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夜市偶遇
南洋檳城,吉寧萬山夜市。
熱帶的夜晚並不涼爽,反而帶著黏膩的潮溼,但這一點也不妨礙這裡的熱鬧。
長長的街道兩旁,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燈籠和招牌。
小販的叫賣聲、鐵鍋翻炒的滋滋聲、食客的談笑聲,交織成了一曲充滿人間煙火氣的交響樂。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炭烤沙爹的肉香、炒粿條的焦香,還有各種熱帶水果甜膩發酵的氣息。
「媽咪!你看那個!紅紅的是什麼?」
霍小北騎在阿忠的脖子上,興奮地指著前面的一個攤位,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他穿著小短褲和小背心,手裡拿著一把剛買的棕櫚葉扇子,完全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小遊客模樣。
「那是紅毛丹。」
喬安走在旁邊,手裡提著一個小藤籃,無奈地笑了笑:
「那個不好剝皮,小心弄髒衣服。」
她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配上一條寬鬆的印花長裙,腳上踩著一雙平底涼鞋。
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髻,插了一朵剛在路邊買的茉莉花。
「我要喫!我要喫!」
霍小北在阿忠脖子上扭來扭去。
「好好好,買。」
喬安寵溺地搖了搖頭。
她本來不想帶兒子來這種人擠人的地方,但小北整天被關在家裡學無線電,也確實悶壞了。
再加上顧清河這幾天去了吉隆坡談生意,她便想著帶孩子出來透透氣,順便買點新鮮的食材。
「老闆,來兩斤紅毛丹,再要兩個椰子。」
喬安走到水果攤前,用熟練的閩南話說道。
「好嘞!靚女稍等!」
攤主手起刀落,利索地砍開兩個青椰子,插上吸管遞了過來。
喬安正準備掏錢。
一隻修長、骨節分明,戴著百達翡麗名錶的手,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
手裡捏著一張大額的英鎊。
「不用找了。」
低沉磁性的男聲在耳邊響起,帶著彷彿是這夜市主人的豪橫。
喬安拿錢包的手一頓。
她不用回頭,光聞那股混雜在燒烤味裡的雪松冷香,就知道是誰來了。
「霍行淵。」
喬安轉過頭,看著那個站在燈籠下的男人,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你是不是在我的身上裝了雷達?」
「怎麼我走到哪,都能碰到你?」
霍行淵今天穿得很接地氣。
他脫掉了西裝,穿了一件灰色的真絲短袖襯衫,下身是一條黑色的休閒褲。
為了顯示「親民」,他甚至沒帶那一羣總是跟著他的黑衣保鏢,只帶了任勞任怨的陳大山。
「這就是緣分。」
霍行淵從攤主手裡接過椰子,自然而然地遞到喬安手裡,臉上掛著無賴的笑:
「我正好想喫椰子,沒想到就遇見了。」
「喬小姐,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天意個鬼。」
喬安翻了個白眼,沒有接那個椰子,而是自己掏出零錢放在攤位上:
「老闆,我只要這一份。這位先生的錢,您自己留著吧。」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哎!別走啊!」
霍行淵哪能放過這個機會。
他長腿一邁,直接擋在了喬安面前。
「讓開。」喬安冷冷地說道。
「我不。」
霍行淵低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討好:
「這夜市人多眼雜,還有很多扒手。你們帶著孩子不安全。」
他拍了拍胸脯:
「我給你們當保鏢,免費的。」
「不需要。」
喬安指了指身後人高馬大的阿忠:
「我有保鏢。」
「他?」
霍行淵嫌棄地看了一眼阿忠,輕哼一聲:
「他手裡還要抱著孩子,真遇到事兒了,他顧得上你嗎?」
「再說了……」
霍行淵的目光落在喬安手裡的藤籃上。
籃子裡已經裝了不少東西,看起來沉甸甸的。
「這種粗活,怎麼能讓女人幹?」
他不由分說,直接伸手搶過了喬安手裡的籃子:「我來提。」
「霍行淵!你還給我!」
喬安急了,伸手去搶。
但霍行淵仗著身高優勢,把籃子往身後一藏,順勢用另一隻手虛虛地護著她,隔開了旁邊擠過來的人羣。
「別鬧。」
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這裡人多,小心撞著。」
「前面還有什麼要買的?我幫你拿著。」
喬安看著他那副死皮賴臉的樣子,氣得牙根癢癢。
但周圍的人流確實太大了,她也不好在這兒跟他拉拉扯扯,萬一被人認出來或者引起騷亂就不好了。
「行。」
喬安深吸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惡作劇般的冷笑:
「你想當苦力是吧?」
「那就別後悔。」
她轉過身,對著前面的攤位一指:
「我要買那個。」
霍行淵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個賣榴槤的攤位。
幾百個長滿尖刺,散發著濃烈異味的「水果之王」,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種味道……
對於有潔癖,且從未喫過這種東西的北方少帥來說,簡直比生化武器還要可怕。
霍行淵的臉色瞬間綠了。
「這是什麼東西?」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榴槤啊。」
喬安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水果之王,大補的。怎麼?霍先生沒喫過?」
「要是嫌臭,那就算了。把籃子還給我,我自己提。」
她作勢要拿回籃子。
「誰說我嫌棄?」
霍行淵咬了咬牙。
「買!」
他大步走到攤位前,屏住呼吸,指著最大的一顆榴槤:
「老闆,給我來這個!包起來!」
攤主是個熱情的阿姨,一看大帥哥要買,立刻利索地挑了一個熟透的,也沒剝殼,直接裝進了一個大網兜裡。
「霍先生。」
喬安在後面悠悠地補了一句:
「榴槤這種東西很容易壞。不能放在車裡,得提著通風。」
霍行淵看著手裡那個沉甸甸、滿身是刺,還散發著「獨特」氣味的網兜。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義大利手工定製的真絲襯衫。
「提著就提著。」
霍行淵一臉英勇就義的表情,一手提著藤籃,一手提著榴槤,跟在喬安身後。
但喬安並沒有打算就這樣放過他。
「哎呀,前面那個是什麼?」
她又停在了一個乾貨攤位前,那裡掛著一排排風乾的鹹魚。
南洋的鹹魚,味道那是出了名的衝。又腥又鹹,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
「這個用來蒸肉餅最好喫了。」
喬安挑了兩條最大的鹹魚,用草繩穿好,遞到霍行淵面前:
「霍先生,麻煩了。」
霍行淵看著那兩條死不瞑目、渾身鹽粒,散發著大海腐爛氣息的鹹魚。
他的嘴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怎麼?拿不動?」
喬安挑眉。
「拿得動!」
霍行淵深吸一口氣,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那串鹹魚。
喬安看著他那副滑稽又可憐的樣子,原本冷硬的心,竟然莫名地軟了一下。
她轉過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傻子。」
她低聲罵了一句。
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似乎是在等他跟上。
阿忠扛著霍小北走在最前面。
霍小北趴在阿忠的腦袋上,一直扭頭看著後面的「西洋景」。
「哇……」
小傢伙瞪大了眼睛,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那個壞叔叔好像也沒那麼壞嘛。」
「他還幫媽咪提榴槤耶!」
霍小北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榴槤那玩意兒有多扎手,有多臭。
乾爹顧清河每次看到榴槤都繞道走,更別說提著了。
可這個壞叔叔竟然真的提了一路,而且還沒發脾氣。
「哼。」
小傢伙撇了撇嘴:
「肯定是裝的。為了討好媽咪,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就在這時,前面出現了一個推著白色小車的老伯。
車上插著一面旗子,寫著「PotongIceCream」(切片冰淇淋)。
「冰淇淋!」
霍小北的眼睛瞬間亮了,他在阿忠肩膀上扭動起來:
「阿忠叔叔,我要喫冰淇淋!我要喫!」
阿忠有些為難。
他雙手都要護著小少爺的腿,騰不出手掏錢啊。而且這裡人太多,放下來又不安全。
正當他猶豫的時候,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擋在了冰淇淋車前。
霍行淵把手裡的榴槤和鹹魚往陳大山懷裡一塞,然後整理了一下被壓皺的襯衫,大步走到霍小北面前。
「想喫冰淇淋?」
霍行淵仰起頭,看著騎在阿忠脖子上的兒子。
燈光下,父子倆的視線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內交匯。
霍行淵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鳳眸,心裡那股柔軟瞬間泛濫成災。
「嗯!」
霍小北點了點頭,毫不客氣地指著車裡的冰磚:「我要巧克力的!還要加那個彩色的麵包!」
「好。」
霍行淵笑了。
他掏出錢夾,抽出一張最大面額的鈔票遞給老伯:「不用找了。」
老伯切了一塊厚厚的巧克力冰淇淋,夾在彩色的吐司麵包裡,遞了過來。
霍行淵接過來。
他沒有直接遞給霍小北,而是對著阿忠說道:「把他放下來。」
阿忠看了一眼喬安,喬安沒有反對。
於是,阿忠蹲下身,將霍小北放在地上。
霍行淵也蹲了下來,他將冰淇淋遞到霍小北面前。
「給。」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有力,指腹上帶著薄繭。
「喫吧。」
霍行淵的聲音很輕,眼神溫柔:「小心涼。」
霍小北看著面前的冰淇淋,又看了看霍行淵。
他看到這個男人額頭上的汗珠,看到他襯衫上沾染的榴槤味,還看到他眼底小心翼翼的討好。
小傢伙的心裡突然有點彆扭,他明明應該討厭這個拋棄妻子的渣男。
可是……
這個渣男看起來,好像真的很想對他好。
那種感覺,和乾爹對他好不一樣。
乾爹的好是溫吞的,像水。
而這個男人的好是熱烈的,像火。
雖然有時候會燙人,但也會讓人覺得很暖和。
「謝謝叔叔。」
霍小北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小手,接過了冰淇淋。
他拿著冰淇淋,轉身跑回了喬安身邊。
他拉了拉喬安的裙角,示意媽咪蹲下來。
喬安蹲下身。
霍小北湊到她耳邊,用自以為很小聲,其實周圍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媽咪。」
「這個叔叔……」
他指了指還蹲在地上,一臉期待地看著這邊的霍行淵:
「他看起來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哎。」
「你看他,身上那麼貴的衣服,被鹹魚弄髒了都不知道。」
「而且還笑得傻乎乎的。」
「是不是腦子壞掉了呀?」
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陳大山抱著榴槤,臉上的肌肉在瘋狂抽搐。
不太聰明?傻乎乎?
這要是讓北都那幫被少帥嚇破膽的軍閥聽到了,估計能從墳裡笑醒過來。
霍行淵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看著那個正一臉「嫌棄」地看著他的小糰子,嘴角抽了抽。
這小兔崽子嘴巴怎麼這麼毒?
喬安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看著一臉便祕表情的霍行淵,心情突然變得極好。
她摸了摸兒子的頭,故意大聲說道:
「是啊。」
「有些人就是看著精明,其實是個大傻瓜。」
「小北以後可不能學他。」
「走,咱們回家喫冰淇淋。」
她牽起霍小北的手,轉身就走。
「哎!喬小姐!」
霍行淵反應過來,趕緊從陳大山手裡搶回榴槤和鹹魚,屁顛屁顛地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送你們!」
「不用了!怕把你那豪車燻臭了!」
「沒事!我不嫌臭!我這車就是用來拉鹹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