察人很好的,他已經確認我的安全了。我會陪你一起,不用怕。
301:求你了,出來吧,我一個人和警察待著,也好緊張。
301:快出來啊,快出來啊,為什麼不出來。
字裡行間那份天真又急切的催促,像冰冷的蛛絲,一點點纏繞上來。
譚雅看著屏幕,沒有回覆。
301要麼已經死了要麼被威脅了。
下一秒消息恐懼蔓延全身。
301:嘿嘿,只剩你了。
這一棟樓的人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