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你和他有什麼仇恨
江臨雪垂眸,指腹摩挲著袖中瓷瓶上面細微的紋路:「是一場認罪之戲。我有八成把握,讓那宋世安親口吐實,顧辭修叛國通敵之事,是他的誣陷。」
陳墨舟靜默片息,忽而起身,玄色官袍拂過紫檀案沿,聲如斷玉:「本官願意隨你去。」
辰時三刻,宋府朱漆大門緊閉,門環覆銅綠,門縫滲出淡淡藥煙。
數十名官兵持戟列於百步之外,面覆青布,手持長杆銀鉤,專防病患衝撞。
見陳墨舟親至,領隊侍衛急忙撲通跪倒,額觸凍土:「卑職見過宋大人!」
陳墨舟抬手止住眾人行禮。
江臨雪道:「陳大人,請您移步於大門西側,不要出聲,也不要讓門內人窺見您。」
陳墨舟頷首,走到大門西側石灰圈外側,連呼吸都斂得極輕。
江臨雪獨自立於宋府門前,她伸手剛要敲門,想了想,又縮回去,然後抬腳踢了兩下大門:「宋世安,你的藥我給你拿來了,快些出來吧……」
門內先是死寂,繼而傳來窸窣拖沓之聲。
然後,門縫倏然裂開寸許,一隻潰爛的手探出,指甲烏黑,腕上纏著浸藥麻布,指尖顫抖著伸向她掌心。
「藥……快給我藥!」宋世安的嗓音嘶啞如砂紙磨石。
江臨雪後退一步並未遞藥,只是將裝藥丸的瓷瓶託在掌心,輕聲道:「宋大人,且慢取藥,先回答我三個問題,你知不知道這幽州城中,除了你宋府一家,還有誰家染了和你家一樣的瘟疫?」
門內的宋世安微微一頓,片刻才道:「李……李尚書的家,我聽門口的官兵說的。」
江臨雪忽而輕笑,那笑聲清越,卻無半分暖意,反似冰稜墜地,碎得凜冽:「那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麼全幽州城那麼多人,就只有你們兩家得了疫病?」
宋世安伸出的那隻手猛地一顫,指尖痙攣般抽搐,指甲刮過門板,發出刺耳銳響。
「你……」門縫後,宋世安的聲音陡然變調,喉間咯咯作響,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江臨雪回頭看了看躲在大門西側的陳墨舟以及他的下屬,答非所問的又開口道:「宋世安,你知道你的這個病,到最後會什麼樣子嗎?」
宋世安惶恐不語。
「第一個月,人的皮膚潰爛,自手足臉部開始,蔓延至頸項、胸腹。潰處不流血,只滲黃濁膿水,觸之如朽木。」
江臨雪聲線平緩,無波無瀾,卻字字如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裸露的腳踝處,「第二個月,腐肉蝕骨,肌理崩解。病人不敢屈膝,因膝彎一折,腐肉便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筋膜與暴露的脛骨。你站不得,坐不得,只能伏在汙穢裡,像一條被剝了皮的狗。」
宋世安猛地抬頭,眼白布滿血絲,瞳孔因劇痛而渙散,喉間發出一聲獸類般的嗚咽,
「第三個月……骨骼開始軟化、酥解。先是指骨、趾骨,繼而肋骨、脊椎。它們會在你體內無聲碎裂,如春冰遇暖,寸寸如齏粉。你聽見自己骨頭在血肉裡坍塌的聲音,卻連抬手捂耳的力氣都沒有——直到最後一根頸椎斷裂,氣息斷絕……」
「別說了!」宋世安突然爆發出悽厲嘶吼,雙手死死捂住雙耳,指甲深深陷進太陽穴,渾身篩糠般的抖動,潰爛的肩胛骨在單薄衣衫下凸出嶙峋輪廓,彷彿下一刻就要刺破皮肉而出。
江臨雪看著宋世安崩潰的樣子,心中一陣暢快。
宋世安突然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鈍響,額角瞬間綻開血花:「大夫!柳大夫!求您……求您給我解藥!要多少錢都可以,我給你做牛做馬!只求您……救我一命!」
「那你就必須告訴我實話。」江臨雪的聲音清越如寒泉擊玉,「你和李尚書聯名舉報顧辭修叛國通敵的事——是真的?還是你二人蓄意構陷?」
宋世安聞言渾身一僵,那「構陷」二字如燒紅鐵釺直刺耳鼓。
他的眼前驟然浮現出兩月前御史臺公堂上,李文遠遞來那疊偽造書信時眼中閃過的陰鷙精光,更浮現出自己按下手印時,指尖沾染的、屬於北狄密文拓片上特有的松煙墨腥氣。
門縫裡,宋世安第一次認真的打量著江臨雪:「你是什麼人?是……顧辭修派你來……找我們報仇的?對不對?」
江臨雪笑而不語,只是兀自把玩著手裡的藥瓶。
恐懼終究還是壓倒了殘存的體面,宋世安喉嚨裡滾出破碎的哽咽,涕淚橫流,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磚面:「是,顧辭修通敵叛國的證據……是假的!是我與李文遠……合謀所為!我們尋來顧辭修早年字帖、舊日書信數十封,延請江南摹本聖手陳七郎,耗時七日,摹其筆意、仿其印章……那封所謂『密約北狄,獻關換爵』的書信,確係偽作!」
江臨雪急忙回頭,就看那見那陳墨舟面色陰沉,眉頭緊蹙,卻未發一言。
「你為何誣陷顧辭修,你和他有什麼仇恨?」
宋世安喉結微動,聲音嘶啞的道:「兩年前,我和顧辭修同一天娶妻,誰知道新娘子的花轎居然被換錯了,我的新娘,被抬進了顧府;顧辭修的新娘,卻入了我家門。」
他喘了口氣,脖頸青筋暴起:「我和新娘拜完堂掀開蓋頭時,發現新娘子錯了,便立刻去顧家,欲討回妻室,誰知顧家閉門不納,反遣顧家家丁持棍驅逐。然後,顧辭修的父母親率二十名家僕,來我宋家強行搶走了我娘子的巨額嫁妝,我欲上前阻攔,卻被他顧家人打的渾身是傷……」
他語速愈急,潰爛的嘴角因激動而撕裂,滲出暗紅血絲:「我咽不下這口氣!恰好那李尚書素來不喜顧辭修,他知道我和顧家的過節,便主動尋我密議……說唯有扳倒此人,方能洗雪奇恥!」
江臨雪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清冷,不帶譏誚,卻比雷霆更令人心膽俱裂。
她的心中暗自罵道:好你個宋世安,居然如此的顛倒黑白,若不是當初你娶妻時我也在場,還真就被你悲憤的樣子給騙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