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只要今生
莫裡哀泌的小屋還是和譚雅離開時一個樣。
那些破損的地方被厄班修過了,牆壁重新刷過漆,窗戶換了新玻璃,連院門都加固了一層,看不出半點曾經坍塌過的痕跡。
屋裡的擺件也沒動。
她的畫架還在老位置。
只是厄班很久沒回來,傢俱上落了薄薄一層灰,陽光照進來的時候,能看見空氣裡浮著細細的塵屑。
厄班從屋裡搬出一張椅子,放在院子裡。
「譚雅坐這兒休息一下吧,我打掃完就叫你。」
譚雅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
厄班進屋去了,她靠在椅背上,慢慢打量著這個院子。
以前一直想在這兒種點菜,沒來得及動手,現在已經被厄班種上了。
一壟一壟,整整齊齊。
只是菜葉都黃了,蔫蔫地耷拉著,有的已經乾枯。
菜不是花,到了時間就該收,不收就爛在地裡,種著有什麼用呢。
她站起來,去找鏟子。
鏟子插進泥土裡,譚雅用了很大力氣,用力一撬。
也只撬出一小點土。
現在居然力氣這麼小了嗎?
胸口忽然悶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氣上不來,連帶著腦子也跟著疼。
她按著胸口,想緩一緩,可那股悶勁兒越來越重,喉嚨裡忽然湧上一股腥甜。
她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厄班在屋裡聽見了。
他手裡還端著盆,愣了一瞬,隨即扔下盆就往外跑。
盆摔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他跑到院子裡,看見譚雅彎著腰,一手撐著鏟子,一手捂著嘴。
她的指縫裡全是血,鮮紅的,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那些枯黃的菜葉上。
厄班的腦子空了。
他看見過很多血,別人的血,自己的血,他從不覺得有什麼。
可譚雅的血不一樣。
那血從她身體裡流出來,落在他種的菜地上,刺得他眼睛發疼。
「譚雅!」
他的聲音變了調,撲過去扶住她。
譚雅被他扶起來,已經不咳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狼狽,衣襟上星星點點的紅,手指縫裡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
再抬頭看看厄班,那副天塌了的樣子,眼眶紅得嚇人,嘴脣都在抖。
「我說我是晚期牙癌,你信嗎?」
厄班沒理她,他彎腰把她打橫抱起來,抱進屋裡,放在她從前睡的那張牀上。
剛收拾過的,被褥還帶著曬過太陽的氣味。
他蹲在牀邊,沉默地給她擦臉上的血。
擦完了,又去翻她的衣櫃,找出一件乾淨的外套,把她身上那件沾了血的換下來。
血只蹭在外衣上,裡面的衣服還是白的。
他做這些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她手背上。
他一邊哭一邊擦,連指甲縫裡的血跡都用毛巾角慢慢蹭乾淨了。
譚雅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心裡不好受。
如果她們能在一個世界裡,那該多好。
「對不起。」
她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厄班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毛巾,彎下腰,把臉埋進她懷裡,雙手緊緊抱住她的腰。
他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把她的衣服洇溼了一大片。
「別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從她懷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
「譚雅,你別說對不起……我害怕。」
譚雅撐著牀邊的手慢慢收回來,抱住他,手指穿過他的頭髮,輕輕地揉。
「別怕,沒什麼好怕的。」
她捧起他的臉,讓他抬起頭來。
那張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厲害,鼻頭紅紅的,嘴脣抿成一條線,使勁忍著,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用指腹擦他臉上的淚,擦不乾淨,又用袖子擦。
「瞧瞧,哭得眼睛都腫了,這副樣子弄的連我都覺得好心疼啊。」
她看著他那張哭花了的臉,忍不住笑了。
「我家厄班是小孩子嗎?怎麼這麼愛哭呀。」
厄班抽了抽鼻子,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是小孩子,你就能不走了嗎?」
譚雅的笑容頓了一下。
想說什麼,卻想著再多說也是徒增煩惱。
最後只是伸出手,把他拉過來,抱在懷裡。
他沒有再問,她把下巴擱在他頭頂,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厄班,我承諾你下一世好不好?」
他越來越不安了,夜裡不敢睡,守在她旁邊,一有動靜就來查看她的情況。
她稍微咳一聲,他就整個人繃起來,盯著她的臉看。
她擔心他真會犯傻。
明明她還在另一個世界活著,他卻要在這裡殉情。
不值得。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許下這個虛無縹緲的承諾。
「下一世,不管我們是何模樣,走奈何橋的時候,我不喝孟婆湯,我去找你,好不好?」
厄班搖搖頭。
她在撒謊。
只是想給他一個念想,讓他活下去。
她還以為時間能衝淡一切,以為他有一天會忘了她,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我就要你這一世。」
他執拗起來,譚雅拿他沒辦法。
她只能退一步說:「那你等等我,如果有機會,我會想辦法來看你,好不好?」
厄班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還紅著,淚痕沒幹,可裡面的光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要碎不碎的脆弱,而是深深的偏執,他點了點頭。
「如果你不回來找我,我就會非常非常討厭不信守承諾的譚雅。」
他握住她的手,死死盯著她。
「等我找到你,你就一輩子都不可能逃走了。」
忠犬變病嬌?
譚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低下頭,吻在他脣上。
「好,如果我不信守承諾,你就把我鎖起來,一輩子都出不了家門。」
————
回到莫裡哀泌,譚雅有種在這兒安度晚年的錯覺。
如果她現在有下牀的力氣,高低要去院裡打一套太極,來證明自己的養老生活。
她每天都在咳,起初只是乾咳,後來咳得狠了,嗓子裡會泛上血腥味。
她捂著嘴,不讓厄班看見,但他每次都看見了。
他不說話,只是把紙巾遞過來,等她擦完。
他很安靜,安靜的看著她吐血,似乎又習以為常。
這日外頭陽光大好,難得沒有風,暖洋洋的日光鋪滿整個院子。
「扶我一下,整天躺在牀上,都快發黴了。」
厄班從屋裡搬出一張搖椅,放在院子正中間。
譚雅喜歡坐搖椅,晃晃悠悠的,很催眠。
他回屋把她抱起來,放在椅子上,又回屋拿了一條毯子,蓋在她腿上,掖了掖邊角。
搖椅夠大,能坐兩個人。
他就在她旁邊坐下,一起曬太陽。
最近厄班的話越來越少了。
以前他總是有說不完的話,撒不完的嬌,現在只是安靜地待在她旁邊,她說什麼他應什麼,她不說話他也不開口。
譚雅有點擔心。
「院子裡的菜收了嗎?」
「收了。」
「衛生呢?」
「打掃乾淨了。」
譚雅想了想,還有什麼要問的。
下一秒整個人忽然被抬了起來,他把她抱過去,放在自己身上。
搖椅有靠背,他非要讓她靠著他。
兩隻手從後面環過來,下巴抵在她肩上,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算了,譚雅嘆了口氣,隨他去吧。
她靠在他身上,閉上眼。
陽光照在眼皮上,暖烘烘的,很舒服。
搖椅慢慢晃著,一下一下,她就這樣睡過去了。
睡得很沉。
恍惚間,她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很遠,斷斷續續的,好似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滴——滴——滴——】
「患者可能這幾天會有醒來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