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糖衣炮彈
檳城的陽光總是來得格外熱烈。
海風吹過椰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幾隻不知名的熱帶鳥兒在窗臺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喬公館的大門剛剛打開。
準備出門去買報紙的阿忠,一隻腳剛跨出門檻,整個人就僵住了。
「這是什麼情況?」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看到的景象。
只見喬公館那扇鐵藝大門的門口,整整齊齊地堆放著一座「小山」。
一個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有的很大,足有半人高;有的小巧精緻,用絲絨緞帶繫著蝴蝶結。
每一個盒子上,都貼著一張淡金色的卡片,上面只寫著兩個字:
【To:小北】
「哇——!!」
還沒等阿忠反應過來,一個穿著小睡衣、光著腳丫的小身影就像一陣旋風似的衝了出來。
霍小北一大早就醒了,此時正扒著門框,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瞪得溜圓,裡面閃爍著餓狼看到肉一樣的綠光。
「禮物!全是給我的嗎?!」
他歡呼一聲,就要往那堆禮物山上撲。
「慢著!」
一隻大手從後面伸過來,一把拎住了霍小北的後領子,像提溜小雞仔一樣把他提了回來。
顧清河皺著眉頭,神色嚴肅地看著門口那堆東西:
「小北,乾爹怎麼教你的?」
「陌生人的東西不能拿,更不能喫。」
「可是那裡寫給我的名字呀!」
霍小北在他手裡掙扎著,指著其中一個半透明的盒子,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乾爹你看!那個是德國西門子最新款的電子管!還是軍用級的!」
「還有那個大盒子!看形狀像是蒸汽機模型!是真的能燒煤的那種!」
「天哪!那個小的是瑞士產的精密螺絲刀套裝嗎?!」
小傢伙如數家珍,每說一樣,眼睛就亮一分。
這些東西在普通的百貨公司根本買不到,甚至連喬安託關係去國外訂購,都不一定能買到這麼全、這麼新的貨色。
對於一個癡迷機械和無線電的天才兒童來說,這簡直就是阿里巴巴的寶藏庫,是無法抗拒的致命誘惑。
顧清河愣了一下。
他走上前,拿起那個裝著電子管的盒子看了看。
上面印著德文標籤,生產日期是上個月。
這可是受到管制的戰略物資,普通商人根本弄不到。
「這……」
顧清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不是普通的鄰居送禮。
誰家鄰居送禮會送這種硬核的工業零件?除非他非常瞭解這戶人家孩子的特殊喜好。
「阿忠,去問問。」
顧清河放下盒子,目光警惕地看向隔壁那棟正在翻新的豪宅:
「這到底是誰送來的?有什麼目的?」
「是!」
隔壁,H公館。
大門緊閉,只有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像門神一樣站在那裡。
阿忠剛走過去,大門上的小窗就被拉開了。
一張看起來有些憨厚,但眼神卻透著精明的中年男人的臉露了出來。
正是化妝成了管家的陳大山。
他貼了兩撇八字鬍,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燕尾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英式管家,但那股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兵痞氣還是怎麼也遮不住。
「咳咳……這位先生,有何貴幹?」
陳大山清了清嗓子,拿捏著腔調問道。
「我是隔壁喬公館的。」
阿忠指了指門口那堆東西:「那些是你們送的?」
「哎呀,正是正是!」
陳大山立刻換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打開大門走了出來:
「鄙人姓陳,是這宅子的大管家。我家老爺說了,初來乍到,裝修擾民,實在過意不去。」
「聽說隔壁有位小少爺,我家老爺特意讓人準備了些小玩意兒,給孩子解解悶,算是賠禮道歉。」
「小玩意兒?」
隨後跟過來的顧清河冷笑一聲,他拿起那個沉甸甸的蒸汽機模型:
「陳管家,這可是純銅打造的微縮工業模型,市價至少五百美金。這也叫小玩意兒?」
「還有這些電子管、精密儀器……」
顧清河推了推眼鏡,目光審視地盯著陳大山:
「這可不是普通孩子玩的玩具,你們老爺怎麼知道我家孩子喜歡這些?」
「這個嘛……」
陳大山被問得一愣,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但他畢竟跟了霍行淵多年,應變能力還是有的。
「害!這不是巧了嗎!」
陳大山一拍大腿,開始睜眼說瞎話:
「我家老爺也是個機械迷!平時最喜歡鼓搗這些破銅爛鐵。他這次來南洋,帶了好幾船這種東西。」
「昨天他在陽臺上,正好看到貴府的小少爺在院子裡玩那個……那個椰子殼發電機。」
「我家老爺一看,這就叫英雄所見略同啊!這就是忘年交啊!」
「所以他特意挑了這些適合孩子玩的,說是要支持小少爺的科學夢想!」
「陳管家。」
顧清河並沒有接茬,而是淡淡地說道:
「替我謝謝你家老爺。」
「但是無功不受祿。這麼貴重的禮物,我們不能收。」
「阿忠,把東西搬回去。」
「哎!別介啊!」
陳大山急了,趕緊攔在前面:
「這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這不是打我家老爺的臉嗎?」
「而且……」
他彎下腰,看著那個趴在欄杆上,眼巴巴地看著玩具的霍小北,露出了一個狼外婆般的笑容:
「小少爺,你看看這蒸汽機,可是能動的哦!加上煤油就能跑!你不想試試嗎?」
霍小北嚥了口唾沫。
他那雙小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來,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
「乾爹……」
小傢伙轉過頭,可憐兮兮地看著顧清河:「我就玩一下下……行不行?」
「不行。」
顧清河狠下心來,一把抱起霍小北,轉身就走:
「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陌生人的東西,往往標著你付不起的價格。」
「哇——!!」
霍小北終於忍不住了,在顧清河懷裡大哭起來:
「我要蒸汽機!我要電子管!乾爹壞!嗚嗚嗚……」
陳大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撓了撓頭。
「這可咋整?」
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拉著窗簾的房間,自家少帥肯定在上面看著呢。
要是這第一波「糖衣炮彈」被退回來了,那少帥的追妻大計,豈不是出師不利?
喬公館,二樓起居室。
霍小北還在哭。
他趴在沙發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那叫一個傷心欲絕。
對於一個技術宅小孩來說,看著頂級的設備在眼前溜走,這種痛苦不亞於失戀。
「怎麼了這是?」
喬安從臥室裡走出來。
她剛洗漱完,換了一身淡紫色的家居服,長發披散著,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看到兒子哭成這樣,她的心一下子就揪起來了。
「誰欺負我們小北了?」
她走過去,把兒子抱起來,擦了擦他的眼淚。
「媽咪……」
霍小北抽噎著,指著窗外:
「乾爹……乾爹不讓我要禮物……」
「那個新鄰居叔叔送了好酷的蒸汽機……還有我想了好久的真空管……」
「禮物?」
喬安皺眉,看向顧清河。
顧清河嘆了口氣,指了指樓下:
「那個姓H的鄰居送來的,一堆昂貴的機械模型和無線電零件。太貴重了,而且太精準了。」
「他就像是完全知道小北的喜好一樣。」
「我覺得不對勁,就讓阿忠退回去了。」
聽到「太精準」這三個字,喬安的眼神瞬間變了。
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阿忠正在往回搬的那些箱子。
雖然隔著距離,但她依然能看清那些盒子的包裝。
德國克虜伯兵工廠的縮微模型、西門子的精密儀器,還有隻有軍方纔有的無線電原件。
喬安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窗簾。
這不僅是貴重的問題,更是瞭解。
除了她和顧清河,還有誰知道一個三歲的孩子會對這些冷冰冰的機械感興趣?
還有誰能弄到這些只有在北方軍隊裡才常見的違禁品?
「是他。」
喬安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一塊掉進冰水裡的石頭。
「誰?」顧清河一愣。
「霍行淵。」
喬安轉過身,眼神裡燃燒著兩簇憤怒的火焰:
「他來了。」
「他不僅來了,還住到了我對面。」
「他這是在向我示威,也是在釣我的兒子。」
顧清河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是說那個H公館的主人,就是霍行淵?」
「除了他,還有誰會這麼無聊?還有誰能拿出這些東西?」
喬安走到沙發前,看著還在抽噎的霍小北,她的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霍行淵這招太陰險了。
他不明著搶,也不來硬的。
他用「糖衣炮彈」,用投其所好的方式,一點點地腐蝕小北的防線,勾起孩子的好奇心。
一旦小北拿了他的東西,就會對他產生好感。
到時候,血緣加上物質的誘惑……
她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很可能就會被那個混蛋給騙走!
「媽咪,真的是那個壞爸爸送的嗎?」
霍小北聽到「霍行淵」三個字,也不哭了。他眨巴著大眼睛,有些糾結:
「可是那個蒸汽機真的好酷哦。」
「霍小北!」
喬安厲聲喝道。
她很少連名帶姓地叫兒子。
「你有出息一點行不行?!」
「幾個破玩具就把你收買了?你忘了他是怎麼對我們的嗎?」
「你忘了你說的要替媽咪報仇嗎?」
「這就是敵人的誘餌!裡面藏著鉤子!你吞下去,就會被他釣走,連皮帶骨頭都不剩!」
霍小北被媽咪的怒火嚇到了,他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
喬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知道,發火解決不了問題。
霍行淵既然已經出招,那她就必須接招。而且要接得漂亮,接得狠,讓他知道這招沒用。
「清河。」
喬安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復了「喬先生」的冷酷:
「把那些東西,都給我搬上車。」
「全部,一件不留。」
「你要幹什麼?」顧清河問。
「退貨。」
喬安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支口紅,在嘴脣上狠狠地塗了一層。
「不僅要退貨。」
「我還要親自上門,去會會這位『新鄰居』。」
「我要當面告訴他。」
「別拿這些破爛來噁心我。」
「我兒子想要什麼,我買得起。不需要他這個遲來的『好心人』來假惺惺。」
她轉過身,提起裙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
顧清河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趕緊跟了上去。
H公館,大門口。
陳大山正指揮著人把東西搬回去,還沒來得及關門。
「砰!」
一隻穿著高跟鞋的腳,直接踩在門檻上,擋住了大門的關閉。
喬安站在門口,她身後跟著提著大包小包的阿忠和顧清河。
「叫你們老爺出來。」
她冷冷地對著陳大山說道。
「喬、喬太太……」
陳大山結結巴巴,下意識地想要敬禮,但又想起少帥的囑咐,只能硬生生地忍住:
「我家老爺在樓上休息……」
「休息?」
喬安冷笑一聲。
她一把推開陳大山,徑直闖進了院子。
「霍行淵!」
她站在那棟剛剛裝修了一半,還搭著腳手架的白色洋樓下,仰起頭,對著二樓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大聲喊道:
「別躲了!」
「既然來了,就給我滾出來!」
「拿這堆破爛來騙小孩,你也不嫌丟人?!」
她的聲音清脆有力,穿透了海風,直衝雲霄。
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然後緩緩拉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陽臺上。
他穿著白色的襯衫,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逆著光,看著那個站在院子裡,像只炸毛的小獅子一樣的女人。
「喬小姐。」
他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慵懶而無賴的笑:
「這麼大的火氣做什麼?」
「我只是想給鄰居家的小孩送點見面禮。」
「怎麼?難道這也犯法?」
「還是說……」
他微微前傾,眼神灼熱地盯著喬安:
「你是特意找個藉口,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