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夕陽西下
王氏端著託盤，走到宋金花屋外，騰出一隻手輕輕敲了敲門。
「誰呀？」裡面傳來宋金花有些虛弱的聲音。
「大嫂，是我，」王氏應了一聲，便推門走了進去。
炕上，宋金花正倚靠著被褥半躺著，見進來的是王氏，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和不易察覺的侷促，下意識就要撐著身子坐起來。
「快別動，慢著點！」王氏見狀，連忙快走兩步，將託盤放在炕邊的矮桌上，伸手虛虛按住了她的肩膀，「你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金貴著呢，這年紀懷上不容易，可得仔細注意著，動作不能猛了。」
她語氣算不上多熱絡，但話語裡的關切卻是實實在在的。
宋金花被她按著重新靠好，聽著這帶著提醒意味的關心話，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又紅了，她想起自己女兒做下的事，想起以往兩房的齟齬，此刻王氏還能給她送飯，這讓她心裡更是百味雜陳。
王氏看她這又要掉眼淚的架勢，不由得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可好好的吧，這才剛醒，身子虛，別再激動了，我給你盛了點飯菜，都是席面上現成的，你趁熱喫點，補補身子和精神，」說著，她把矮桌跟飯菜搬上桌，往宋金花面前挪了挪。
宋金花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哽咽：「謝謝……謝謝二弟妹，還想著給我送喫的……今天嬌兒出嫁，你還能來，還能給她送來添妝，我這心裡……實在是感激不盡……」
她知道，王氏肯來，肯送添妝，在外人眼裡就是全了林家的臉面，也是給了她宋金花臺階下。
王氏看著她這副樣子，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神色淡了些，話也說得更直白了些：「感激的話不用多說，你若是真感激，以後就好好的，做事之前多思量思量，別再幹那些沒腦子、傷親戚情分的事情了。」
她目光平靜的看著宋金花，「桑桑如今找到了更好的歸宿，周悍那孩子是個體貼的，我看著桑桑過得好，心裡這口氣纔算順了，可以不怪你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但是，話我得說在前頭，以後，你要是再做出什麼傷我家人、傷自家臉面的事情，我可再不會像這次一樣輕輕放過，到時候，就別怪我不講妯娌情面。」
她視線下移，落在宋金花用手下意識護著的小腹上，聲音壓低了些，「你也得多為肚子裡這個想想，當初你只有嬌兒一個，事事以她為先，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給她，結果呢？差點把孩子的名聲都搭進去，這名聲對姑娘小子都一樣重要！你如今有了小的，更該知道輕重，凡事多為孩子的將來打算打算。」
宋金花被王氏這一番連敲帶打的話說得臉色白了又紅，羞愧地低下了頭，手緊緊捂著肚子，連連點頭：「我……我知道了，二弟妹，以前是我想岔了，以後……以後一定不會了。」
就在這時，林老太太端著碗紅糖水也走了進來，剛好聽到宋金花最後這句保證，她看了看面色平靜的王氏，又看了看一臉羞愧的大兒媳，心裡明鏡似的。
王氏見林老太太進來，便不再多說，只是又囑咐了宋金花一句：「飯菜趁熱喫，涼了對胃不好，」然後便拿起空託盤，對著林老太太點了點頭，「娘，您陪著大嫂吧，我出去看看外面收拾得怎麼樣了，」說完，利落地轉身出去了。
林老太太看著王氏離開，這才走到炕邊，把紅糖水遞給宋金花，看著她低頭默默喫飯的樣子，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老二家的話，你聽見了？話糙理不糙，你以後，可得真心實意地跟二房處好關係。」
她壓低了聲音，「別覺得拉不下臉，你想想，如果你這胎真是個兒子，等他長大了，要讀書、要說親、要謀出路，光靠你和大郎兩個土裡刨食的，能有多大能耐？到時候，能指望誰？還不是得指望二房？桑桑那丫頭是個有造化的，找了周悍那樣有本事的，將來拉拔一下自家兄弟，不是難事，你難道不想讓自己的孩子有出息，不用一輩子窩在這地裡頭？」
宋金花聽著婆母這透徹的分析，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她之前光沉浸在再次懷孕的喜悅和對過去的愧疚裡，還真沒想那麼長遠，此刻被婆母一點，頓時恍然大悟！是啊，如果是個兒子，他的前程……可不是得靠著有本事的二叔一家和將來可能更有出息的桑桑侄女嗎？
自己以前真是豬油蒙了心，只顧著嬌兒眼前的風光，差點斷了自家未來的路！
她抬起頭，看著林老太太，眼神裡多了幾分清明和堅定，鄭重保證道：「娘，您放心！我以後一定不會再腦子拎不清了！一定跟二弟妹他們好好相處！」為了肚子裡這個孩子，她也必須把過去的糊塗心思都扔了。
日頭偏西，將天邊染上一層溫暖的橘色，喧鬧了一整天的林家老宅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幫忙的嬸子、媳婦們手腳麻利，已將杯盤狼藉的院子收拾得整潔如初，只剩下幾個大木盆裡還堆著些宴席上沒喫完的剩菜，等著主家後續處理。
林老二和王氏帶著林桑周悍及幾個弟妹，向林老爺子、林老太太以及大哥林福告辭。
「爹，娘，大哥，時辰不早了，我們就先回去了，」林老二憨厚地笑著，對父兄說道。
王氏也在一旁點頭，林福說讓他們等等，連忙轉身快步進了屋，不一會兒，手裡提著個油紙包走了出來，徑直遞向王氏：「二弟妹，這裡頭是些點心和糖塊，金花下午就備好的，給孩子們帶回去甜甜嘴。」
王氏看著那包點心，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很自然地伸手接了過來，臉上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讓大哥、大嫂破費了。」
林老太太又把一些品相不錯的宴席剩的肉菜裝了一些讓二房帶回去，眾人這才離開了老宅，踏上了回家的土路。
走在熟悉的村路上，林桑挽著王氏的胳膊，輕聲問道：「娘，您今天……這是徹底原諒大伯母了嗎？」
王氏聞言，側頭看了看女兒日漸沉穩秀美的臉龐，又瞥了一眼默默跟在女兒身側，身形高大、目光卻始終落在林桑身上的周悍，她拍了拍女兒的手，語氣釋然：
「看著你找到了真心待你的人，日子過得有盼頭，娘這心裡啊，就滿滿當當的，那點怨氣也就擠沒了，其餘的，就順其自然吧，只要他們大房往後安安分分過日子，娘也懶得再計較了。」
林桑聽了，瞭然地點點頭，心裡也為母親的豁達感到高興。
身邊的周悍悄悄地握緊了林桑的手，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林桑臉頰微熱，卻沒有掙脫，反而回以他一個清淺卻甜美的笑容。
夕陽西下，炊煙嫋嫋，一家人說著閒話，踏著暮色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影漸漸融入了寧靜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