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純貴妃(一)
# 第482章純貴妃(一)
待李睿話音落定,花廳內靜得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格外清晰。
皇上尚未開口,周太后已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她手腕上那串常年捻著的佛珠應聲落地,顆顆滾得四散。
見太后發怒,眾嬪妃驚得瀲神屏息,烏泱泱跪倒一片。
「內廷脈案密存例,凡有孕妃嬪之脈案,所錄正本密封,副本留太醫院暗檔庫,鈐蓋院正印信,非持上諭手令者,私窺、竊問、盜錄,依罪處刑。」
周太后抬眼看向皇上,「皇帝,純妃在行宮時好好的,怎麼回了宮,連最要緊的脈案都能被『有心人』翻弄?哀家倒要問問,這宮規祖制,是成了擺設不成?」
皇上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他走到周太后身前,俯身安撫:「母后息怒,兒臣這就讓童薄徹查。」
殿外忽然飄來一聲聲嬰兒的啼哭,聲音極為細弱。
梅姑姑適時抱著襁褓,眼眶通紅地走進殿內。
她強忍著淚意,對著上首福身行禮:「奴婢恭喜皇上、恭喜太后,我們娘娘拼盡最後力氣,誕下了二皇子。」
榮秀連忙上前,雙手接過襁褓時指尖忍不住輕顫,這團小小的身子裹在錦布裡,輕得像一團兒攏在掌心的雲絮。
梅姑姑「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向青磚,「奴婢鬥膽,求皇上、太后為我們娘娘做主。」
她深吸一口氣,將孟姝事先交代的話字字加重,「我們娘娘原本胎相穩固,卻被桂嬤嬤一番話驚得動了胎氣...以至於二皇子生來病弱,娘娘也耗盡了心血,眼下仍昏迷不醒,連口參湯都灌不進去啊!」
她伏在地上,將純妃母子的「慘狀」說得細緻,更襯得先前脈案被窺視之事愈發可疑。
懷孕嬪妃的脈案直接關聯皇室血脈安危,其中涉及龍胎吉兇、性別推測、臨盆時日等機密,歷來都有嚴格規定,若洩露便是死罪。
「何醫正可給純妃診過脈了?」
皇上眼神落在榮秀抱著的襁褓上,瞧著就比玉奴兒剛出生時弱上不少,心中不由泛起一陣心疼。
孟姝抬眼看向皇上,眸底盛著一絲懇切道:「臣妾僭越,方才已命童大人前往太醫院。昨日當值的太醫不過兩三位,脈案上留有半枚指紋,想來很快便能水落石出…求皇上為純妃娘娘與二皇子做主。」
這一連串變故來得又快又急,皇后顯然有些措手不及。
她暗自咬牙——純妃倒真是命硬,這般折騰竟還能平安生下皇子。她已然賠上了桂嬤嬤,卻沒想到還另有風波。念及此,心底湧起一絲悔意,終究是太急了些。
何醫正方才便是跟在梅姑姑身後進來的,眼下見事情牽涉到太醫院,連忙跪在地上,先垂首稟道:「回皇上,純妃娘娘產後虛弱,恐怕要仔細將養一段時日方能恢復。」
接著,他餘光飛快掃過跪在身旁的李睿,沉聲補充道:「......太醫院值表有記錄,昨日當值的是陸珍、陳茂源…還有崔喚三位太醫,李太醫所說的檔案櫃在專門安置的庫房內,除太醫外,旁人不可擅入。」
孟姝聞言,緊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松。
這三位太醫,陸珍與陳茂源都是身形瘦削之人,唯有崔喚,生得體態肥胖,連指腹都比常人寬厚些。也只有這樣...才對得上那半枚略顯粗闊的指紋。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緩緩舒展開,靜等皇上發話。
兩位太后的心神早已被襁褓中的嬰兒牢牢牽住,周太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過,見小皇子哭聲都沒什麼精神,心底愈加惱怒。「皇帝你來瞧瞧,二皇子甫一出生便是這般病弱,真真是可憐兒見的。」
皇上伸手觸到襁褓,隨後沉聲叮囑太醫:「純妃誕育皇嗣,勞苦功高,何醫正務必盡心為她調養身子,萬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脈案之事交由掖庭徹查。純妃誕育皇嗣有功,著即日起晉為貴妃。景明,明日你親自帶人,以宗親命婦的儀仗,去臨安侯府接雲夫人入宮,讓她好生陪陪純妃。」
吩咐完這些,皇上的目光沉沉落在皇后身上,語氣陡然轉冷:「皇后...宮闈不肅,馭下無方,身為中宮,難辭其咎。即日——」
察覺到皇上又要輕輕拿起,孟姝眼中閃過一絲急色,目光頻頻朝花廳門口望去。
正當皇上要開口說出「禁足」兩個字時,殿外終於傳來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
孟姝心底一松,急忙揚聲阻道:「皇上——」
話音剛落,綠柳與冬瓜已緊隨童薄身後走到花廳門外。綠柳神色尚算鎮定,冬瓜卻臉色蒼白,似是受了驚嚇。
童薄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神色凝重地跪在門外,稟道:「臣參見皇上太后,方才臣奉...瑾妃娘娘之命,前往太醫院調查。昨夜當值的陸、陳兩位太醫可互相作證,唯有崔喚崔太醫...無人可為他佐證,且也只有他的指腹,能對應上脈案紙頁上的半枚指紋。」
「將他帶來!」
童薄顫聲道:「回皇上,崔太醫...自知窺視有孕嬪妃的脈案乃是死罪,他見事情敗落,已在太醫院值房內撞柱自盡了!」
最後幾個字像塊巨石砸進花廳,驚得眾人呼吸一窒。燭火猛地跳了跳,將皇后煞白的臉照得愈發難看。
孟姝膝行兩步,額頭重重抵在地上。
「皇上!」她揚聲開口,「宮人上下皆知,崔太醫是經舉薦方得以入太醫院,自他做了太醫以來,專司為皇后娘娘診脈問疾,與中宮往來最是密切!」
「臣妾鬥膽發問,崔太醫窺視脈案在前,桂嬤嬤口不擇言在後,此二人又與皇后關係匪淺!若說她二人背後無人指使,臣妾斷不敢相信。」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叩著磚頭髮出來的,「求皇上明察。」
皇后聽聞崔喚已死,心底剛略有鬆緩。
死無對證,總能脫些干係。
可孟姝竟當眾將矛頭直指自己,字字句句都往「指使」二字上引,她只覺眼前發黑,身形猛地晃了晃,若非知雪眼疾手快扶住,險些栽倒在地。
「皇上!」皇后掙脫知雪的手,踉蹌著跪到御前,泣聲辯解:「皇上,瑾妃這是純屬誣告!臣妾承認,桂嬤嬤是臣妾宮裡的人,出了這等事,臣妾難辭失察之罪,可絕無半分謀害純妃、驚擾皇嗣的心思啊!
「至於崔太醫,他雖曾為臣妾診脈,可宮中太醫輪值本就尋常,怎能憑這層關係便斷定他與臣妾有關聯?他私窺脈案是他自己的罪過,如今畏罪自盡,更與本宮無幹......」
皇上未發一言,但見他徑直走到孟姝跟前,伸出手將仍伏在地上的她輕輕扶了起來。
仿佛無聲地傳遞了某種決斷。
皇后見狀,臉色瞬間白如紙,「皇上明鑑!臣妾身為中宮,唯有盼著皇家子嗣興旺的道理,怎會行此自毀根基之事?瑾妃定是因純妃生產受了驚,便遷怒於臣妾,還請皇上勿要輕信讒言!」
「來人!將皇后帶下去。即日起,未徹底查清真相前,暫先幽禁於仁明殿。」
「皇上——!」皇后悽厲地尖叫起來,想要撲上前,卻被內侍牢牢按住。
被帶離花廳時,她掙扎著回頭,看到的是皇上扶在孟姝腰側的背影,終於明白,自己似乎再難全身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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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解答疑惑,那個「驗指紋」下一章會解釋,古代那會還沒有這樣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