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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受周橋影響,徐寧遠在檢察院的工作重心之一是推進冤假錯案的重審。他努力了將近一年,加上□□達的暗中協助推進,終於有了突破,並掀起了一場從平南省開始,及至全國的翻案浪潮。
徐寧遠無愧法學系高材生之名,一鳴驚人,連翻了幾件大案要案,其中包括10年前曾轟動全國的緝毒警察陳沖林槍殺妻子與情人案,最終查明真兇另有其人,陳沖林沉冤得雪,遺憾的是10年牢獄生涯落下了一身病痛,遲來的正義畢竟要大打折扣。另外一些得以翻案的當事人,或有人青春年少因天降橫禍,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暮氣沉沉的中年人,人生最好的年華,都在監獄裡枯萎;或有人雖最終得以翻案,但因坐牢太久,已不再能適應監獄外的生活,是否翻案,對他本人來講,已經毫無意義。此間種種,令人痛心。
徐寧遠一時間被這種情緒壓得有點喘不過氣,深感任重而道遠,甚至對公檢法系統的運作產生了懷疑。晚飯後,第一次沒有力氣去接著翻看案宗資料,只是坐在客廳沙發上漫無目的地看新聞節目。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其實處在放空狀態。
周橋洗澡出來,察覺徐寧遠情緒不對。她走到沙發前蹲下,輕輕握住徐寧遠雙手,抬頭看著他:“徐寧遠,你有心事?“
徐寧遠把周橋抱到沙發上坐下,右手環著她的腰,兩人頭頸相依。
“周橋,我剛上大學時,曾接觸過一句話,”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 遲到的正義,已非正義。最近接觸的案件,讓我深刻體會到這句話的分量。延遲了的正義,代價太大了,甚至都失去了價值。我們在做的這一切,真的還有意義嗎?“徐寧遠的語氣不如以往篤定,帶了一絲空洞。
周橋聽出他的脆弱,抬起頭來直視徐寧遠,“徐寧遠,最好的世界,是不正義的事情從未發生。但我們都清楚,這是不可能存在的理想國。當冤假錯案發生的那一刻,正義就已經蒙羞。我們努力去翻案,其實並不能給正義增光,只能讓它不再繼續墮落下去。對於許多案件當事人來說,遲來的正義和補償,常常是沒有意義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葬送在黑暗之中,心裡的創傷可能永遠無法痊癒。但即便是這樣,翻案也不是沒有意義的。它會給現在的人一個警示,如果不希望未來一日因冤假錯案而被釘在恥辱柱上的話,今日就應認真對待每一個案件和每一個嫌疑人。它會帶來法制的進步,減少冤假錯案的發生,我想,這才是它最大的意義。真兇的落網,也能讓他們無法繼續在外面為非作歹,傷害更多人。對於當事人和他們的家人來說,些許的安慰總比永遠承受冤屈要好一些,對不對?”
周橋頓了頓,伸出雙手輕輕撫在徐寧遠臉上,溫柔地看著他,“徐寧遠,你做得很好。那些冤假錯案不是你的錯,是當年負責這些案件的人犯下的錯誤。如果沒有像你這樣的人願意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那些受了傷害的人,就永遠沒有機會拿回清白了。比起在監獄裡拷問命運的不公,日夜受盡煎熬,能夠再次站在陽光下,總是要好很多的。”
徐寧遠的臉在周橋手心裡蹭了蹭,像迷路的幼崽尋找撫慰,“周橋,你說得對,是我走進了死衚衕。我要好好想想,不能再消沉。”他聲音還是有點悶悶的,但總算不再那麼無力。
“我們今晚先把工作放在一旁,看下電影怎麼樣?就看《肖申克的救贖》好不好?”周橋提議。
“嗯,聽你的。”
周橋很快找到珍藏的影碟,放進碟機,坐回沙發上。兩人尋了個舒服的姿勢,互相依偎著開始欣賞電影。
接下來幾天,兩人還就這件事深入談過幾次。漸漸地,徐寧遠心裡壓著的陰霾消失了。他想通了,不再糾結遲來的正義是否還是正義,而只專注於做該做的事,工作起來更得心應手了。
鄰國的挑釁加上內部的暴動,使邊西的局勢越來越緊張。在第三次飛往邊西見前同事的最後一面之後,周路做了決定,他要回邊西!
周路當晚跟周橋說了他的決定。其實從這幾次周路去邊西回來後,一次比一次難過,沉默的時間越來越多,周橋就覺得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她心裡有點沉重,“阿路,現在邊西的情況比前兩年還要險惡很多,你真的想好了,能應對現在的局面,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嗎?畢竟你只是個法醫,差不多就是個沒有自保能力的平民,我很擔心你的安全。“
“姐,我也掙扎過,不想再讓家人為我擔驚受怕。但邊西警局現在的情況真的很糟糕,我不知道的話不好,關鍵現在我很清楚局面,我已經無法再心安理得呆在清城了。況且你也說了,我只是個法醫,並不會接觸到一線,不會直接面對□□,是很安全的。我之前呆那邊三年,不也什麼事都沒有嗎?姐,你要相信我,我既然敢去,就一定有辦法保護好自己。“
周橋看著最近消瘦了一大圈,眼睛下有著無法忽視的黑眼圈的弟弟,心中一軟,“好吧,你從小就特別倔,決定的事一往無前,無人能勸。你好好想想怎麼對爸媽說。爸媽老了,經不起嚇,我不想看他們日夜揪心,不得安寧。我們兩都在外面,留兩老在平城,已是不孝。你再去邊西的話,唉!”周橋深知周路的性格,心裡也明白反對無效,只是實在擔心父母,尤其是林瑜會無法接受。
“姐,我會好好想想怎樣跟爸媽說,爭取獲得他們的同意的,你別擔心。“
周路動作很快,一週後就把清城的工作交接完畢。局裡多次挽留他,奈何他意已決。最終局裡還是因為惜才,給周路作了停薪留職的安排,叮囑他從邊西回來,一定要再回局裡工作。周路笑著應了。
週末。
周橋周路回了平城。周路的決定自然是引起了一番雞飛狗跳,周知還好,林瑜根本沒有辦法接受他的決定。
“阿路,你是想氣死我嗎?你從邊西回來還不到一年呢,現在又要去?!前一次你要去邊西,我就很不同意了。現在邊西都亂成啥樣了,你還敢去?你要是出了什麼事,讓我們怎麼辦啊?我還盼著你趕緊找個好女孩,結婚生子呢。這要是又去了邊西,得等到猴年馬月啊!“林瑜越說越大聲,眼眶都泛紅了。
“媽,你先坐下喝口水,別急,深呼吸。“周橋擔心周瑜激動過頭傷身,趕緊把林瑜扶到沙發上坐好,又給她弄了杯紅糖水。
“媽,我原來也不想去的。但現在邊西那邊實在缺人,招了好久,都沒有招到合適的。我這幾次過去那邊,以前的同事們雖然不說,但我也知道他們心裡還是希望我能幫一下忙的。你聽我說,邊西的情況雖然聽著嚇人,但其實也沒有那麼糟。況且我只是個法醫,就呆在警局裡做事,哪都不去的,安全得很。我也只是過去應急支援一下,我答應你,等那邊情況穩定了,不缺人了,我馬上回來。我現在呆在清城,想著欠以前同事的人情債,連覺都睡不安穩了。不信你看我這黑眼圈,是不是特別大?媽,你就再讓我任性一次,好不好?以後我都聽你老人家的。從邊西回來後,一年內結婚,讓你兩年內抱上孫子或是孫女,好不好?“
林瑜哭也哭了,鬧也鬧了,加上週知和周橋也沒有附和她,孤軍奮戰得也累了,最後只能由著周路。
姐弟倆在家呆了一天,第二天早上週橋開車送周路去機場。
林瑜雖沒有再反對,但對周路也實在沒有好臉,只帶著哭腔對開啟車門要坐進去的周路吼道:“周路,你這個沒良心的傢伙,一定要給我全須全尾地從那該死的邊西回來,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
周路重重點了點頭,忍不住回頭抱了一下林瑜……才上車離開了。
周橋把周路送到機場,臨別時緊緊抱住弟弟,惡狠狠地強調:“媽沒說錯,你是個狠心的傢伙!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給我毫髮無傷地回來!知道不?”
目送周路進了機場,周橋才開車往回走。離情別愁滿心頭的她,沒有注意到後面轉角處一輛車上有個人把她和周路道別的情景盡收眼底,臉上泛起了意味深長的笑。
周橋回家好好安慰了一番父母,在下午時開車回了清城。周路剛離開的前幾天,她心情還是有些低落,控制不住的擔心周路在邊西一切是否安好。每天晚上都要和周路影片,確認他沒事才睡得著。徐寧遠多番開解,但效果甚微。還是後面周橋接了個大案,心思和精力全放在了破案上,情緒才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