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第一百四十五章 假痴不癲
阿諾德見過綱吉醉酒的樣子。
將“瑪莎莉”這個名字賦予綱吉最初只是一時興起,畢竟原本情報局的階級中,“阿諾德”和“瑪莎莉”是同級,還是互補的存在。上位者有時候不會放心將權力過渡集中在某人身上,尤其是情報局這類工作,“瑪莎莉”說得好聽是助手是輔助,說得難聽點就是掣肘。
阿諾德懶得理會這些舊俗慣例,但無論怎麼說,“瑪莎莉”與“阿諾德”是不可分的。
在最開始那段時間,阿諾德表面上將任務丟給綱吉就甩手走人,實際上隱身一邊,觀察綱吉做任務時的方式狀態。也是這監視似的行為,讓他看到了那一幕。
記不得是哪次任務了,但必定是那孩子剛加入不久的事。
任務的內容很簡單,從一個貴族口中套取情報,地點是上流社會經常舉辦的那種宴會,主辦方正是那位貴族。本身這種任務不該交綱吉,那名貴族雖說不上聰明絕頂,卻也是個難纏的人物,讓初出茅廬的菜鳥情報員出馬,沒準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但最終,這個任務還是落到了綱吉頭上。
理由是那名貴族有喜好幼女的怪癖,情報局裡沒有年紀那麼小的女性情報員。綱吉相較西方人更嬌小的身材,臉上稚氣未脫,扮作幼年女性毫無壓力。
在套取情報方面,女性情報員比男性情報員有著先天優勢,因而情報局裡的女性也佔很大比例。本身歷代“瑪莎莉”都由女性擔任,她們對綱吉心懷不滿也是當然的。
知道自家屬下的那些小心思,阿諾德沒有再拒絕。
他不清楚綱吉的能力如何,但沒有經驗的偽裝很容易露餡,誰知道那隻狐狸會不會提供假情報?於是與綱吉分頭行動,一個在前面引開那人的注意,一個釜底抽薪到人家房內找證據,然而等阿諾德滿載歸來,就看到了那一幕。
坐在角落裡,被扮作少女的少年雙頰酡紅,眼神迷濛,身旁放了一酒杯以及空了大半的紅酒。他抱著一隻血紅色抱枕,歪著頭,聲音輕緩地跟坐在他身旁的人說著什麼,神色間似是委屈又含著幾絲撒嬌的意味。走得近了,阿諾德仍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只是勉強分辨出是日語。因為鼻音較重,聲音又輕,根本無法從聲音上來判斷男女。
那名貴族顯然也沒聽出來,看到阿諾德扶起綱吉時,露出明顯的敵意,望向綱吉的眼神卻含著憐惜。
情報弄到手,他沒必要再對那人客氣。阿諾德記得,當時為了配合綱吉,他也打扮成上流社會貴族的模樣,暗金色假髮配以金絲邊眼睛,很有他唾棄的偽善貴族模樣,可那時他對那男人說了什麼呢?
——“他是我的。”
嗯,沒錯,只這一句話就讓那男人臉色鐵青。而懷裡人迷迷糊糊地往他身上蹭的模樣,更是示威似的佐證了這一點。
之後,他把醉倒了便毫無防備的兔子拎回下榻的旅館,然後……
把綱吉放到床上,阿諾德轉頭看向眼巴巴跟上來的沢田綱吉,挑眉,“什麼事?”他不太想其他人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即使這個人與綱吉算是同一個人。
“那個……綱吉他怎麼了?還有,你是誰?”嚅囁著,沢田綱吉莫名緊張起來,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和雲雀學長很像,卻更加可怕,為什麼綱吉會被這個人帶回來呢?
指尖按在綱吉額上,阿諾德垂下眼,“他只是喝醉了。”
“……”這是把後一個問題忽略了嗎?沢田綱吉無奈,以為對方不想說出身份,正要轉移話題就聽他問道,“你們的阿爾克巴雷諾試煉進行到第幾場了?”
“咦,你怎麼……額,只剩下大空和晴……”
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沢田綱吉抓了抓頭髮,前些天知道R是里包恩的長大狀態他還嚇了一跳。阿爾克巴雷諾的詛咒是怎麼一回事呢?他忍不住這樣想,但晴戰里包恩讓他們對他出手,如同那天綱吉的翻版,可怎麼做得到呢!那可是,可是里包恩啊!
如果綱吉還醒著就好了,想著,沢田綱吉不自覺向阿諾德身後瞄去。
“大空……”還真是麻煩,那個叫尤尼的孩子……正想著,阿諾德心中一動,低頭正對上綱吉迷濛的雙眼。
明顯沒有焦距的眼睛,是最通透純粹的金紅,被這樣的眼神望著,在瞳孔上看到縮小的自己,讓人恍然覺得自己就是他世界的中心。這悸動只是一瞬間,少年臉上的暈紅已經褪去,他沒有表情地轉了轉頭,看起來有些淡漠。眯著眼蹭了蹭阿諾德的手,他翻身坐起來,表情呆滯地歪了歪頭。
“?”
彷彿能看到綱吉腦袋上的問號,沢田綱吉內心捂臉,不知怎的小心翼翼道,“綱吉?”這到底是清醒了啊還是沒清醒啊。
“嗯?”繼續歪著頭看沢田綱吉。
絕對沒清醒吧!這酒醉得好奇葩,內心腹誹,沢田綱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臉紅,“那那那……我等會再來找你……”對上綱吉朦朧的視線,他臉漲得更紅,結結巴巴說完了轉身就走。
揪住沢田綱吉的衣袖,綱吉歪了歪頭,“阿綱?”
“什、什麼事?”
說不出什麼,綱吉只是揪住沢田綱吉的衣袖傻笑,“嘿嘿,阿綱……是阿綱呀……”
一時間滿頭霧水,沢田綱吉求助地望向阿諾德,對方卻一味盯住綱吉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內心鬱悶之餘,不由順著阿諾德的視線向綱吉望去,這一望就驚呆了,“綱吉你為什麼……”為什麼會哭呢?
就見綱吉依舊帶著傻乎乎的笑容,不見悲色,卻有大滴大滴的淚水從眼中湧出,滑過臉頰,落進他的笑容裡。
沒覺察自己的窘態,綱吉手指一鬆,手臂垂下了下來,他閉了閉眼,呆呆地呢喃,“為什麼是我呢……嘿嘿……我是沢田綱吉,我也是沢田綱吉……是我的錯嗎……對,是我的錯……自作自受、自作自受……”
“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按住綱吉的肩,沢田綱吉罕見地語氣強硬,“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讓我幫你,綱吉!我們不是一個人嗎?”不同空間的自己卻能相遇,這本就是奇蹟般的事,只是短暫的接觸,沢田綱吉便將綱吉放在了心中極深的位置。
看到另一個自己比自己更優秀,該有什麼反應呢?
沢田綱吉不知道別人會如何處理,但對他來說,他不嫉妒也不會不甘,他會想守護這樣的“自己”。比自己幸福,比自己快樂,比自己強大、自由、恣意……他願意用一切好的詞彙來形容描述綱吉的未來,然後縮回殼子裡,慶幸如此廢柴的自己也能擁有常人無法擁有的美好人生。沒人知道沢田綱吉是個自卑的傢伙,綱吉的存在,對沢田綱吉來說如同憧憬,如同驕傲,如同不願打破的美夢。
——又怎會容許他人損毀呢?
“……告訴你?”呆呆地重複,眼神依舊迷濛。
“是的!告訴我!”
看到這一幕,阿諾德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起身走進浴室放水。
毀了兩個房間後,綱吉的住房質量反而明顯上升,這次的住所不僅是個單間,還配備的衛生間浴室,單看那光可鑑人的巨大浴缸,便可媲美五星級酒店。
這原本恐怕是高階幹部的住所,只是似乎沒被使用過,掃了兩眼,阿諾德下了結論。
扭開水龍頭,薄薄的水霧漸漸在浴室內彌散開來,阿諾德索性靠到牆上,熱水嘩嘩流入浴缸的聲音將門外的對話聲掩蓋,隔著層門板,越發聽不清晰。
但不用聽,阿諾德也知道綱吉會說什麼。
——真實的謊言,那孩子很誠實,卻同樣是個天生的騙子。
垂著眼,他想起很久遠以前的事。綱吉的酒量確實不好,喝醉了酒他會變得特別乖,做出清醒時絕不會做的事,比如抱怨,比如撒嬌,然後……他會哭。表情平靜,眼淚卻無限制地蔓出來,不存在悲傷的淚水,只是情感的宣洩。
但那是很久以前,阿諾德訓練綱吉的酒量,強制性改掉了他醉酒的毛病,因為他不確定下一個見到這一幕的會是誰。
浴缸裡的水很快就滿了,阿諾德關掉水龍頭,同時聽到外面的門關上的聲音。他等了一陣,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浴室,然後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門便被拉了開來。
蜜發少年站在門口,揹著光看不清表情,眼神卻清亮,不見一絲醉態。
“說完了?”
“嗯。”
腳步平穩地走到浴缸旁,我沒脫衣服,直接跨入浴缸,整個人泡進熱水裡。
浴室裡一時安靜下來,阿諾德看著平靜的水面,在他想伸手扯人前,水面泛起一陣水花,綱吉從水底冒出頭,頭髮溼噠噠的貼著頭皮,臉也被熱水燙得通紅,狼狽不堪的模樣,卻扒著浴缸邊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怎麼?”
“也沒什麼。”把搭在眼前的頭髮全部向後捋,我揉了揉臉頰,眼底笑意揮散不去,“只是有了對比,我才發現……原來以前的我是這樣的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水面,我漫不經心道,“如果我沒有到過四百年前,如果沒有那些夢,我會是什麼樣呢?會走阿綱的路嗎?還是會走這裡的十代的路呢?”
“後悔了?”
“怎麼會。”仰起頭,我對上男人湖藍色的雙眼,心慢慢柔軟起來,“我很慶幸啊,能遇到大家。至今為止遇到的一切,我都沒有後悔過,相反,我很慶幸,慶幸我是被選擇的那個。倒是首席你——你會後悔嗎?遇到那麼麻煩的我?”
看了綱吉一陣,阿諾德沒有回答,他只是似是而非地吐出一聲喟嘆,冷淡道,“還不起來?”
“是是是、我很快就起來。”
在第一次看到那眼淚時,他犯了個錯誤。看著少年無奈而寬厚的笑容,阿諾德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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