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帶刺的玫瑰

藏起孕肚死遁,少帥滿城發瘋找·秋釀雪·5,120·2026/5/18

北都的冬天,天黑得格外早。   才剛過下午四點,鉛灰色的雲層就壓了下來,像是隨時會塌陷的天穹,籠罩著這座古老而滄桑的城市。   聽雪樓的主臥裡,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璀璨。   巨大的落地鏡前,沈南喬靜靜地站著。   牀上鋪滿了霍行淵讓人送來的新旗袍,正如他所願,全是清一色的月白、淡青、水墨灰。   每一件都精緻無比,用的是最好的蘇繡,滾著最細的銀邊。   溫婉、柔弱,像是一朵必須要依附於大樹才能存活的菟絲花,或者是養在精美瓷瓶裡的一株白梅,美則美矣,卻透著一股隨時會凋零的病態。   福伯站在一旁,手裡捧著那套價值連城的紅寶石首飾,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沈小姐,車已經在樓下候著了。少帥吩咐,今晚的談判很重要,讓您穿那件月白色的,顯得莊重。」   沈南喬的目光掃過那件月白色的旗袍。   莊重?不,那是喪服。   如果是去參加家宴,或者是陪霍行淵去聽戲,她不介意扮演那個溫順的影子。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是去見德國人,是去談判桌上廝殺。在充滿硝煙和銅臭味的修羅場上,小白花只會被人連骨頭帶渣地吞掉。   想要讓那羣傲慢的日耳曼人高看一眼,想要從那羣喫人不吐骨頭的軍火商手裡搶食,她就必須做一朵帶刺的玫瑰。   甚至是一朵有毒的罌粟。   「把那件收起來吧。」   沈南喬淡淡地開口,聲音裡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她轉過身,走向衣帽間的最深處,那裡掛著一件她剛來那天,讓錦繡坊的裁縫「順便」做的一件旗袍。   當時霍行淵只看了一眼,嫌棄顏色太深,便讓人掛在了角落裡喫灰。   沈南喬伸手,將它取了下來。   「刷——」   防塵袋拉開,一抹濃鬱深沉的墨綠色,瞬間撞入眼簾。   頂級的絲絨面料在燈光下流淌著如同翡翠般冷豔的光澤,高聳的立領,極度貼合腰身的剪裁,以及一直開到大腿根部的高開叉。   這件衣服不僅不溫婉,反而透著一股極具攻擊性的妖冶。   「沈小姐,這……」   福伯愣住了,下意識地想要阻攔:「少帥不喜歡這種顏色,他說過……」   「福伯。」   沈南喬轉過身,手裡拎著那件旗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少帥是去談生意,不是去奔喪的。」   「在這個場子裡,我若是穿得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丟的可是霍家軍的臉面。」   說完,她不再理會福伯欲言又止的表情,徑直走進了更衣室。   十分鐘後,當沈南喬再次走出來時,整個房間彷彿都被點亮了。   墨綠色的絲絨旗袍緊緊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軀,隨著走動,高開叉處若隱若現地露出一截雪白修長的腿。   她沒有披霍行淵給的那件白色狐裘,而是換上了一件純黑色的水貂大衣。黑與綠的撞色,冷豔高貴,壓迫感十足。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妝容。   不再是霍行淵畫的柳葉眉,而是畫回了挑釁般的遠山眉。眼線拉長,眼尾微微上翹,像是一把開了刃的小鉤子。   而那張脣塗著最濃烈的復古紅,紅得像血,紅得像火。   她又變成了那個曾在十裡洋場驚鴻一瞥,讓無數公子哥競折腰的沈家大小姐——沈南喬。   「咔噠。」   房門被推開,霍行淵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回了那身筆挺的墨綠色戎裝,肩披黑色大氅,手裡戴著潔白的軍官手套,一身的肅殺之氣。   但他進門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了,那雙深邃狹長的鳳眸,死死地定格在沈南喬身上。   從她復古的大波浪捲髮,到那張烈焰紅脣,再到那身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墨綠色旗袍。   霍行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福伯在旁邊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少帥下一秒就會發火,讓人把這身衣服扒下來。   然而霍行淵並沒有發火,他的眼底緩緩浮現出一抹極深、極暗的幽光。那是男人看到驚豔獵物時,本能的驚豔與佔有欲。   如果是平時,他確實不喜歡她這麼招搖,但今晚是去談判。   面對那羣眼高於頂的洋人,帶一個唯唯諾諾的小白花確實不夠看。而眼前這朵帶刺、有毒的黑玫瑰,似乎更能鎮得住場子。   「少帥。」   沈南喬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她踩著細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起頭,那雙畫了眼線的狐狸眼裡閃爍著野心勃勃的光芒:   「這身戰袍,您還滿意嗎?」   霍行淵垂眸看著她。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撫過她旗袍上的絲絨,感受著那細膩與冰涼的觸感。   「很野。」   他給出了兩個字的評價。   隨後,他勾起脣角,露出了一抹邪肆的笑意,大手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向自己:   「不過,我喜歡。」   「走吧。」   他轉身,大氅的衣擺劃過空氣,帶起一陣冷風:「帶你去看看,北都最貴的銷金窟。」   ……   黑色的福特防彈轎車,如同一頭沉默的野獸,行駛在通往東交民巷的道路上。   車廂內,氣氛有些沉悶。   前後座的隔板已經升起,形成了一個絕對私密的空間。   只有一盞昏黃的閱讀燈亮著。   霍行淵靠在真皮座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正在快速翻閱。那是關於今晚談判的核心資料——   德國克虜伯兵工廠最新一批火炮的參數和報價。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顯然這份文件讓他並不滿意。   沈南喬坐在他身邊。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依偎在他懷裡撒嬌,而是端正地坐著,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化妝鏡。   看似在補妝,實則目光一直在通過鏡子的折射,偷偷打量著霍行淵手裡的文件。   那上面的文字,不是中文,是密密麻麻的德文。   霍行淵雖然懂一點英文,但對德文顯然並不精通。文件旁邊放著一張中文翻譯稿,但他似乎對那份翻譯稿並不信任,時不時地皺眉比對著原文。   沈南喬的視線落在那行加粗的德文標題上:   【105mmleFH18leichteFeldhaubitze】(105毫米輕型野戰榴彈炮)   而在下面的參數欄裡,有一個不起眼的數據被標註了出來:   【Max.Schussweite:10.675m】(最大射程:10675米)   沈南喬的眼皮跳了一下。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款火炮的標準射程應該是12000米以上,這批貨有問題。   要麼是閹割版,要麼是淘汰下來的次品。   「少帥。」   沈南喬突然合上化妝鏡,身體微微前傾,像只好奇的小貓一樣湊了過去,下巴擱在霍行淵的肩膀上:   「這是什麼呀?畫得跟迷宮似的。」   她伸出那根塗著丹蔻的手指,在那張複雜的機械圖紙上點了點,語氣天真無邪:   「這個管子怎麼這麼短?比上次我們在畫報上看到的那個什麼法國炮,好像短了一截呢。」   霍行淵正心煩,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想要呵斥她別搗亂。   但當他聽到「短了一截」這幾個字時,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沈南喬:   「你說什麼?」   「我說它短呀。」   沈南喬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手指在圖紙上比劃了一下:   「少帥您看,這個炮管的比例,跟底座比起來,是不是有點失調?就像是個長不大的侏儒。」   她用了一個極其外行、甚至有些好笑的比喻,但霍行淵卻笑不出來。   他雖然不懂德文參數,但他打了一輩子的仗,對武器有著天然的直覺。   經過沈南喬這麼一提醒,他再看那張圖紙,確實覺得有些彆扭。   這根本不是克虜伯的一線貨色!   「呵。」   霍行淵冷笑一聲,把文件重重地合上,扔在一邊。   「一羣奸商。」   他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看來今晚這場談判,比他想像中還要難啃。德國人欺負他不懂行,竟然想拿次品來糊弄他。   「少帥,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沈南喬縮了縮脖子,一副做錯了事的小媳婦模樣。   「沒有。」霍行淵轉過頭,看著她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   不知為何,今晚的她看起來格外順眼,就連這句無心的「傻話」,都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你倒是歪打正著。」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裡多了一絲難得的溫和:   「以後這種聰明勁兒,多用點。」   沈南喬乖巧地點頭,心裡卻在冷笑。   歪打正著?   霍行淵,你太小看我了。   這只是開胃菜,等會兒上了桌,你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聰明」。   她借著整理裙擺的動作,悄悄把手伸向了大腿外側。   在那層墨綠色的絲絨旗袍下,在大腿根部的帶上,綁著一把鋒利的小匕首。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心。   ……   「吱——」   車隊在六國飯店富麗堂皇的大門口停下。   這裡是北都最繁華的銷金窟,也是各方勢力交錯的名利場。   旋轉門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悠揚的爵士樂,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   進進出出的,不是西裝革履的洋人,就是身穿長衫馬褂的權貴。   霍行淵一下車,周圍的氣氛瞬間變了,原本喧鬧的門口,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兩排荷槍實彈的衛兵迅速清場,將那些試圖圍觀的閒雜人等隔絕在外。   霍行淵站在臺階下,整理了一下手套,側身伸出手。一隻穿著黑色絲絨高跟鞋的腳,優雅地踏在紅地毯上。   沈南喬挽著霍行淵的手臂,披著黑色的貂裘,墨綠色的旗袍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她抬著下巴,目不斜視,那股冷豔高貴的氣場,竟然絲毫不輸給身邊的「活閻王」。   「霍少帥!久仰久仰!」   一個穿著燕尾服、梳著油頭,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快步迎了出來。   他長得白淨斯文,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慢和書生氣。   這是今晚的隨行翻譯官,李文康。   據說是個留洋歸來的博士,仗著自己懂幾句洋文,平日裡連那些大老粗的軍長師長都不放在眼裡。   「李翻譯。」霍行淵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李文康的目光在霍行淵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落在他身邊的沈南喬身上。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輕蔑和不屑。   「霍少帥。」   李文康推了推眼鏡,用自以為幽默、實則刻薄的語氣說道:   「今晚可是跟德國代表團的正式談判,涉及兩國邦交和軍國大事。這種場合帶個女人,恐怕不太合適吧?」   他說著,還故意上下打量了沈南喬一眼,目光在她高開叉的旗袍和豔麗的紅脣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這又不是百樂門的舞會。萬一這位小姐到時候沒見過世面,嚇哭了,或者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惱了舒爾茨先生……那咱們霍家軍的臉面,可就掛不住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隨行的副官臉色都變了,這話雖然是在說沈南喬,但實際上是在打霍行淵的臉。   暗示他色令智昏,公私不分。   沈南喬挽著霍行淵的手臂,並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名為李文康的「精英」。   留洋博士?   這種只會讀死書、不懂人情世故,還帶著一身酸腐氣的書呆子,在真正的談判桌上,連給舒爾茨提鞋都不配。   她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側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她在等,等霍行淵的態度。   霍行淵停下腳步。   他慢慢地轉過頭,那雙毫無溫度的鳳眸,冷冷地盯著李文康,就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蒼蠅。   「李翻譯。」   霍行淵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冷的寒意:   「你是在教我做事?」   李文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沒想到霍行淵會這麼不給面子,他可是大帥府特聘的高級顧問!是留洋回來的!   「不敢。我只是為了大局考慮……」   「為了大局?」   霍行淵冷笑一聲,伸出手幫沈南喬緊了緊身上的貂裘,動作輕柔,卻充滿了不可一世的霸道:   「我霍行淵去哪,帶什麼人,穿什麼衣服,那就是規矩。」   「至於霍家軍的臉面……」   他瞥了一眼李文康那張慘白的臉,語氣輕蔑:「靠的是手裡的槍和炮,不是靠你這張嘴。」   說完,他看都沒再看李文康一眼,攬著沈南喬的腰,徑直走向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   「走。」   他在沈南喬耳邊低語:   「別理那個蠢貨。」   沈南喬低下頭,掩去眼底那一抹笑意。   李文康,你越是傲慢,越是輕視女人,等會兒摔得就越慘。   今天這個舞臺,註定沒有你的位置。   ……   三樓,貴賓會議室。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冷白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雪茄味和咖啡香。   一邊坐著穿灰色軍裝的德國代表團,一個個身材高大,神情冷峻,像是一羣等待獵食的禿鷲。   為首的那個男人約莫五十歲,留著典型的一字胡,鷹鉤鼻,眼神銳利如刀。   那是德國克虜伯公司的全權代表——   海因裡希·舒爾茨。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霍行淵帶著沈南喬和一眾軍官走了進來。   按照外交禮儀,雙方主官見面,理應起身握手寒暄。   但此刻,舒爾茨依舊穩穩地坐在那張真皮椅子上,他手裡夾著一支雪茄,甚至連屁股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掃了霍行淵一眼。   眼神裡充滿了傲慢、輕視,以及屬於工業強國對落後軍閥的天然優越感,就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他宰割的冤大頭。   「少帥,請。」   李文康雖然剛才被懟,但此刻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翻譯,只是他的腰彎得有些過分,對著德國人露出一副諂媚的笑臉。   霍行淵的腳步頓住了,大廳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沈南喬站在霍行淵身邊,那雙畫著犀利眼線的眸子,冷冷地鎖定了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德國人。   傲慢?傲慢是最大的破綻。   她摸了摸大腿外側那把冰涼的匕首,嘴角的笑容愈發美豔,也愈發危

北都的冬天,天黑得格外早。

  才剛過下午四點,鉛灰色的雲層就壓了下來,像是隨時會塌陷的天穹,籠罩著這座古老而滄桑的城市。

  聽雪樓的主臥裡,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璀璨。

  巨大的落地鏡前,沈南喬靜靜地站著。

  牀上鋪滿了霍行淵讓人送來的新旗袍,正如他所願,全是清一色的月白、淡青、水墨灰。

  每一件都精緻無比,用的是最好的蘇繡,滾著最細的銀邊。

  溫婉、柔弱,像是一朵必須要依附於大樹才能存活的菟絲花,或者是養在精美瓷瓶裡的一株白梅,美則美矣,卻透著一股隨時會凋零的病態。

  福伯站在一旁,手裡捧著那套價值連城的紅寶石首飾,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沈小姐,車已經在樓下候著了。少帥吩咐,今晚的談判很重要,讓您穿那件月白色的,顯得莊重。」

  沈南喬的目光掃過那件月白色的旗袍。

  莊重?不,那是喪服。

  如果是去參加家宴,或者是陪霍行淵去聽戲,她不介意扮演那個溫順的影子。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是去見德國人,是去談判桌上廝殺。在充滿硝煙和銅臭味的修羅場上,小白花只會被人連骨頭帶渣地吞掉。

  想要讓那羣傲慢的日耳曼人高看一眼,想要從那羣喫人不吐骨頭的軍火商手裡搶食,她就必須做一朵帶刺的玫瑰。

  甚至是一朵有毒的罌粟。

  「把那件收起來吧。」

  沈南喬淡淡地開口,聲音裡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她轉過身,走向衣帽間的最深處,那裡掛著一件她剛來那天,讓錦繡坊的裁縫「順便」做的一件旗袍。

  當時霍行淵只看了一眼,嫌棄顏色太深,便讓人掛在了角落裡喫灰。

  沈南喬伸手,將它取了下來。

  「刷——」

  防塵袋拉開,一抹濃鬱深沉的墨綠色,瞬間撞入眼簾。

  頂級的絲絨面料在燈光下流淌著如同翡翠般冷豔的光澤,高聳的立領,極度貼合腰身的剪裁,以及一直開到大腿根部的高開叉。

  這件衣服不僅不溫婉,反而透著一股極具攻擊性的妖冶。

  「沈小姐,這……」

  福伯愣住了,下意識地想要阻攔:「少帥不喜歡這種顏色,他說過……」

  「福伯。」

  沈南喬轉過身,手裡拎著那件旗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少帥是去談生意,不是去奔喪的。」

  「在這個場子裡,我若是穿得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丟的可是霍家軍的臉面。」

  說完,她不再理會福伯欲言又止的表情,徑直走進了更衣室。

  十分鐘後,當沈南喬再次走出來時,整個房間彷彿都被點亮了。

  墨綠色的絲絨旗袍緊緊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軀,隨著走動,高開叉處若隱若現地露出一截雪白修長的腿。

  她沒有披霍行淵給的那件白色狐裘,而是換上了一件純黑色的水貂大衣。黑與綠的撞色,冷豔高貴,壓迫感十足。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妝容。

  不再是霍行淵畫的柳葉眉,而是畫回了挑釁般的遠山眉。眼線拉長,眼尾微微上翹,像是一把開了刃的小鉤子。

  而那張脣塗著最濃烈的復古紅,紅得像血,紅得像火。

  她又變成了那個曾在十裡洋場驚鴻一瞥,讓無數公子哥競折腰的沈家大小姐——沈南喬。

  「咔噠。」

  房門被推開,霍行淵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回了那身筆挺的墨綠色戎裝,肩披黑色大氅,手裡戴著潔白的軍官手套,一身的肅殺之氣。

  但他進門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了,那雙深邃狹長的鳳眸,死死地定格在沈南喬身上。

  從她復古的大波浪捲髮,到那張烈焰紅脣,再到那身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墨綠色旗袍。

  霍行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福伯在旁邊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少帥下一秒就會發火,讓人把這身衣服扒下來。

  然而霍行淵並沒有發火,他的眼底緩緩浮現出一抹極深、極暗的幽光。那是男人看到驚豔獵物時,本能的驚豔與佔有欲。

  如果是平時,他確實不喜歡她這麼招搖,但今晚是去談判。

  面對那羣眼高於頂的洋人,帶一個唯唯諾諾的小白花確實不夠看。而眼前這朵帶刺、有毒的黑玫瑰,似乎更能鎮得住場子。

  「少帥。」

  沈南喬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她踩著細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起頭,那雙畫了眼線的狐狸眼裡閃爍著野心勃勃的光芒:

  「這身戰袍,您還滿意嗎?」

  霍行淵垂眸看著她。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撫過她旗袍上的絲絨,感受著那細膩與冰涼的觸感。

  「很野。」

  他給出了兩個字的評價。

  隨後,他勾起脣角,露出了一抹邪肆的笑意,大手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向自己:

  「不過,我喜歡。」

  「走吧。」

  他轉身,大氅的衣擺劃過空氣,帶起一陣冷風:「帶你去看看,北都最貴的銷金窟。」

  ……

  黑色的福特防彈轎車,如同一頭沉默的野獸,行駛在通往東交民巷的道路上。

  車廂內,氣氛有些沉悶。

  前後座的隔板已經升起,形成了一個絕對私密的空間。

  只有一盞昏黃的閱讀燈亮著。

  霍行淵靠在真皮座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正在快速翻閱。那是關於今晚談判的核心資料——

  德國克虜伯兵工廠最新一批火炮的參數和報價。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顯然這份文件讓他並不滿意。

  沈南喬坐在他身邊。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依偎在他懷裡撒嬌,而是端正地坐著,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化妝鏡。

  看似在補妝,實則目光一直在通過鏡子的折射,偷偷打量著霍行淵手裡的文件。

  那上面的文字,不是中文,是密密麻麻的德文。

  霍行淵雖然懂一點英文,但對德文顯然並不精通。文件旁邊放著一張中文翻譯稿,但他似乎對那份翻譯稿並不信任,時不時地皺眉比對著原文。

  沈南喬的視線落在那行加粗的德文標題上:

  【105mmleFH18leichteFeldhaubitze】(105毫米輕型野戰榴彈炮)

  而在下面的參數欄裡,有一個不起眼的數據被標註了出來:

  【Max.Schussweite:10.675m】(最大射程:10675米)

  沈南喬的眼皮跳了一下。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款火炮的標準射程應該是12000米以上,這批貨有問題。

  要麼是閹割版,要麼是淘汰下來的次品。

  「少帥。」

  沈南喬突然合上化妝鏡,身體微微前傾,像只好奇的小貓一樣湊了過去,下巴擱在霍行淵的肩膀上:

  「這是什麼呀?畫得跟迷宮似的。」

  她伸出那根塗著丹蔻的手指,在那張複雜的機械圖紙上點了點,語氣天真無邪:

  「這個管子怎麼這麼短?比上次我們在畫報上看到的那個什麼法國炮,好像短了一截呢。」

  霍行淵正心煩,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想要呵斥她別搗亂。

  但當他聽到「短了一截」這幾個字時,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沈南喬:

  「你說什麼?」

  「我說它短呀。」

  沈南喬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手指在圖紙上比劃了一下:

  「少帥您看,這個炮管的比例,跟底座比起來,是不是有點失調?就像是個長不大的侏儒。」

  她用了一個極其外行、甚至有些好笑的比喻,但霍行淵卻笑不出來。

  他雖然不懂德文參數,但他打了一輩子的仗,對武器有著天然的直覺。

  經過沈南喬這麼一提醒,他再看那張圖紙,確實覺得有些彆扭。

  這根本不是克虜伯的一線貨色!

  「呵。」

  霍行淵冷笑一聲,把文件重重地合上,扔在一邊。

  「一羣奸商。」

  他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看來今晚這場談判,比他想像中還要難啃。德國人欺負他不懂行,竟然想拿次品來糊弄他。

  「少帥,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沈南喬縮了縮脖子,一副做錯了事的小媳婦模樣。

  「沒有。」霍行淵轉過頭,看著她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

  不知為何,今晚的她看起來格外順眼,就連這句無心的「傻話」,都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你倒是歪打正著。」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裡多了一絲難得的溫和:

  「以後這種聰明勁兒,多用點。」

  沈南喬乖巧地點頭,心裡卻在冷笑。

  歪打正著?

  霍行淵,你太小看我了。

  這只是開胃菜,等會兒上了桌,你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聰明」。

  她借著整理裙擺的動作,悄悄把手伸向了大腿外側。

  在那層墨綠色的絲絨旗袍下,在大腿根部的帶上,綁著一把鋒利的小匕首。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感到無比的安心。

  ……

  「吱——」

  車隊在六國飯店富麗堂皇的大門口停下。

  這裡是北都最繁華的銷金窟,也是各方勢力交錯的名利場。

  旋轉門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悠揚的爵士樂,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

  進進出出的,不是西裝革履的洋人,就是身穿長衫馬褂的權貴。

  霍行淵一下車,周圍的氣氛瞬間變了,原本喧鬧的門口,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兩排荷槍實彈的衛兵迅速清場,將那些試圖圍觀的閒雜人等隔絕在外。

  霍行淵站在臺階下,整理了一下手套,側身伸出手。一隻穿著黑色絲絨高跟鞋的腳,優雅地踏在紅地毯上。

  沈南喬挽著霍行淵的手臂,披著黑色的貂裘,墨綠色的旗袍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她抬著下巴,目不斜視,那股冷豔高貴的氣場,竟然絲毫不輸給身邊的「活閻王」。

  「霍少帥!久仰久仰!」

  一個穿著燕尾服、梳著油頭,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快步迎了出來。

  他長得白淨斯文,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慢和書生氣。

  這是今晚的隨行翻譯官,李文康。

  據說是個留洋歸來的博士,仗著自己懂幾句洋文,平日裡連那些大老粗的軍長師長都不放在眼裡。

  「李翻譯。」霍行淵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李文康的目光在霍行淵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落在他身邊的沈南喬身上。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輕蔑和不屑。

  「霍少帥。」

  李文康推了推眼鏡,用自以為幽默、實則刻薄的語氣說道:

  「今晚可是跟德國代表團的正式談判,涉及兩國邦交和軍國大事。這種場合帶個女人,恐怕不太合適吧?」

  他說著,還故意上下打量了沈南喬一眼,目光在她高開叉的旗袍和豔麗的紅脣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這又不是百樂門的舞會。萬一這位小姐到時候沒見過世面,嚇哭了,或者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惱了舒爾茨先生……那咱們霍家軍的臉面,可就掛不住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隨行的副官臉色都變了,這話雖然是在說沈南喬,但實際上是在打霍行淵的臉。

  暗示他色令智昏,公私不分。

  沈南喬挽著霍行淵的手臂,並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名為李文康的「精英」。

  留洋博士?

  這種只會讀死書、不懂人情世故,還帶著一身酸腐氣的書呆子,在真正的談判桌上,連給舒爾茨提鞋都不配。

  她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側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她在等,等霍行淵的態度。

  霍行淵停下腳步。

  他慢慢地轉過頭,那雙毫無溫度的鳳眸,冷冷地盯著李文康,就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蒼蠅。

  「李翻譯。」

  霍行淵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冷的寒意:

  「你是在教我做事?」

  李文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沒想到霍行淵會這麼不給面子,他可是大帥府特聘的高級顧問!是留洋回來的!

  「不敢。我只是為了大局考慮……」

  「為了大局?」

  霍行淵冷笑一聲,伸出手幫沈南喬緊了緊身上的貂裘,動作輕柔,卻充滿了不可一世的霸道:

  「我霍行淵去哪,帶什麼人,穿什麼衣服,那就是規矩。」

  「至於霍家軍的臉面……」

  他瞥了一眼李文康那張慘白的臉,語氣輕蔑:「靠的是手裡的槍和炮,不是靠你這張嘴。」

  說完,他看都沒再看李文康一眼,攬著沈南喬的腰,徑直走向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

  「走。」

  他在沈南喬耳邊低語:

  「別理那個蠢貨。」

  沈南喬低下頭,掩去眼底那一抹笑意。

  李文康,你越是傲慢,越是輕視女人,等會兒摔得就越慘。

  今天這個舞臺,註定沒有你的位置。

  ……

  三樓,貴賓會議室。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冷白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雪茄味和咖啡香。

  一邊坐著穿灰色軍裝的德國代表團,一個個身材高大,神情冷峻,像是一羣等待獵食的禿鷲。

  為首的那個男人約莫五十歲,留著典型的一字胡,鷹鉤鼻,眼神銳利如刀。

  那是德國克虜伯公司的全權代表——

  海因裡希·舒爾茨。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霍行淵帶著沈南喬和一眾軍官走了進來。

  按照外交禮儀,雙方主官見面,理應起身握手寒暄。

  但此刻,舒爾茨依舊穩穩地坐在那張真皮椅子上,他手裡夾著一支雪茄,甚至連屁股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掃了霍行淵一眼。

  眼神裡充滿了傲慢、輕視,以及屬於工業強國對落後軍閥的天然優越感,就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他宰割的冤大頭。

  「少帥,請。」

  李文康雖然剛才被懟,但此刻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翻譯,只是他的腰彎得有些過分,對著德國人露出一副諂媚的笑臉。

  霍行淵的腳步頓住了,大廳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沈南喬站在霍行淵身邊,那雙畫著犀利眼線的眸子,冷冷地鎖定了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德國人。

  傲慢?傲慢是最大的破綻。

  她摸了摸大腿外側那把冰涼的匕首,嘴角的笑容愈發美豔,也愈發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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