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白梔只用三個字就解答了夏雅之的困惑。
“看心情。”
她這樣說的時候, 有些惱又有些怒地看著顧維安。
說憤怒怨懟遠遠談不上,倒帶了一股羞怒,像是被人偷親過的少女, 而那個偷親她的人並不令她討厭。
夏雅之能在顧維安身邊做了這麼久的助理,最懂也最擅長的, 就是察言觀色。他特別自覺地給這對小情侶讓出空間,微笑著說去廚房那邊看看。
白梔也沒有閒著,她噠噠噠地去了書房,繼續整理自己未完的改革計劃。
她最近幾天瘋狂補充各種資料和酒店參考, 外加自己先前住過的酒店對比, 最終列出一份改革計劃草稿。
君白酒店是君白集團下推出主要面對高階市場的新品牌,而華貿店是第一家, 如此重要的品牌在孵化階段卻遭遇君白集團的資金鍊斷裂,若非當時有顧維安傾力注資,只怕也不會如此順利地開業。
酒店的選址和基礎裝修自然沒有任何問題,尤其是客房。眾所周知,客房永遠是酒店的核心產品,利潤產出也最高。無論是隔音效果、床品的舒適程度、房間大小、裝飾風格、設施質量,溼度溫度等等, 都力圖和競品酒店保持同等水平甚至於做到更高規格。
最大的問題還出自於員工的管理上。
君白酒店中,從其他酒店調任來的老員工佔據大部分, 而他們對新員工總有些隱形的排擠, 而老員工中的女性數量極少,這也間接導致沒有關係的女性員工升職困難。
白梔想要做的, 就是打破這個僵硬死板的規則,重新擬定新的激勵機制。
她初步擬定的激勵機制中,要求客房部全體員工全部參與績效考核。
計劃讓員工們透過自評和監督員評定, 從每日任務、工作質量、儀容、態度等方面綜合評分,根據評分再劃分等級,不同等級給予不同獎勵和榮譽。
白梔埋頭整理著計劃書,冷不丁看見修長的手遞個紅蘋果過來。
她抬頭,看見顧維安的臉。
“平安果,昨晚就該給你的,”顧維安垂眼看她,“祝顧太太平平安安,一生順遂,萬事勝意。”
白梔說:“好話都被你說盡了,那我就祝顧先生事業順利馬到成功。”
顧維安笑了:“借你吉言。”
白梔接過蘋果,重重咬了一口。
甜絲絲的味道很快在舌尖上炸開,餘光瞥見顧維安坐在他的書桌前,在看一些資料。
兩人的距離並不遠,白梔隱約瞥見他所拿的那份檔案袋上,有幾個墨黑色的英文單詞。
對於經常看英美劇的白梔來說,這幾個對普通人而言有些生僻的單詞其實再熟悉不過了。
屍檢報告。
白梔瞳孔急劇收縮,她默默地又咬了口蘋果,忍不住想起昨晚鄭平離開前的提醒。
鄭平要她“看好老顧”。
還勸顧維安“不要再以身犯險”。
白梔細細地咀嚼著蘋果,有些奇怪的點一點一點拼湊起來。
原本顧維安對百合花並不過敏,他曾送過白梔百合,沒有任何問題;
現在卻不行了,按照夏雅之的描述,百合似乎能夠影響到顧維安的生命。
那天白梔誤喝了木村幸子的茶水,顧維安知道人服用那種藥物後的準確反應。
……
白梔忍不住想起來,在她和顧維安提分手前的那段時間,顧維安經常性的不回她訊息。
白梔也經常打不通他電話。
她那時候擔心顧維安在紐約遇到什麼問題,常常抱著手機不安地等一天,才能等來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抱歉,手機忘記拿了。”
再或者。
“對不起,手機沒電了。”
……
感冒讓她腦子疼。
白梔拿起筆,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把這些奇怪的地方記了下來。
把紙片小心翼翼地夾進詞典中,她一手拿起叮叮咚咚響的手機,一手拿紙巾擦拭鼻尖。
感冒才剛開始,鼻子很不舒服,白梔力道沒個輕重,把鼻子都揉紅了。
盛助理在這時特意發照片過來,告訴白梔,替她拿到聖誕禮物,會放在她的辦公桌上。
還順便告訴了白梔,今天的義賣情況。
白錦寧和林思謹不過聖誕節,因此他們兩人並不需要回家陪伴二老。白梔下午看到公司裡發到群裡的照片。君白昨天開始裝飾聖誕樹,今日頗受歡迎。酒店裡的員工也都拿到了聖誕禮物——一隻紅色的襪子,裡面裝著糖果、松鼠抱松果造型的胸針,以及購物卡。
現如今集團為了形象公關,都會選擇做慈善以博取顧客好感。君白也特意辦了一個小型的義賣會,就在一樓的閱讀廳中。義賣的東西都是由各部門分開採購的,得來的錢全部捐給貧困地區的小學以及初中學生。
白梔先前定了賣水晶球擺件和木製的小動物玩偶,但趙青山極力否決,選擇了一些死亡直男審美的裝飾品。
果不其然,客房部的這些東西基本上無人問津,賣出的份數少的可憐。
剛剛向盛助理傳送完感謝簡訊,白梔冷不丁地又收到一條訊息。
來自餘青玫。
從那天互相加了微信之後,兩個人還沒有說過話。
白梔自認為沒什麼好和餘青玫說的,能聊什麼呢?
兩個人的生長軌跡、路程完全不同,就像是兩條沒有交匯點的直路,唯一的聯絡就是顧維安。難道白梔要對著她聊酒店裡奇怪的客人?還是由余青玫吐槽演藝圈的混亂艱難?
白梔不明白餘青玫為什麼加上她,更不明白怎麼餘青玫會挑在這個時候給她發簡訊。
餘青玫:「聖誕禮物收到了嗎?」
餘青玫:「喜歡嗎?」
白梔:「?」
白梔:「什麼禮物?」
好端端的,餘青玫給她送什麼禮物。
餘青玫:「小梔子,你沒有看到嗎?我可是特意挑選的」
餘青玫:「該不會被老顧給截了吧?」
餘青玫:「好可惜」
白梔盯著餘青玫這三條充滿惋惜的訊息看了陣,不知道該回什麼。
思考許久後,白梔給她發過去一個笑哭的萬能表情。
在不知道該怎麼回覆時,無論心情是悲傷快樂還是激動總之發這個表情就對了。
回覆完餘青玫之後,白梔猛然站起來,叫:“顧維安!”
聲音又脆又亮。
“嗯?”
顧維安沒有摘眼鏡,他抬頭,燈光投落,鏡片上流過光芒,看不清他的眼睛:“怎麼了?”
白梔一聲不吭,走過去,俯身,只給他看餘青玫發來的微信訊息。
暖融融的燈光映照著她半邊臉都溫暖,她問:“你真拿了?”
顧維安沒承認也沒否認:“離她遠點。”
他側身,白梔寬鬆的奶油色毛衣領口大,露出半個鎖骨,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下方猶如葡萄紫般的痕跡。
如果現在撩開她的頭髮,在她後脖頸上,還能找到牙印。現在應該已經發紅或變成漂亮的紫色。
顧維安喉結微動,視線往上移,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唇,還有清亮的眼睛:“她對你沒安好心。”
“她送的什麼?”白梔連環發問,“你怎麼拿到的?她不是說送給我了嗎?東西現在在哪兒?”
“一束梔子花,一顆鑽石,”顧維安一一回答她的問題,“送到家時你還在睡覺,我讓人先收著。”
說到這裡,他沉吟片刻,告訴白梔:“以後不要和餘青玫私底下有接觸,對你來說,她太危險了。”
白梔嗆他:“肯定不會比你更危險了,哼,至少她不會天天想著睡我。”
顧維安摘下眼鏡,摺好放在桌子上,他又看到白梔毛衣領下的葡萄紫色痕跡,鎮定地提醒:“事實證明,適當釋放有助於你的睡眠。”
白梔一針見血:“但你好像比我還快樂。”
顧維安笑:“那你想不想也試試更快樂的?”
“才不要,”白梔義正詞嚴,“你不要騙我了,我看過的小簧文可比你讀過的報還要多!”
“紙上談兵,”顧維安輕輕笑了一下,抬眼看她,“倒是嘴硬。”
白梔自己都感覺到神奇。
婚後她和顧維安的親密相處,除卻新婚夜的艱難不能成行,就是上次顧維安喝醉了酒,不知道他那天受了什麼刺激,硬拉著她過去練毛筆字。醉酒後的人果真和平時大不一樣,他也只顧著毛筆,壓制住白梔的手,讓她坐在顧維安懷中練字。
白梔原本不想寫字的,卻還是被他強硬地拿領帶縛住,委委屈屈地練了半個多小時。
可昨天還不一樣,清醒狀態下的顧維安總算做了次人,會親她的頭髮,也會抵著耳朵低聲叫她名字,從“梔子”到“小梔子妹妹”叫了個遍,一邊看她臉越來越紅,一邊撫摸她因緊張激動而過度繃起的手背,安撫她不自覺凸起的指節。
如顧維安所說,白梔理論知識一大堆,可也僅限於理論。
等到實操的時候,她只有一個念頭。
顧維安花樣手段還挺多,挺會玩兒啊他。
思緒迴轉,白梔猶自強硬,繼而指責:“沒有你我也能睡的很好,而且,都怪你,我現在感冒了。”
說話間,她抽出紙巾,又擦擦通紅的鼻尖,剛暴力地揉了兩下,顧維安便伸出手,阻止她對自己鼻子的摧殘。
顧維安一手按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起那張紙巾,仔細且輕柔地擦了擦:“這麼粗暴?瞧你,都快擦掉皮了。”
白梔被他這突然的安撫給驚到了,愣了兩秒鐘,她後退兩步,警惕:“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今晚該不會對我還有什麼想法吧?”
“我能有什麼想法呢?”顧維安將紙巾丟掉,捏著桌上的一柄鋼筆把玩,含笑看她,“昨晚是平安夜,襪子被禮物填滿了,今天聖誕節,你還想不想被新的禮物填滿?”
“不需要,謝謝,”白梔認真地告訴他,“你敢送禮物過來,我就敢把禮物剁到只剩阿瑪尼小胖丁那麼一截。”
-
晚上夏雅之沒有打擾二人的聖誕約會,在晚餐之前離開。
感冒雖然並不是嚴重影響到白梔的睡眠質量,再加上昨天習慣了人體暖爐的威力,以至於今晚白梔怎麼躺都覺著旁側空蕩蕩的,像是少了些什麼。
但她絕不可能拉下臉去找顧維安。
也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來。
白梔懷著“倘若顧維安牌人體暖爐半夜敲門要不要給他開”這樣的矛盾心情,翻來覆去。
溼透的床單和有著石楠花氣味的被褥在昨晚就被換掉了,新的被褥充滿著溫暖的青草氣息,旁側桌子上點著薰衣草香薰。在如此多安眠藥物的影響下,白梔依舊睏意全無。
名為顧維安的暖爐也沒有過來。
放在枕邊的手機叮地響了一下,白梔摸過來,看到了廖一可給她發來的訊息。
廖一可:「我可真是受夠了」
廖一可:「大半夜的被,幹醒了好幾次」
一句話把白梔驚的睡意全無。
???
廖一可什麼時候交男朋友了?怎麼一點兒風聲都沒有?還有,這種事情不太適合這樣直白地說出來吧?至少說什麼“於夜,寢中因周公之禮而驚幾回”才行啊。
白梔謹慎回覆:「這種話是我能聽的嗎?」
廖一可:「……」
廖一可:「我房間太乾了,需要個加溼器」
廖一可:「你怎麼會聯想到這種東西」
白梔:「……」
白梔:「可能我最近思想有點問題」
廖一可:「或許需要陰陽調和」
白梔:「大晚上的就不要討論這個了吧」
廖一可:「你害羞個泡泡茶壺」
廖一可:「別忘我可是泌尿科醫生」
廖一可:「我握過的東西比你握過的筆還要多」
白梔被這如此簡單粗暴的理由給結結實實地給震住了。
廖一可的確從不避諱這種話題,而白梔屬於純口嗨的那種,談起書來頭頭是道,一到自己身上就自動神隱。
就像看小說時會對X天X夜系列嘖嘖神奇心嚮往之,實際上,在顧維安這邊,她甚至挺不過半小時就開始試圖反抗。
廖一可剛下了班,和白梔吐槽遇到的奇葩男病人。末了,幽幽地給白梔發了一條:「我記得你家老顧比你年紀大」
白梔:「對啊,怎麼了」
廖一可:「那你還不把握好青春時光,要知道,過了25歲的男人,都不叫男人了」
白梔:「謝謝您的教導」
發完這條訊息,她起身去上廁所,手機隨手放在床上。等她出來後,發現顧維安正坐在她的小床邊,低頭拿著她的手機。
白梔快步上前,搶救過來自己的小手機:“你幹什麼呀?”
“過了25歲的男人就不叫男人了,”顧維安微微後仰,笑著看她,“那叫什麼?”
白梔言簡意駭:“叫老狗。”
她掀被上床,手機放在旁側,裹著小被子,閉上眼睛。
片刻後,她感覺到顧維安坐在她身邊。
熟悉的好聞味道自他身上過來,清淡而溫淳,像一盞上好的白茶。
嫋嫋雲霧,猶如煙雲中沉靜青山。
白梔的心臟立刻噗通噗通地跳起來,激烈到猶如關了只小猴子在心房裡跳踢踏舞。
顧維安叫她的名字:“梔子。”
“嗯?”
她說話還帶著鼻音。
“我想——”
“想也不能想,”白梔睜開眼睛,半張臉埋在被褥中,只一雙清亮的眼睛注視著他,“除非你願意和你舅舅打聲招呼,讓君白酒店順利評上五星。”
“評五星哪有你想的那麼難?”顧維安難得沒有直接拒絕,他垂眼看白梔,“與其這樣大費周章的去求外人,你何不求我?”
“……你能幫什麼忙?”
“別的不說,在幕後指點你一下倒沒問題,”顧維安問,“你認為這個提議如何?”
白梔認真想了幾秒。
她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管理經驗不足,免不了要走彎路。可有顧維安幫忙的話,那肯定會少很多損失。
但顧維安就是個典型的商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不給他點好處,怕是他不會這樣好心地幫忙。
她有點心動,還有點擔憂。
白梔問:“那你想要什麼?”
“我最近有些失眠,”顧維安淡淡開口,“嚴重影響到我的精力,怕是指導不了你。”
白梔吐槽:“昨晚看您生龍活虎的精力一點兒也不差啊。”
顧維安冷靜發問:“你還想不想讓我幫忙了?”
“您說您說,”白梔伸出還帶著吻痕的胳膊,做了一個給嘴巴上封條的手勢,“洗耳恭聽。”
“我已經看過心理醫生,”顧維安把白梔放在被子外的胳膊強行塞回被褥,“他診斷我患上解離性神經衰弱思想紊亂失眠症。”
白梔被這個拗口的病症名字吸引住全部注意力,好奇:“等下,我搜搜,好長的名字啊。什麼病來著?你再說一遍。”
“還是算了,”顧維安鎮靜地說,“病的名字不重要。醫生給出瞭解決方案,根據我這種情況,最好找個人陪著休息,有助於提高睡眠質量,恢復精力。”
白梔迷茫:“這是什麼原理?”
顧維安若無其事地鬆開領帶,解開襯衫最頂端的扣子:“具體病因太複雜,要不要我去床上慢慢解釋給你聽?”
白梔往被子裡拱了拱:“還是算了。”
“總而言之,”顧維安將領帶隨手放在她枕邊,“昨晚我試驗過一次,在你身邊的話,我的確能夠得到更充足的睡眠。”
白梔心想。
巧了嘿,她也是。
顧維安床品好睡姿佳,在寒冷的冬天還能兼具有暖爐功能,甚至比白梔的安撫娃娃還好用。
簡直完美。
顧維安平靜開口:“為了我的健康著想,也為了你的酒店順利評星計劃,我個人建議你從今日起,陪我一同休息。你認為這個建議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