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暴雨夜的守護者
晚十點。
南洋的天氣就像是娃娃的臉,說變就變。明明半小時前還是星月交輝,此刻卻突然狂風大作。
厚重的烏雲像是一牀吸飽了墨汁的棉被,沉沉地壓在海面上,將天地間僅剩的一點光亮吞噬殆盡。
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彷彿有一頭巨獸正在低吼,預示著一場恐怖的熱帶暴雨即將來臨。
一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正孤獨地行駛在蜿蜒的盤山公路上。
喬安坐在後座,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今天的生意談得很不順利。
那個馬來西亞的橡膠園主是個頑固的老頭,為了壓價,硬是拉著她從中午談到了晚上。
雖然最後還是拿下了合同,但這漫長的拉鋸戰讓她感到身心俱疲。
「老張,還有多久到家?」
喬安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樹林,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快了,老闆。」
司機老張握著方向盤,看了一眼儀錶盤,突然皺起了眉頭:
「咦?怎麼水溫表突然升得這麼高?」
話音剛落。
「噗——嘶——」
車頭引擎蓋下突然冒出了一股白煙,車身劇烈地抖動了幾下,發動機發出一陣如同老牛喘息般的轟鳴聲,然後……
徹底熄火了。
車子依靠慣性向前滑行了幾米,最終停在了半山腰的一處彎道上。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車燈勉強照亮了前方幾米的路面。
「怎麼回事?」喬安坐直了身體。
「老闆,好像是水箱開鍋了,或者發動機出了故障。」
老張嘗試著重新打火。
「咔噠、咔噠。」
只有空洞的電流聲,發動機毫無反應。
「壞了。」
老張擦了擦汗,臉色有些發白:
「老闆,您在車上坐著,我下去看看。」
老張推開車門,剛下車,還沒來得及打開引擎蓋。
「轟隆——!!」
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夜空,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
「譁啦啦——」
暴雨傾盆而下。
雨點大得像石子,密集得像一道瀑布,瞬間將整個世界淹沒在水幕之中。
能見度瞬間降到了零。
老張被淋成了落湯雞,但他還是堅持打開引擎蓋,拿著手電筒檢查了一番。
片刻後,他渾身溼透地鑽回駕駛室,一臉絕望:
「老闆,完了。」
「發動機皮帶斷了,連帶著水箱也漏了。這車徹底趴窩了。」
喬安的心沉了下去。
這裡是半山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沒有路燈,沒有信號,而且這種鬼天氣,根本不會有其他的車經過。
「能修好嗎?」
「沒工具,也沒配件,修不了。」老張搖搖頭,「只能等明天天亮,叫拖車來拉。」
等明天?
喬安看了一眼窗外狂暴的雨勢。
這荒山野嶺的,萬一遇到劫匪或者野獸……
無助的恐懼感,悄悄爬上了她的心頭。
「有沒有備用電話?」
「這裡沒信號……」
喬安靠在椅背上,裹緊了身上的披肩。
她聽著雨點瘋狂拍打車頂的聲音,就像是無數隻手在敲打著她的神經。
「難道今晚要被困死在這裡嗎?」
她苦笑一聲。
就在她準備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保存體力等待天亮的時候。
「滴——滴——」
一陣低沉而有力的汽車喇叭聲,穿透了漫天的風雨,從後方傳來。
兩束雪白強勁的車燈光柱,瞬間照亮了車廂內部,刺得喬安睜不開眼。
老張驚喜地喊道:「有救了!老闆,後面來車了!」
喬安轉過頭,眯著眼睛向後看去。
只見一輛底盤極高、改裝過的軍用吉普車,像一頭破浪而來的黑鯊,撕開了雨幕,穩穩地停在他們的車後。
車門打開,一條穿著黑色馬丁靴的長腿跨入了泥水中。
一把巨大的黑傘撐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裝襯衫,袖子捲起,露出結實的小臂,下身是一條耐磨的戰術長褲。
即便是在這樣狼狽的暴雨夜,他的步伐依然沉穩有力,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鎮定。
他徑直走到了喬安的車窗邊。
「叩、叩。」
修長的手指,輕輕敲響了車窗玻璃。
喬安緩緩降下車窗。
雨水瞬間飄了進來,打溼了她的臉頰。
而在那把巨大的黑傘下,露出了一張被雨水打溼,卻依然英俊得令人窒息的臉。
霍行淵看著她,眉頭微皺,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戲謔和無賴,只有滿滿的擔憂和責備:
「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山上?」
「這種天氣出門,你也敢讓司機開這種老爺車?」
他的聲音穿透雨聲,清晰地傳進喬安的耳朵裡。
「霍行淵……」
喬安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你怎麼會在這兒?」
「路過。」
霍行淵撒了個拙劣的謊。
其實他一直跟在她後面。
從她出門開始,他的車就始終保持在一公裡的距離外,不遠不近地護送著。
這幾天,他都是這麼幹的。
「車壞了?」
他沒有解釋,而是看了一眼冒煙的引擎蓋。
「嗯。」喬安點點頭,「皮帶斷了。」
「等著。」
霍行淵直起腰,把手裡的傘遞給從後面跑上來的陳大山:
「給喬小姐撐著,別讓雨飄進去。」
「老闆,您要幹嘛?」陳大山一愣。
「修車。」
霍行淵轉身走向自己的吉普車,從後備箱裡拎出了一個沉重的工具箱。
「老闆!這種粗活我來就行了!您別髒了手!」老張和陳大山同時喊道。
「讓開。」
霍行淵推開他們。
他看著車裡的喬安,眼神堅定:
「她的車,除了我,誰也不許碰。」
說完,他拎著工具箱,冒著傾盆大雨,走到了車頭前。
他沒有打傘。
因為打傘不方便幹活。
暴雨瞬間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那件昂貴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完美的肌肉線條。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流淌下來,匯聚在下巴上滴落。
他熟練地掀開引擎蓋,拿著手電筒,在滿是油汙和熱氣的發動機艙裡檢查著。
「皮帶斷了,水箱漏了。」
他的聲音在雨中有些模糊:「幸好我車上有備用的。」
他拿出扳手,開始拆卸零件。
喬安坐在車裡,隔著擋風玻璃,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雨刮器壞了,玻璃上一片模糊。
但她依然能看清那個在暴雨中忙碌的身影。
他是北方少帥。
是含著金湯匙出生、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是曾經連剝蝦都要她動手的男人。
可是現在。
他為了她,在這個荒無人煙的雨夜,在這個泥濘不堪的路邊。
像個卑微的修車工一樣,滿手油汙,渾身溼透,彎著腰,一點一點地為她修車。
為什麼?
如果只是為了追她,如果是為了演戲,這也未免太拼命了。
「霍行淵……」
喬安的手指輕輕觸碰著冰冷的玻璃,彷彿想要觸碰那個在雨中為了她彎腰的男人。
她的心裡,那座堅冰築成的堡壘,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雨越下越大。
霍行淵身上的衣服已經溼得能擰出水來,他的手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
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手背被零件劃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混合著雨水流下來。
終於,半個小時後。
「咔噠。」
最後的一顆螺絲被擰緊。
霍行淵直起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著駕駛室的老張喊道:「打火試試!」
「轟——」
引擎發出了一聲轟鳴,重新轉動起來。
車燈亮了。
暖風重新從出風口吹了出來。
「好了!好了!」老張激動地喊道,「老闆!車修好了!」
喬安坐在後座,感覺身體回暖,眼眶卻有些發熱。
霍行淵蓋上引擎蓋。
他站在雨中,拿起一塊破布,隨意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汙和血跡。
然後,他走到喬安的車窗邊。
陳大山趕緊把傘撐過去。
車窗降下。
一股溼冷的風吹進來,卻吹不散男人身上灼熱的體溫。
霍行淵看著喬安。
他的頭髮還在滴水,臉上髒兮兮的,狼狽得像個落湯雞。
但他笑得很開心。
「修好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受了涼:
「快回去吧,小北還在家裡等你。」
喬安看著他還在滴血的手背。
「你的手……」
她下意識地從包裡掏出一塊手帕,想要遞給他。
但霍行淵卻後退了一步。
「沒事,小傷。」
他把手藏到身後,不想讓她看到血:
「別弄髒了你的手帕。」
「快走吧,雨太大了!路滑,讓司機慢點開。」
說完,他竟然不等喬安說話,直接轉身向著自己的吉普車走去。
「霍行淵!」
喬安忍不住喊了他一聲。
霍行淵停下腳步,回過頭。
雨幕中,他的眼神深邃而溫柔:
「怎麼了?」
「你……」
喬安咬了咬嘴脣,心裡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只化成了一句彆扭的話:
「你不冷嗎?」
霍行淵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得更加燦爛了。
哪怕是在這冰冷的暴雨夜,那個笑容也像太陽一樣,晃花了喬安的眼。
「不冷。」
「只要你沒事……」
「阿嚏!」
話沒說完,他猛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霍行淵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喬安一眼。
「咳咳……那個,走了。」
他有些狼狽地鑽進了吉普車。
「轟——」
吉普車啟動,掉頭,讓出了道路。
那輛車就停在路邊,打著雙閃燈。
意思很明顯:你先走,我在後面護著。
喬安看著那輛車。
看著那個在雨中默默守候的男人。
她的手緊緊地攥著那塊沒送出去的手帕,心裡異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酸澀、溫暖,還有久違的心動。
「開車。」
她輕聲對老張說道。
車子緩緩啟動,駛向山下。
喬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後視鏡裡那兩束一直跟隨的車燈。
不管她的車開得多快,不管雨有多大。
那兩束光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照亮了她回家的路。
直到喬公館的大門關閉,那輛吉普車纔在街角停了一會兒,然後掉頭離開。
這一夜,喬安失眠了。
她躺在牀上,聽著窗外的雨聲,腦海裡全是霍行淵在雨中修車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