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忠犬
譚雅在警局滯留了近一天。
筆錄室的燈光白得刺眼,她反覆解釋自己為何提前加固門窗,如何從細微異樣中嗅到危險,又如何確信有個殺人魔潛藏在鄰居之中。
她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但條理清晰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接待她的馬爾斯警官起初不以為然,獨居女性的過度警惕,他見過太多。
但隨著譚雅平靜敘述那些細節:水箱異常的痕跡、羣聊裡突兀的和解、深夜詭異的槍響與血色自來水。
他翻閱檔案的手指逐漸慢了下來。
他調出了那片新開發小區的資料。
正如譚雅所說,只有孤零零一棟樓入住,房價低廉,位置偏僻,入住率不到四成。
從犯罪者的視角看,這簡直是精心篩選的獵場,投毒削弱抵抗力,假扮物業獲得信任,再趁著夜色與孤立無援,逐個清掃。
馬爾斯合上文件夾,看向譚雅的眼神裡多了份審視與凝重。
「譚雅小姐,你很聰明,你的警惕心救了你一命。能在那種環境下倖存並保持清醒,很不容易。今晚先找個安全的酒店好好休息,有任何進展,我們會第一時間聯繫你。」
手續辦完,走出警局大門時,黃昏的光線斜斜灑下,帶著些許暖意。
譚雅在門前的長椅上坐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捂住了臉。
她活下來了。
指縫間,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湧出。
近乎麻木的釋然。
是的,她活下來了。
自從莫名穿越到這個世界,她總是被無形的力量推回那間廉租公寓。
每一次嘗試逃離,最終都徒勞地繞回原點,像鐘擺一樣逃不開那漸次累積的厄運與壓力。
但這一次終於不同了。
那些懸浮的直播間,她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終於從那條滑向死亡的軌道上,狠狠地跌了出來。
譚雅的目光落在幽浮的直播窗口上。
畫面中,男主索倫·佩雷格林正身處某條陰暗的後巷,與一個看不清面目的人低聲交談。
彩色彈幕時不時飄過:
「名場面打卡!」
「佩雷格林這時候好青澀啊。」
「接下來該遇到『烏鴉』了吧?」
她看了一會,疲憊地閉了閉眼。
她發現不止她一個被困於此的外來者。
但規則似乎很清晰,不能見面,不能干涉,只能以這種虛無的方式,在彈幕裡留下痕跡。
不過,那些都無關緊要了。
活下去,苟到大結局,然後回家。
她用手背抹去臉上殘留的淚痕與塵漬,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匯入了街邊稀疏的人流。
在路邊小店胡亂塞了幾口食不知味的東西,她便走進一家看起來還算正規的連鎖酒店。
洗完澡她幾乎是把自己摔進牀鋪的,緊繃了近兩天的神經終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她睡不著。
摸出手機,屏幕冷光照亮她缺乏血色的臉。
她開始機械地刷著租房買房信息。
這個城市的租金高得令人絕望。
厄班也不見了。
那個蒼白、沉默、徒手接住子彈的「怪物」。
如果他還在,她還是需要他的。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裡,他的存在如同一把鋒利無比卻可能傷及自身的雙刃劍。
少了他,獨自苟活的確艱難百倍,可一味依賴這種非人之力,卻不是長久之計。
羊毛不能總逮著一隻薅。
她得找別的出路。
翻找良久,屏幕上的數字依然冰冷刺眼。
就在這時——
「叮鈴鈴——」
牀頭櫃上的酒店座機,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譚雅心臟猛地一跳,盯著那部老式電話,猶豫了兩秒,才伸手拿起聽筒。
「您好,小姐。」聽筒裡傳來前臺客服標準化、略顯模糊的聲音。
「您送洗的衣物已經處理好了,方便的話,可以隨時下來取。」
「好的,謝謝。」
她放下電話。
這家酒店有乾洗服務,譚雅只有這一身,今晚是不方便回去拿衣服。
窗外,夜色正濃。
譚雅穿上拖鞋。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冰涼的金屬把手上,停頓片刻,才緩緩擰開——
門,沒能完全打開。
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從外面抵住了。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將門又往回拉了一點,透過狹窄的門縫向外看去。
一隻眼睛,正緊緊貼在縫隙的另一側,無聲地「看」著她。
「啊!」
譚雅短促地驚叫一聲,全身肌肉繃緊,用盡力氣想把門撞上!
然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而易舉地抵住了門板。
那隻手只是輕輕向外一帶,門鎖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厄班!」
站在門外的,正是失蹤了近一天的厄班。
只是他此刻身上的衣服多處被火焰燎燒出焦黑的破洞,布料上濺滿了已經乾涸的血。
譚雅來不及多想,一把將他拽進房間,反手迅速鎖上門。
她抓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受傷了沒有?你跑到哪裡去了?有沒有哪裡疼?」
厄班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著頭,那雙總是缺乏情緒的淺色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譚雅。
那眼神很難形容,像是某種大型犬類被獨自留在陌生地方很久之後,終於見到主人時,混雜著無聲控訴和一點點委屈的注視。
譚雅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又檢查了一遍。
血跡雖然斑駁嚇人,但他裸露的皮膚上確實沒有任何傷口,連一絲劃痕都沒有。
「到底怎麼了?」
譚雅放軟了聲音,踮起腳,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
「不舒服嗎?難道是發燒了?」
她的手還沒碰到他,厄班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悶:
「你騙我。」
他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陳述一個確鑿的事實,「我等在外面,很久。也沒有大餐。」
譚雅愣住了。
所以,他一直就在酒店外面?
而她毫無察覺,甚至還為他的「失蹤」焦慮不安。
「對不起,但你也沒有敲門,我不知道你回來了,怎麼給你準備大餐?」
厄班依舊垂著眼,失落的氣息幾乎實質化地縈繞在他周圍,配合著那身破爛染血的衣服,竟顯出幾分詭異的可憐。
譚雅嘆了口氣,想安撫他一下,習慣性地伸手想去揉揉他的頭髮,就像她安撫家裡姐妹一樣。
手臂伸到一半,尷尬地停住了。
夠不到。
他實在太高了,此刻又微低著頭,她踮著腳也夠不著他的發頂。
「……頭低點。」
厄班雖然依舊散發著不開心的低氣壓,但還是聽話地彎下了腰。
譚雅碰到他的頭髮了。
髮絲比她想像中更柔軟,帶著一點自然的微卷,手感順滑而豐厚,在指尖流淌時,莫名讓她想起金毛。
「乖,別生氣了。」
譚雅放軟聲音。
「我們先去洗個澡,把這身髒衣服換掉,然後帶你出去大喫特喫,好不好?」
厄班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嗯」,那點無形的委屈氣壓似乎消散了些。
他非常聽話地轉身,徑直走進了衛生間。
她輕輕舒了口氣。
穿越前,她曾經為了養一隻大型犬,認真研讀過好幾本《訓犬指南》。
那些關於建立權威、明確指令、及時獎勵的條條框框,此刻竟與她和厄班的相處模式微妙地重合起來。
她甩甩頭,把這古怪的念頭壓下去。
當務之急,是先解決眼下的問題。
買男士衣服。
等厄班帶著一身溼潤的水汽和酒店沐浴露的清淡香味走出來時,譚雅剛好回來。
看到那浴袍下的身材,覺得鼻子有點難受。
「穿上衣服。」
厄班溼漉漉的微卷頭髮還滴著水,配上那張缺乏表情卻異常精緻的臉,看起來竟有種人畜無害的乾淨。
「哦。」
等他穿好。
「走吧,」譚雅拿起錢包,心裡已經開始為接下來的開銷滴血,「帶你去……逛逛。」
酒店靠近市中心,她索性帶著厄班步行到了幾條街小喫夜市。
夜晚的霓虹將街道染成一片喧鬧的彩色,食物的香氣混雜著人聲鼎沸,瞬間將人拉回充滿煙火氣的現實。
然而,這「現實」很快讓譚雅感到了另一種壓力。
厄班的眼睛在琳琅滿目的攤位間緩緩移動。
然後,他開始了。
章魚燒、烤魷魚、炸薯塔、芒果糯米飯、滷肉卷餅……
幾乎在每個飄出誘人香氣的攤位前都會停下。
然後,轉過頭,用那雙缺乏波瀾卻又莫名專注的眼睛,無聲地看向譚雅。
譚雅只能認命地跟上,付錢。
每花一筆錢,她的心就跟著抽緊一下。
她彷彿能聽見自己為未來「買房苟活」的卑微計劃正在發出悲鳴。
「厄班啊。」
在又一份巨型冰淇淋被遞到厄班手裡時,譚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關懷。
「走了這麼久,累不累?要不我們先回去休息?」
潛臺詞:祖宗,別喫了!真的要沒錢了!我們還要攢錢找地方住啊!
厄班舔了一口冰淇淋頂上顫巍巍的草莓醬,轉過臉來。
冰涼的甜品讓他蒼白的嘴脣染上一點溼潤的紅色。
他眨了眨眼,語氣裡是一種純粹的好奇與未滿足的天真:
「可是,那邊那種『馬卡龍』,我還沒有喫過。」
硬攔是攔不住了,她得換個策略。
她登上了路邊一個矮石凳,這樣終於能勉強平視他的眼睛。
輕輕揉了揉他微卷的頭髮,語氣放得又緩又柔,帶著一種哄勸的韻律:
「你看,好東西不能一下子全喫完呀。一口氣喫成個胖子,多難受?」
她試圖灌輸一點人類關於「延遲滿足」的智慧。
「今天的快樂是今天這些好喫的,如果全都嘗遍了,那明天我們出來,還有什麼新鮮勁兒呢?明天的快樂不就沒了?」
她頓了頓,觀察著厄班的表情。
他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關於「今天」和「明天」快樂分配的理論,眼神裡透出一種專注的迷茫。
「乖,要知足常樂。」
譚雅趁熱打鐵。
「今天已經很圓滿了,對不對?現在,是新的一天該開始的時候了,我們得回家,睡覺。」
厄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誠實反映出身體的感受。
「可是還是好餓。」
譚雅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充滿安撫意味的微笑,心裡卻在飛速計算著便利店打折麵包的價格。
「那我們最後去買點能帶回家的,好不好?」
她指向街角一家燈火通明的24小時便利店。
「我給你買六個大麵包,你可以帶回去慢慢喫。」
看到厄班的注意力被轉移,她立刻拋出一個更具吸引力的遠期「畫餅」。
「而且,等我們找到新家,搬進去了,我給你做我們北方特色的實誠的大饅頭!比麵包實在多了,管飽!」
說這話時,一個「惡毒」但極度省錢的飼養計劃在她腦中瞬間成型。
每天八個大白饅頭,四瓶涼開水,成本極低,絕對好養活。
而厄班,顯然完全沒察覺到這「溫馨承諾」背後省錢的「險惡用心」。
出於對譚雅某種根深蒂固的信任與依賴,他點了點頭,表情恢復了那種單純的接受。
「嗯」他應道,「我喫譚雅做的饅頭。」
譚雅在心裡長長舒了一口氣,拉著他朝便利店走去,一邊走一邊已經開始琢磨。
看來她得繼續畫漫畫掙錢了。
養活自己外加一個胃口奇佳的保鏢這經濟壓力,真不是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