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禁地與槍口

藏起孕肚死遁,少帥滿城發瘋找·秋釀雪·5,000·2026/5/18

聽雪樓的二樓東側,是一片死寂的禁地。   走廊的盡頭,那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緊緊關閉著,像是一張緊閉的獸口,隔絕了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親衛兵,神情肅穆,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   那是霍行淵的書房,也是整個北方九省權力的心臟。   從昨天深夜回來到現在,霍行淵已經在裡面待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一步都沒有邁出來過。   福伯端著一個精緻的託盤,站在走廊的拐角處,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寫滿了猶豫和焦灼。   託盤裡的黑咖啡已經換了第三次,熱氣騰騰,散發著苦澀的香氣。   「福伯,您這是怎麼了?」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   沈南喬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真絲旗袍,外面披著一條淡青色的羊絨披肩,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緩步走上樓梯。   她看起來像是剛睡醒,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居家氣息。   但實際上,她已經在樓下觀察了福伯很久。   福伯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卻又有些遲疑:   「沈小姐,少帥還在忙。這咖啡已經是換第三回了。」   「既然熱了,為什麼不送進去?」沈南喬明知故問。   福伯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沈小姐有所不知,少帥處理軍務的時候,最忌諱被人打擾。」   「尤其是昨晚前線似乎傳來了不好的消息,少帥的心情很差。剛才大山副官進去送文件,都被硯臺砸破了頭出來的。」   說到這裡,福伯縮了縮脖子,顯然是對那位喜怒無常的主子怕到了極點。   沈南喬的目光落在緊閉的書房門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心情差?軍務繁忙?   這說明裡面的文件一定很重要。   如果是平時的文件,霍行淵大可以去督軍府處理。但他把這些帶回了聽雪樓,說明這些東西的機密等級極高,甚至見不得光。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需要知道這聽雪樓的佈防圖,需要知道那個傳說中的保險櫃在哪裡,更需要知道霍行淵手裡到底捏著多少底牌。   只有瞭解了對手,她才能找到逃出生天的路。   「我去吧。」   沈南喬走上前,伸手去接福伯手中的託盤,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婉而擔憂的笑容:   「少帥一直不喫不喝也不是辦法,身體怎麼熬得住?我去勸勸他。」   「可是……」   福伯有些猶豫,「那是禁地,少帥說過……」   「福伯。」   沈南喬打斷了他,聲音輕柔卻堅定:「我是少帥的人,少帥若是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   「您年紀大了,經不起少帥的脾氣,還是讓我去吧。」   這句話既給了福伯臺階下,又強調了自己的身份。   福伯想了想,確實不想去觸那個黴頭,便感激地把託盤遞給了她:   「那就勞煩沈小姐了。千萬小心,若是少帥發火,您就趕緊退出來,別硬頂。」   「我知道。」   沈南喬接過託盤,瓷杯和託盤輕輕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端著咖啡,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徵著死亡與權力的紅木大門。   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這不僅是送咖啡,這是在探雷。   門口的衛兵看到是她,對視了一眼,並沒有阻攔。畢竟這幾天這位沈小姐受寵的程度大家有目共睹,連福伯都放行了,他們自然不敢多事。   「咚、咚、咚。」   沈南喬站在門口,敲響了房門,裡面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沈南喬咬了咬脣,並沒有退縮,她伸手握住冰涼的銅把手,輕輕向下一壓。   「咔噠。」   門沒鎖。   她推開一條縫,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菸草味混合著陳舊的紙張黴味,瞬間撲面而來。   沈南喬屏住呼吸,側身閃了進去,然後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書房很大,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屋裡只開著一盞昏黃的檯燈,光線壓抑而昏暗。   地上散落著各種廢紙團和揉皺的電報。   在那張巨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後,霍行淵正坐在陰影裡。   他身上的軍裝沒有脫,只是領口的扣子全解開了,露出大片緊繃的胸肌。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頹廢而狂野。   此時,他正低著頭死死地盯著桌上鋪開的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手裡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菸灰掉落在地圖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狀態很不對勁。   沈南喬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此刻的霍行淵,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又像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暴戾之氣,比那天在火車上還要濃烈。   但她已經進來了,沒有退路。   「少帥……」   她儘量放輕腳步,聲音柔得像是一陣風。   霍行淵並沒有抬頭,他彷彿沉浸在某種極端的情緒裡,對外界的聲音充耳不聞。   沈南喬端著咖啡,一步步靠近書桌。   隨著距離的拉近,她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張鋪開的地圖上。   那是一張北都及周邊九省的詳細佈防圖,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圈和箭頭。   而在地圖的旁邊,壓著一份紅頭文件,文件上沒有蓋章,卻列著長長的一串名單。   名單的最上方,赫然寫著三個觸目驚心的大字——清洗令。   而在那份名單的第一個名字上,被人用紅筆狠狠地畫了一個叉。   那個名字是……   沈南喬的瞳孔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   那是北都商會的副會長,也是沈家當年的世交,前幾天還在報紙上發表過抗議軍閥言論的進步人士!   清洗令……   這是要殺人?而且是要殺一堆人?   就在沈南喬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記下更多名字的時候。   「誰讓你進來的?!」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死寂的書房裡炸響。   沈南喬還沒來得及反應。   「譁啦——」   霍行淵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往日的慵懶和調情,甚至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片猩紅的殺意。   那是野獸在領地被入侵時的本能反應,是創傷應激反應患者在受到刺激時,六親不認的瘋魔。   「砰!」   沒有任何猶豫,霍行淵直接拔出了壓在文件下的白朗寧手槍。   黑洞洞的槍口,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死亡的寒光,瞬間對準了沈南喬的眉心。   這一連串的動作快得像是一道閃電,根本不給沈南喬任何解釋的機會。   「啊!」   沈南喬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託盤再也拿不穩。   「哐當——啪!」   精緻的骨瓷咖啡杯摔在地上,滾燙的黑咖啡四處飛濺,碎片炸裂開來。   沈南喬的雙腿一軟,本能地想要跪下求饒,她忘了地上全是碎片。   「噗嗤。」   尖銳的瓷片刺穿了薄薄的絲襪,狠狠地扎進了她嬌嫩的膝蓋裡。   鮮血瞬間染紅了月白色的旗袍下擺,劇痛襲來,但沈南喬根本顧不上膝蓋的疼痛。   因為那把槍已經打開了保險,「咔噠」一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清晰得讓人絕望。   「說!」   霍行淵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大山壓了過來。   他單手持槍,另一隻手猛地一揮,將桌上的文件蓋住,眼神陰鷙得像是要喫人:   「誰派你來的?!」   「你看見了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粗糲,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此時此刻他根本不認得眼前這個女人是誰。   在他的眼裡,所有在這個時候闖進禁地的人,都是敵人,都是間諜,都該死!   沈南喬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她知道自己觸雷了。   這纔是真正的霍行淵,多疑、殘暴,為了權力可以犧牲一切。在他的機密面前,所謂的寵愛連張紙都不如。   如果她回答錯了哪怕一個字,這顆子彈就會毫不猶豫地穿透她的腦袋。   辯解?說自己沒看見?   不,那是找死!在他這種人面前只會越描越黑。   沈南喬忍著膝蓋鑽心的劇痛,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她死死地盯著霍行淵那雙猩紅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哭著喊了出來:   「少帥……藥!」   「您的藥!」   霍行淵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的殺意依然濃烈:   「什麼?」   「福伯說您一夜沒睡,頭疾要犯了……」   沈南喬跪在碎瓷片上,鮮血順著小腿蜿蜒流下,滴落在名貴的地毯上。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破碎卻真誠:   「我擔心您……我只是來給您送藥的……」   她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指了指地上那一灘狼藉的咖啡漬:   「我在咖啡裡加了安神的藥粉……」   「少帥,您看看我……我是南喬啊……」   「我是您的藥啊……」   她一邊哭,一邊釋放著自己作為最大武器的東西——   她悄悄解開了領口的盤扣。   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和體溫升高,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冷梅幽香」瞬間爆發出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在這充滿了菸草味和焦躁氣息的書房裡,這股香氣就像是一道清泉,強行擠進了霍行淵的呼吸裡。   南喬?藥?   霍行淵那雙狂躁的眸子閃爍了一下,那股能讓他鎮定下來的味道,終於讓他的理智從殺戮的邊緣拉回來了一絲。   他眯起眼睛,盯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人。   那張臉……   那雙哭紅的狐狸眼……   還有那股該死的香味……   確實是沈南喬,那個被他圈養在聽雪樓裡的金絲雀。   霍行淵眼底的猩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與淡漠。   但他並沒有收起槍,槍口依舊指著她的腦袋,甚至向前送了一寸,冰冷的槍管貼在她滾燙的額頭上。   「沈南喬。」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冷得像冰渣子:「誰給你的膽子,敢擅闖我的書房?」   「福伯沒教過你規矩嗎?」   沈南喬不敢動,任由槍口抵著額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打溼了槍管。   「教……教過……」   她抽噎著,身體因為恐懼和疼痛而劇烈顫抖,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小獸:   「可是……可是我怕您疼……」   「您疼的時候只有我在身邊才管用……我怕您一個人在這裡出事……」   這是一句謊話,也是一句完美的情話。   她在賭這個男人對她的依賴,賭他那點微薄的「所有權」意識。   霍行淵盯著她看了許久。   他在判斷這個女人到底是真心關心他,還是借著送咖啡的名義來刺探情報?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扇沒關嚴的門上,又落在地上摔碎的咖啡杯上。   確實有藥味。   而且如果她是間諜,看到那份名單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掩飾,而不是嚇得把杯子都摔了。   這種拙劣的受驚反應,不像裝的。   霍行淵的視線向下,落在她的膝蓋上。   因為跪在碎瓷片上,鮮紅的血液已經染透了裙擺,在深色的地毯上暈染開來。   那麼嬌氣的一個人,平時碰一下都要哼哼半天,現在卻跪在玻璃渣子上,哭著說擔心他。   霍行淵的心臟莫名地縮了一下,那種感覺很陌生,帶著一絲輕微的刺痛。   但這絲刺痛很快就被理智壓了下去。   她是藥,但也只是藥。   藥可以寵,但絕不能碰他的刀。   「咔噠。」   霍行淵終於關上了保險,收回了槍,死亡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沈南喬整個人虛脫了一樣,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霍行淵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那雙黑色的軍靴停在她流血的膝蓋旁。   他沒有伸手扶她,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她抱起來哄,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犯了錯的奴隸。   「沈南喬。」   霍行淵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他的手指上還殘留著槍油的味道,粗魯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並不溫柔。   「這一次,我看在你這身皮肉和這股香的份上,饒你一命。」   他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沈南喬的心上:   「但是,你要記住。」   「寵愛,只給聽話的狗。」   他指了指身後的書桌,那是權力的禁區:「這裡面的東西不是你能看,也不是你能碰的。」   「如果再有下次……」   霍行淵的目光落在她那雙纖細白皙的手上,那是剛才端過咖啡的手。   「這雙手,就別想要了。」   說完,他站起身,神情冷漠地轉過身去,重新走回那片陰影裡:   「滾出去。」   「叫福伯上來把地洗乾淨。」   「髒。」   一個「髒」字,既是在說地上的血和咖啡,也是在說她剛才的行為。   沈南喬咬著牙,忍著劇痛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碎瓷片還在肉裡,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   但她沒有哼一聲,她對著霍行淵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是,少帥。」   然後,她一瘸一拐地退出了書房,帶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沈南喬臉上的淚水和委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低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膝蓋,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那份名單……那個被畫了叉的名字……   沈南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瘋狂的笑意。   這一跪值了,至少她知道那個所謂的保險櫃,並不在書房的明面上。   而且,她知道了這個男人最大的弱點——那就是他的多疑。   多疑的人註定孤獨,而孤獨的人最容易被那一絲虛假的溫暖所欺騙。   「沈小姐!天吶!您的腿……」   樓下傳來了福伯驚恐的呼聲。   沈南喬收起冷笑,眼淚再次滑落,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在昏迷前留下了最後一句戲詞:   「別……別怪少帥……是我笨……打碎了杯子…

聽雪樓的二樓東側,是一片死寂的禁地。

  走廊的盡頭,那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緊緊關閉著,像是一張緊閉的獸口,隔絕了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親衛兵,神情肅穆,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

  那是霍行淵的書房,也是整個北方九省權力的心臟。

  從昨天深夜回來到現在,霍行淵已經在裡面待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一步都沒有邁出來過。

  福伯端著一個精緻的託盤,站在走廊的拐角處,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寫滿了猶豫和焦灼。

  託盤裡的黑咖啡已經換了第三次,熱氣騰騰,散發著苦澀的香氣。

  「福伯,您這是怎麼了?」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

  沈南喬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真絲旗袍,外面披著一條淡青色的羊絨披肩,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緩步走上樓梯。

  她看起來像是剛睡醒,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居家氣息。

  但實際上,她已經在樓下觀察了福伯很久。

  福伯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卻又有些遲疑:

  「沈小姐,少帥還在忙。這咖啡已經是換第三回了。」

  「既然熱了,為什麼不送進去?」沈南喬明知故問。

  福伯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沈小姐有所不知,少帥處理軍務的時候,最忌諱被人打擾。」

  「尤其是昨晚前線似乎傳來了不好的消息,少帥的心情很差。剛才大山副官進去送文件,都被硯臺砸破了頭出來的。」

  說到這裡,福伯縮了縮脖子,顯然是對那位喜怒無常的主子怕到了極點。

  沈南喬的目光落在緊閉的書房門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心情差?軍務繁忙?

  這說明裡面的文件一定很重要。

  如果是平時的文件,霍行淵大可以去督軍府處理。但他把這些帶回了聽雪樓,說明這些東西的機密等級極高,甚至見不得光。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需要知道這聽雪樓的佈防圖,需要知道那個傳說中的保險櫃在哪裡,更需要知道霍行淵手裡到底捏著多少底牌。

  只有瞭解了對手,她才能找到逃出生天的路。

  「我去吧。」

  沈南喬走上前,伸手去接福伯手中的託盤,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婉而擔憂的笑容:

  「少帥一直不喫不喝也不是辦法,身體怎麼熬得住?我去勸勸他。」

  「可是……」

  福伯有些猶豫,「那是禁地,少帥說過……」

  「福伯。」

  沈南喬打斷了他,聲音輕柔卻堅定:「我是少帥的人,少帥若是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

  「您年紀大了,經不起少帥的脾氣,還是讓我去吧。」

  這句話既給了福伯臺階下,又強調了自己的身份。

  福伯想了想,確實不想去觸那個黴頭,便感激地把託盤遞給了她:

  「那就勞煩沈小姐了。千萬小心,若是少帥發火,您就趕緊退出來,別硬頂。」

  「我知道。」

  沈南喬接過託盤,瓷杯和託盤輕輕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端著咖啡,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徵著死亡與權力的紅木大門。

  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這不僅是送咖啡,這是在探雷。

  門口的衛兵看到是她,對視了一眼,並沒有阻攔。畢竟這幾天這位沈小姐受寵的程度大家有目共睹,連福伯都放行了,他們自然不敢多事。

  「咚、咚、咚。」

  沈南喬站在門口,敲響了房門,裡面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沈南喬咬了咬脣,並沒有退縮,她伸手握住冰涼的銅把手,輕輕向下一壓。

  「咔噠。」

  門沒鎖。

  她推開一條縫,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菸草味混合著陳舊的紙張黴味,瞬間撲面而來。

  沈南喬屏住呼吸,側身閃了進去,然後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書房很大,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屋裡只開著一盞昏黃的檯燈,光線壓抑而昏暗。

  地上散落著各種廢紙團和揉皺的電報。

  在那張巨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後,霍行淵正坐在陰影裡。

  他身上的軍裝沒有脫,只是領口的扣子全解開了,露出大片緊繃的胸肌。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頹廢而狂野。

  此時,他正低著頭死死地盯著桌上鋪開的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手裡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菸灰掉落在地圖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狀態很不對勁。

  沈南喬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此刻的霍行淵,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又像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暴戾之氣,比那天在火車上還要濃烈。

  但她已經進來了,沒有退路。

  「少帥……」

  她儘量放輕腳步,聲音柔得像是一陣風。

  霍行淵並沒有抬頭,他彷彿沉浸在某種極端的情緒裡,對外界的聲音充耳不聞。

  沈南喬端著咖啡,一步步靠近書桌。

  隨著距離的拉近,她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張鋪開的地圖上。

  那是一張北都及周邊九省的詳細佈防圖,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圈和箭頭。

  而在地圖的旁邊,壓著一份紅頭文件,文件上沒有蓋章,卻列著長長的一串名單。

  名單的最上方,赫然寫著三個觸目驚心的大字——清洗令。

  而在那份名單的第一個名字上,被人用紅筆狠狠地畫了一個叉。

  那個名字是……

  沈南喬的瞳孔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

  那是北都商會的副會長,也是沈家當年的世交,前幾天還在報紙上發表過抗議軍閥言論的進步人士!

  清洗令……

  這是要殺人?而且是要殺一堆人?

  就在沈南喬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記下更多名字的時候。

  「誰讓你進來的?!」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死寂的書房裡炸響。

  沈南喬還沒來得及反應。

  「譁啦——」

  霍行淵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往日的慵懶和調情,甚至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片猩紅的殺意。

  那是野獸在領地被入侵時的本能反應,是創傷應激反應患者在受到刺激時,六親不認的瘋魔。

  「砰!」

  沒有任何猶豫,霍行淵直接拔出了壓在文件下的白朗寧手槍。

  黑洞洞的槍口,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死亡的寒光,瞬間對準了沈南喬的眉心。

  這一連串的動作快得像是一道閃電,根本不給沈南喬任何解釋的機會。

  「啊!」

  沈南喬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託盤再也拿不穩。

  「哐當——啪!」

  精緻的骨瓷咖啡杯摔在地上,滾燙的黑咖啡四處飛濺,碎片炸裂開來。

  沈南喬的雙腿一軟,本能地想要跪下求饒,她忘了地上全是碎片。

  「噗嗤。」

  尖銳的瓷片刺穿了薄薄的絲襪,狠狠地扎進了她嬌嫩的膝蓋裡。

  鮮血瞬間染紅了月白色的旗袍下擺,劇痛襲來,但沈南喬根本顧不上膝蓋的疼痛。

  因為那把槍已經打開了保險,「咔噠」一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清晰得讓人絕望。

  「說!」

  霍行淵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大山壓了過來。

  他單手持槍,另一隻手猛地一揮,將桌上的文件蓋住,眼神陰鷙得像是要喫人:

  「誰派你來的?!」

  「你看見了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粗糲,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此時此刻他根本不認得眼前這個女人是誰。

  在他的眼裡,所有在這個時候闖進禁地的人,都是敵人,都是間諜,都該死!

  沈南喬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她知道自己觸雷了。

  這纔是真正的霍行淵,多疑、殘暴,為了權力可以犧牲一切。在他的機密面前,所謂的寵愛連張紙都不如。

  如果她回答錯了哪怕一個字,這顆子彈就會毫不猶豫地穿透她的腦袋。

  辯解?說自己沒看見?

  不,那是找死!在他這種人面前只會越描越黑。

  沈南喬忍著膝蓋鑽心的劇痛,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她死死地盯著霍行淵那雙猩紅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哭著喊了出來:

  「少帥……藥!」

  「您的藥!」

  霍行淵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的殺意依然濃烈:

  「什麼?」

  「福伯說您一夜沒睡,頭疾要犯了……」

  沈南喬跪在碎瓷片上,鮮血順著小腿蜿蜒流下,滴落在名貴的地毯上。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破碎卻真誠:

  「我擔心您……我只是來給您送藥的……」

  她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指了指地上那一灘狼藉的咖啡漬:

  「我在咖啡裡加了安神的藥粉……」

  「少帥,您看看我……我是南喬啊……」

  「我是您的藥啊……」

  她一邊哭,一邊釋放著自己作為最大武器的東西——

  她悄悄解開了領口的盤扣。

  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和體溫升高,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冷梅幽香」瞬間爆發出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在這充滿了菸草味和焦躁氣息的書房裡,這股香氣就像是一道清泉,強行擠進了霍行淵的呼吸裡。

  南喬?藥?

  霍行淵那雙狂躁的眸子閃爍了一下,那股能讓他鎮定下來的味道,終於讓他的理智從殺戮的邊緣拉回來了一絲。

  他眯起眼睛,盯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人。

  那張臉……

  那雙哭紅的狐狸眼……

  還有那股該死的香味……

  確實是沈南喬,那個被他圈養在聽雪樓裡的金絲雀。

  霍行淵眼底的猩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與淡漠。

  但他並沒有收起槍,槍口依舊指著她的腦袋,甚至向前送了一寸,冰冷的槍管貼在她滾燙的額頭上。

  「沈南喬。」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冷得像冰渣子:「誰給你的膽子,敢擅闖我的書房?」

  「福伯沒教過你規矩嗎?」

  沈南喬不敢動,任由槍口抵著額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打溼了槍管。

  「教……教過……」

  她抽噎著,身體因為恐懼和疼痛而劇烈顫抖,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小獸:

  「可是……可是我怕您疼……」

  「您疼的時候只有我在身邊才管用……我怕您一個人在這裡出事……」

  這是一句謊話,也是一句完美的情話。

  她在賭這個男人對她的依賴,賭他那點微薄的「所有權」意識。

  霍行淵盯著她看了許久。

  他在判斷這個女人到底是真心關心他,還是借著送咖啡的名義來刺探情報?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扇沒關嚴的門上,又落在地上摔碎的咖啡杯上。

  確實有藥味。

  而且如果她是間諜,看到那份名單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掩飾,而不是嚇得把杯子都摔了。

  這種拙劣的受驚反應,不像裝的。

  霍行淵的視線向下,落在她的膝蓋上。

  因為跪在碎瓷片上,鮮紅的血液已經染透了裙擺,在深色的地毯上暈染開來。

  那麼嬌氣的一個人,平時碰一下都要哼哼半天,現在卻跪在玻璃渣子上,哭著說擔心他。

  霍行淵的心臟莫名地縮了一下,那種感覺很陌生,帶著一絲輕微的刺痛。

  但這絲刺痛很快就被理智壓了下去。

  她是藥,但也只是藥。

  藥可以寵,但絕不能碰他的刀。

  「咔噠。」

  霍行淵終於關上了保險,收回了槍,死亡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沈南喬整個人虛脫了一樣,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霍行淵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那雙黑色的軍靴停在她流血的膝蓋旁。

  他沒有伸手扶她,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她抱起來哄,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犯了錯的奴隸。

  「沈南喬。」

  霍行淵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他的手指上還殘留著槍油的味道,粗魯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並不溫柔。

  「這一次,我看在你這身皮肉和這股香的份上,饒你一命。」

  他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沈南喬的心上:

  「但是,你要記住。」

  「寵愛,只給聽話的狗。」

  他指了指身後的書桌,那是權力的禁區:「這裡面的東西不是你能看,也不是你能碰的。」

  「如果再有下次……」

  霍行淵的目光落在她那雙纖細白皙的手上,那是剛才端過咖啡的手。

  「這雙手,就別想要了。」

  說完,他站起身,神情冷漠地轉過身去,重新走回那片陰影裡:

  「滾出去。」

  「叫福伯上來把地洗乾淨。」

  「髒。」

  一個「髒」字,既是在說地上的血和咖啡,也是在說她剛才的行為。

  沈南喬咬著牙,忍著劇痛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碎瓷片還在肉裡,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

  但她沒有哼一聲,她對著霍行淵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是,少帥。」

  然後,她一瘸一拐地退出了書房,帶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沈南喬臉上的淚水和委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低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膝蓋,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那份名單……那個被畫了叉的名字……

  沈南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瘋狂的笑意。

  這一跪值了,至少她知道那個所謂的保險櫃,並不在書房的明面上。

  而且,她知道了這個男人最大的弱點——那就是他的多疑。

  多疑的人註定孤獨,而孤獨的人最容易被那一絲虛假的溫暖所欺騙。

  「沈小姐!天吶!您的腿……」

  樓下傳來了福伯驚恐的呼聲。

  沈南喬收起冷笑,眼淚再次滑落,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在昏迷前留下了最後一句戲詞:

  「別……別怪少帥……是我笨……打碎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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