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我是個影子
刺耳的電話鈴聲還在持續不斷地響著,像是一把急促的錘子,敲打著人心底最緊繃的那根弦。
沈南喬剛把那個藏著照片的公文包扣好,心跳還沒平復。
浴室的水聲不知何時停了。
「譁啦——」
浴室的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
霍行淵甚至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只在腰間圍了一條白色的浴巾,赤裸著上半身,頭髮還在往下滴著水。
他衝出來的速度極快,神色慌張,甚至帶著一絲沈南喬從未見過的恐懼。
是的,恐懼。
這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男人,此刻似乎在害怕接不到這個電話。
沈南喬看到了霍行淵的眼神,那種眼神怎麼形容呢?
就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迷路了許久的旅人,終於聽到了綠洲的水聲。又像是一個瀕死的賭徒,終於等到了最後一張底牌。
那是狂熱、焦灼、不顧一切的深情,但這份深情,顯然不是給她的。
沈南喬默默地退到了臥室的轉角處,將自己的身體隱沒在厚重的絲絨窗簾陰影裡。
霍行淵根本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沈南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不斷震動的電話機上。
他幾步跨到牀頭櫃前,一把抓起話筒,動作粗魯得差點把電話線扯斷。
「喂!」
一聲低吼,聲音顫抖,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什麼消息。
霍行淵原本緊繃的背部肌肉,在聽到對方聲音的一瞬間,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積壓了多年的鬱氣全部吐出來。
「找到了?」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平日裡對沈南喬那種慵懶、冷漠,或者是帶著調情的沙啞。
此時他的聲音,溫柔得簡直能滴出水來,卻又帶著小心翼翼的卑微,生怕驚碎了什麼:
「婉婉……婉婉她還好嗎?」
角落裡,沈南喬的瞳孔猛地一縮。
婉婉?是不是那個照片上的女孩。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說了些什麼不太好的消息,霍行淵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受傷了?怎麼會受傷?!」
「我不是派了最好的醫生過去嗎?R國那邊的人是幹什麼喫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暴怒:
「告訴那邊的人,不管花多少錢,不管用什麼藥,一定要把人給我保住!」
「只要她能活著回來,我霍行淵這條命給她都行!」
沈南喬靜靜地聽著,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她的耳朵裡。
這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嗎?原來他也有軟肋,也有願意拿命去換的人。
只可惜,那個人不是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這是霍行淵親自挑的,說是「順眼」。
現在看來,不過是因為這衣服像極了那個叫婉婉的女人穿過的款式。
她又摸了摸自己剛剛被改過的眉毛。
那是他親手畫的,說是「溫婉」。原來也不過是因為那個女人有著一雙這樣的柳葉眉。
原來在他眼裡,她沈南喬從來就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只是一張畫紙,一具軀殼,一個用來承載他對另一個女人思念的容器。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提到了什麼敏感的話題,霍行淵突然壓低了聲音,還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確認「無人」後,他轉過身,背對著房間,對著話筒冷冷地說道:
「不用擔心家裡。」
「聽雪樓這邊只是個權宜之計。」
他的語氣變了。
剛才提到婉婉時的溫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冷酷和算計,就像是在談論一件毫無價值的垃圾:
「現在家裡養的這個,不過是個玩意兒。」
「你也知道,北都現在的局勢太亂。盯著霍家的人太多,R國的特務,南方的刺客,都在找我的軟肋。」
「如果不豎個靶子起來,婉婉回來就會有危險。」
「……對,她是擋槍的。」
「只要她夠招搖,夠受寵,所有的暗箭就會衝著她去。等到婉婉安全回國……這個女人,隨時可以處理掉。」
轟——
一聲巨響在沈南喬的心裡炸開。
擋槍,靶子,處理掉。
這幾個詞像是一把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霍行淵那層「寵愛」的表皮,露出了裡面鮮血淋漓的真相。
原來如此,原來這纔是真相。
怪不得他要大張旗鼓地把她接進聽雪樓,怪不得他要讓她戴著那串價值連城的紅寶石項鍊去參加宴會。
怪不得他要讓她「借勢」,讓她在沈家耀武揚威,讓她把「霍少帥心尖寵」的名頭傳遍整個北都。
他不是在寵她,是在把她架在火上烤。他要把她變成一個發光發亮的靶子,吸引所有敵人的火力。
等那些殺手、間諜、政敵都盯著她殺的時候,他真正的愛人——那個叫婉婉的女人,就可以在她的掩護下,安全地回到他身邊。
而她呢?
等到她千瘡百孔、失去利用價值的時候,就是被像垃圾一樣「處理掉」的時候。
這纔是霍行淵,這纔是那個算無遺策、心狠手辣的梟雄。
沈南喬站在陰影裡,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涼透了。這種涼,比那天雪夜裡赤腳踩在雪地上還要冷。
沈南喬沒有哭,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一下,她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裡原本還有一絲因為這些天他的溫柔、他的依賴而產生的悸動,那一絲「或許他對我有一點不同」的幻想。
隨著那句「隨時可以處理掉」,這最後一絲可笑的幻想,徹底煙消雲散了。
「呵。」
黑暗中,一聲極輕的笑聲響起。
沈南喬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諷刺,卻又比任何時候都要輕鬆的笑容。
真的太好了。
如果霍行淵真的對她動了情,或者她真的對霍行淵動了心,這場逃亡或許還會讓她背上沉重的心理枷鎖。
她會覺得自己是個騙子,是個背叛者。
但現在不用了。
既然我是靶子,你是射手。
既然我是貨物,你是買家。
既然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利用與被利用,那這只是一樁生意。
生意場上各憑本事,你利用我擋槍,我利用你搞錢,誰也不欠誰的。
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感,瞬間充盈了沈南喬的胸腔。她感覺自己從未像此刻這樣清醒過,也從未像此刻這樣自由過。
道德的枷鎖碎了,感情的羈絆斷了。
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那個必須完成的目標——逃離。
「霍行淵。」
她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剛磨好的刀:
「謝謝你讓我看清了。」
「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演完這場戲。」
「只是到時候別怪我入戲太深,把你的臺子都拆了。」
……
霍行淵掛斷了電話,他站在牀邊,久久沒有動。
林婉要回來了。
這個消息讓他欣喜若狂,但同時也帶來了一絲莫名的煩躁。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握著話筒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在害怕什麼?
是因為擔心林婉的傷勢?還是因為他剛剛親口說出的那些話?
「處理掉……」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裡迴蕩,讓他心裡沒來由地刺痛了一下。
他想起了沈南喬。
想起她給他按頭時的溫柔,想起她在軍營裡抱著他的樣子,想起她身上的那股冷香。
「只是個玩意兒。」
霍行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異樣的情緒。
沒錯,只是個玩意兒。一個用來治病的藥,一個用來擋災的盾。
在大局面前,在林婉的安危面前,一個替身的命,算得了什麼?
他是個軍閥,慈不掌兵。
霍行淵冷下臉,轉身走向浴室。他記得沈南喬還在裡面,他得去看看她,順便安撫一下這隻即將被推上風口浪尖的金絲雀。
然而當他推開浴室門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只有浴缸裡的水還在冒著熱氣,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梅花香。
人呢?霍行淵一愣,隨即快步走出浴室,回到臥室。
「南喬?」他喊了一聲。
「我在。」
一道平靜的聲音從梳妝檯的方向傳來。
霍行淵轉頭看去,只見沈南喬正坐在梳妝檯前,背對著他。
她沒有換衣服,依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但她此時正在做一件讓霍行淵意想不到的事。
她手裡拿著一塊溼毛巾,正對著鏡子,一點一點,毫不留情地擦拭著自己的眉毛。
那是他剛剛花了半個小時,精心為她畫好的柳葉眉。那是他最滿意的「作品」。
此刻,卻被她像擦掉一塊汙漬一樣,擦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片被搓紅的皮膚。
「你在幹什麼?」
霍行淵的眉頭皺了起來,大步走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
「我不是說過,那個眉形很適合你嗎?」
「不適合。」
沈南喬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她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一絲情緒:
「少帥畫的眉毛太淡了,容易掉。而且……」
她扔下髒了的毛巾,拿起桌上的眉筆,那是一支黑色的黛筆。
她對著鏡子,手腕翻轉,動作利落地在自己的眉骨上勾勒起來。
不再是那種低垂順從的柳葉眉,而是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凌厲和張揚的遠山眉。
那是她沈南喬自己的眉毛。
畫完眉,她又拿起眼線筆,在眼尾處加重了一筆,勾出一個上翹的弧度。
瞬間,鏡子裡那個溫婉可憐的「小白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眼神明亮、甚至帶著幾分攻擊性的狐狸。
這纔是沈南喬。那個在雪夜裡敢跟他談條件,敢在沈家把繼母踩在腳下的女人。
霍行淵看著鏡子裡的她,愣住了。
他本該生氣的,因為她毀了他心愛的「作品」,毀了他記憶中的那個影子。
可是,當他看到沈南喬轉過頭來,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從未有過的清亮光芒時,他的心臟竟然不受控制地跳漏了一拍。
這樣的她似乎比剛才那個木偶,更加鮮活,更加讓他挪不開眼。
「少帥。」
沈南喬站起身,轉過來面對著他。
她臉上掛著笑,不是那種討好的假笑,也不是那種溫婉的苦笑。
而是一個極其燦爛、極其自信,甚至帶著幾分挑釁的甜笑。
「我剛纔在想,既然我是少帥夫人,總不能整天躲在家裡當花瓶吧?」
她走到霍行淵面前,伸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浴袍領口,動作自然,卻不再卑微。
「聽說過幾天,德國的那個軍火商代表團要來北都談判?」
霍行淵眯起眼睛,審視著她: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怎麼,想去?」
那是機密,但對於枕邊人來說,也不算什麼祕密。
「想去。」
沈南喬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我聽福伯說,那個德國代表是個硬骨頭,少帥的翻譯官雖然厲害,但未必懂那些彎彎繞繞的行話。」
她抬起頭,那雙畫了眼線的狐狸眼微微眯起,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少帥大概忘了,我雖然是被賣出來的,但沈家沒破產前,我也是留過洋的。」
「德語,我不僅會說。」
「我還懂怎麼用它幫少帥省錢。」
霍行淵看著她。
此時的沈南喬,身上那股哀怨的「替身味」蕩然無存。她就像是一把剛開刃的刀,鋒利、危險,卻又充滿了誘惑力。
這是她想通了?霍行淵心裡有些詫異,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欣賞。
相比於一個只會哭哭啼啼的林婉替身,眼前這個能幫他搞定德國人,能幫他省下真金白銀的女人,顯然更有價值。
既然要把她豎起來當靶子,那就得讓她夠亮。
一個精通德語、能在談判桌上大殺四方的少帥夫人,絕對比一個金絲雀更能吸引敵人的火力。
「好。」
霍行淵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著她新畫的眉毛:
「既然你想去見世面,那就去。」
「不過,要是談崩了……」
「要是談崩了,少帥就把我扔出去餵狗。」
沈南喬搶先接過了他的話頭,她踮起腳尖,在他的脣角輕輕吻了一下。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純粹為了封口的吻。
「放心吧,少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