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梨園驚夢

藏起孕肚死遁,少帥滿城發瘋找·秋釀雪·4,545·2026/5/18

北都最大的戲園子——「長樂班」,今晚座無虛席。   因為霍少帥包了場。   二樓視野最好的天字號包廂裡,垂著半透明的珠簾。紫檀木的桌上擺滿了精緻的果盤、點心,還有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   戲臺上,鑼鼓喧天,京胡悽切。   今晚唱的是《霸王別姬》。   這齣戲,演的是英雄末路,唱的是美人自刎。在這樣的亂世裡,最容易勾起人們心底那種蒼涼的共鳴。   沈南喬坐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把檀香扇,目光雖然落在戲臺上,心思卻有些飄忽。   她身上依舊穿著霍行淵最喜歡的月白色旗袍,外面披著黑色的貂裘。   脖子上,那塊金色的懷表貼著肌膚,傳來一陣陣冰涼的觸感,時刻提醒著她現在的身份。   「張嘴。」   身旁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霍行淵剝好了一顆瓜子,遞到了她的嘴邊。   他的手指修長,指腹帶著薄繭,捏著那顆小小的瓜子仁,動作卻顯得格外耐心和溫柔。   沈南喬回過神,順從地張開嘴,含住了那顆瓜子,舌尖不經意地掃過他的指尖。   霍行淵的眸色暗了暗,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趁機調情。他收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然後又拿起一顆,繼續剝著。   「這齣戲,以前婉……有人最愛聽。」   他似乎是隨口一說,聲音淹沒在臺下如潮水般的叫好聲中,聽得並不真切。   沈南喬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聽到了那個只發了一半音的字。   婉,又是她。   沈南喬轉過頭,看向霍行淵。   包廂裡的光線很暗,只有戲臺上的燈光反射過來,映照在他的側臉上。   他的眼神很專注,似乎在看戲,又似乎透過那個正在舞劍的虞姬,看著一段遙遠而不可觸及的往事。   眼神迷離、深情,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空洞,就像是在看一個不存在的幽靈。   沈南喬覺得渾身發冷。   她坐在這裡,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給她剝瓜子,給她倒茶,對她極盡寵愛。   可是,他的魂魄卻不在她身上。他是在透過她這具穿著月白色旗袍的軀殼,去祭奠那個死去的白月光。   這一刻,沈南喬覺得自己甚至不如臺上那個虞姬。虞姬雖然死了,但至少霸王是真心愛她。   而她呢?   她只是一個活著的道具,一個用來安放他過剩深情的容器。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戲臺上,虞姬拔出了寶劍,悽厲的唱腔直衝雲霄,那身段,那眼神,當真是悲到了骨子裡。   臺下一片叫好,甚至有人抹起了眼淚。   霍行淵的手指頓住了,他看著那一幕,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被觸動了某種極深的痛楚。   「若是你……」   他突然轉過頭,看著沈南喬,聲音沙啞地問道:   「若是有一天我也像霸王一樣窮途末路,你會像她一樣,為我死嗎?」   沈南喬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她知道,如果她說「會」,他一定會很高興,會更加寵愛她。   但是此時此刻,看著臺上那個為了男人抹脖子的傻女人,沈南喬心底的那股叛逆和清醒,怎麼也壓不住。   「少帥說笑了。」   沈南喬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少帥是坐擁九省的英雄,怎麼會有窮途末路的一天?」   「而且……」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戲文裡唱的雖然感人,但我不覺得虞姬做得對。」   「與其為了成全男人的名聲去死,不如留著有用之身,哪怕是忍辱負重,也要想辦法幫他東山再起。」   「死很容易,活著才難。」   這句話,是她的真心話,她沈南喬,絕不會為了任何男人去死。   她的命是她自己的,好不容易從沈家那個火坑裡爬出來,她要好好地活著。   霍行淵愣了一下,他看著沈南喬,似乎沒想到她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那個叫林婉的女人,是個柔弱的女人,動不動就哭,說離了他不能活。   可眼前這個女人,她有著和林婉相似的臉,卻有著一顆截然不同的心。   「活著才難……」   霍行淵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眼底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說得對。」   「我的女人,不用學虞姬。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南喬的手,掌心滾燙,氣氛重新變得旖旎起來。   「咚咚咚。」   包廂的門被人敲響了。   「誰?」霍行淵有些不悅,眉頭皺起。   「少帥,是齊老。」   門外傳來陳大山的聲音,有些為難:「齊老聽說您在這兒,特意過來打個招呼。」   齊老?   霍行淵的神色緩和了一些。   那是北都文化界的泰鬥,也是霍大帥的老友,看著霍行淵長大的長輩。對於這樣的老人,總是要給幾分面子的。   「請進來。」   門簾掀開。   一個穿著長衫、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了進來,他戴著一副老花鏡,精神矍鑠,手裡還拄著一根文明棍。   「行淵啊,聽說你今兒個包了場,好大的排場!」   齊老笑呵呵地走進來,語氣熟稔。   霍行淵站起身,態度恭敬:「齊老,您怎麼也來了?快請坐。」   「我就是路過,聽見這動靜,上來看看。」   齊老擺了擺手,目光隨意地往旁邊一掃。這一掃,他的視線定格在了剛站起身的沈南喬身上。   此時的沈南喬,一身月白旗袍,長發挽起,畫了柳葉眉的眉眼溫婉,正安靜地站在燈光下。   「哐當!」   齊老手裡的文明棍掉在了地上,他像是見了鬼一樣,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指著沈南喬,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變調:   「婉……婉婉?!」   「林婉?!」   這兩個字一出,包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南喬的心臟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口的那塊懷表。   齊老並沒有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他情緒激動,竟然不顧禮儀地衝了過來,想要去拉沈南喬的手:   「婉丫頭!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天吶!老天有眼啊!當初傳回來的消息說你在R國……我們都以為你沒了!行淵那小子差點為了你發瘋!」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老淚縱橫,這是一個長輩對晚輩最真摯的關切。   但在此時此刻,這份真摯卻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刀,狠狠地刺破了這滿室的虛假繁榮。   沈南喬站在那裡,手腳冰涼。她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老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臉色驟變的霍行淵。   一種前所未有的難堪和屈辱,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原來在所有認識林婉的人眼裡,她沈南喬,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影子。   她甚至都不需要開口說話,只要往那一站,只要穿著這身衣服,畫著這個眉毛,就能讓人錯認成那個死人。   這是多麼成功的「替身」啊,成功得讓人噁心。   「齊老!」   一聲暴喝,打斷了老人的哭訴。   霍行淵一步跨出,擋在沈南喬的面前,隔絕了齊老伸過來的手。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戾氣,讓整個包廂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你看錯了。」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一字一頓:   「她不是林婉。」   「林婉已經死了。」   齊老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透過老花鏡,再次仔細地打量著被霍行淵護在身後的女人。   這一次,他看清了。雖然眉眼極像,穿衣風格也像,但氣質……   林婉是柔弱的,是風一吹就倒的病態美。   而眼前這個女子,雖然看起來溫順,但那雙藏在睫毛下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林婉絕對沒有的韌勁和冷漠。   「不……不是?」   齊老喃喃自語,有些尷尬,又有些失望:   「像……真是太像了……尤其是這身衣服,當年婉婉最喜歡……」   「齊老!」   霍行淵再次打斷了他,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和警告:   「您喝多了。」   「大山!送齊老回去休息!」   陳大山趕緊衝進來,半是攙扶半是強行地拉著還在發愣的齊老往外走:「齊老,您這邊請,小心臺階……」   「哎……哎……」   齊老一步三回頭,還在唸叨著:「怎麼會這麼像呢……造孽啊……」   門簾重新落下,包廂裡恢復了安靜,但旖旎曖昧的氣氛,已經徹底蕩然無存。   只剩下滿地的尷尬,和被戳穿真相後的難堪。   沈南喬站在原地,低著頭,手指死死地扣著掌心。   她能感覺到霍行淵的目光,那不是看她的目光,那是被觸動了傷疤後的暴躁、痛苦,以及透過她在懷念另一個人的癡迷。   「少帥。」   沈南喬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她決定撕開這層窗戶紙,哪怕會受傷,也好過這樣不明不白地當個傻子。   她伸手握住了胸口那塊懷表,將它拿了出來,攤在手心裡,金色的表蓋在燈光下閃著光。   「婉婉是誰?」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執著的求知慾。   她看著霍行淵的眼睛,指了指表蓋內側的那兩個字母:   「L.W.是林婉嗎?」   「跟剛才那位老先生說的林婉,是同一個人,對嗎?」   「你讓我穿這些衣服,讓我畫這個眉毛,甚至你有時候看著我發呆,都是因為她,對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是一把把小刀,精準地紮在霍行淵最不想面對的那個角落。   霍行淵看著她手裡的懷表,看著她那張酷似林婉的臉,聽著她用林婉絕不會用的語氣質問他。   他的心頭火起,被人窺探了隱私、被人揭開了傷疤的惱怒,讓他瞬間變回了那個冷酷無情的軍閥。   「啪!」   他猛地一揮手,打掉了沈南喬手裡的懷表,懷表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閉嘴。」   霍行淵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一絲溫情:   「沈南喬,你逾越了。」   「我給你的寵愛,不是讓你用來質問我的。」   他上前一步,逼視著她,語氣森寒:   「記住你的身份。」   「在這個家裡,有些名字是禁忌。」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知道的別打聽。」   「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個未盡的威脅,比任何語言都要可怕。   沈南喬看著這個剛才還餵她喫瓜子,說要為她頂住天塌下來的男人。   原來所謂的寵愛,就像是這戲臺上的佈景,看著光鮮亮麗,實則一戳就破。   只要碰到了那個叫「林婉」的底線,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翻臉無情。   「我知道了。」   沈南喬彎下腰,撿起那塊懷表,平靜地擦了擦表蓋上的灰塵,然後重新掛回了脖子上。   「是我多嘴了。」   她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完美、乖巧的笑容:   「少帥別生氣。戲還沒唱完呢,咱們接著聽吧。」   霍行淵看著她這副順從的樣子,心裡卻沒有覺得痛快,反而覺得更堵了,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嘴裡蔓延。   接下來的半場戲,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臺上的霸王還在悲歌,虞姬還在舞劍。臺下的兩個人卻已經同牀異夢,各懷鬼胎。   ……   深夜,車隊回到了聽雪樓。   霍行淵沒有回臥室,他一下車,就黑著臉,徑直走向了二樓的書房。   「拿酒來。」   他對福伯吩咐道,語氣陰沉得可怕。   「少帥,這……」福伯看了看跟在後面的沈南喬,有些猶豫。   「去拿!」霍行淵低吼一聲,直接摔上了書房的門。   沈南喬站在樓梯口,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她知道他在裡面幹什麼。   他在祭奠他的愛情,在用酒精麻痺自己,試圖在醉生夢死中,去見那個真正的林婉。   「沈小姐,您看這……」福伯有些為難。   「沒事。」   沈南喬搖了搖頭,神色淡然:   「讓少帥喝吧,他心裡苦。」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送醒酒湯,也沒有去敲門求和。   她洗漱完畢,躺在牀上,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隔壁的書房裡,隱隱傳來酒瓶破碎的聲音,還有男人壓抑的低吼。   雖然隔著牆壁,聽不真切。但沈南喬的耳力極好,在那一聲聲含糊不清的醉話裡,她分明聽到了兩個字,在深夜裡反覆迴蕩——   「婉婉……」   「婉婉……」   沈南喬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她的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把冰涼的槍,還有那張寫著日期的名片。   那一刻,她的心徹底硬

北都最大的戲園子——「長樂班」,今晚座無虛席。

  因為霍少帥包了場。

  二樓視野最好的天字號包廂裡,垂著半透明的珠簾。紫檀木的桌上擺滿了精緻的果盤、點心,還有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

  戲臺上,鑼鼓喧天,京胡悽切。

  今晚唱的是《霸王別姬》。

  這齣戲,演的是英雄末路,唱的是美人自刎。在這樣的亂世裡,最容易勾起人們心底那種蒼涼的共鳴。

  沈南喬坐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把檀香扇,目光雖然落在戲臺上,心思卻有些飄忽。

  她身上依舊穿著霍行淵最喜歡的月白色旗袍,外面披著黑色的貂裘。

  脖子上,那塊金色的懷表貼著肌膚,傳來一陣陣冰涼的觸感,時刻提醒著她現在的身份。

  「張嘴。」

  身旁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霍行淵剝好了一顆瓜子,遞到了她的嘴邊。

  他的手指修長,指腹帶著薄繭,捏著那顆小小的瓜子仁,動作卻顯得格外耐心和溫柔。

  沈南喬回過神,順從地張開嘴,含住了那顆瓜子,舌尖不經意地掃過他的指尖。

  霍行淵的眸色暗了暗,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趁機調情。他收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然後又拿起一顆,繼續剝著。

  「這齣戲,以前婉……有人最愛聽。」

  他似乎是隨口一說,聲音淹沒在臺下如潮水般的叫好聲中,聽得並不真切。

  沈南喬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聽到了那個只發了一半音的字。

  婉,又是她。

  沈南喬轉過頭,看向霍行淵。

  包廂裡的光線很暗,只有戲臺上的燈光反射過來,映照在他的側臉上。

  他的眼神很專注,似乎在看戲,又似乎透過那個正在舞劍的虞姬,看著一段遙遠而不可觸及的往事。

  眼神迷離、深情,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空洞,就像是在看一個不存在的幽靈。

  沈南喬覺得渾身發冷。

  她坐在這裡,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給她剝瓜子,給她倒茶,對她極盡寵愛。

  可是,他的魂魄卻不在她身上。他是在透過她這具穿著月白色旗袍的軀殼,去祭奠那個死去的白月光。

  這一刻,沈南喬覺得自己甚至不如臺上那個虞姬。虞姬雖然死了,但至少霸王是真心愛她。

  而她呢?

  她只是一個活著的道具,一個用來安放他過剩深情的容器。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戲臺上,虞姬拔出了寶劍,悽厲的唱腔直衝雲霄,那身段,那眼神,當真是悲到了骨子裡。

  臺下一片叫好,甚至有人抹起了眼淚。

  霍行淵的手指頓住了,他看著那一幕,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被觸動了某種極深的痛楚。

  「若是你……」

  他突然轉過頭,看著沈南喬,聲音沙啞地問道:

  「若是有一天我也像霸王一樣窮途末路,你會像她一樣,為我死嗎?」

  沈南喬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她知道,如果她說「會」,他一定會很高興,會更加寵愛她。

  但是此時此刻,看著臺上那個為了男人抹脖子的傻女人,沈南喬心底的那股叛逆和清醒,怎麼也壓不住。

  「少帥說笑了。」

  沈南喬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少帥是坐擁九省的英雄,怎麼會有窮途末路的一天?」

  「而且……」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戲文裡唱的雖然感人,但我不覺得虞姬做得對。」

  「與其為了成全男人的名聲去死,不如留著有用之身,哪怕是忍辱負重,也要想辦法幫他東山再起。」

  「死很容易,活著才難。」

  這句話,是她的真心話,她沈南喬,絕不會為了任何男人去死。

  她的命是她自己的,好不容易從沈家那個火坑裡爬出來,她要好好地活著。

  霍行淵愣了一下,他看著沈南喬,似乎沒想到她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那個叫林婉的女人,是個柔弱的女人,動不動就哭,說離了他不能活。

  可眼前這個女人,她有著和林婉相似的臉,卻有著一顆截然不同的心。

  「活著才難……」

  霍行淵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眼底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說得對。」

  「我的女人,不用學虞姬。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南喬的手,掌心滾燙,氣氛重新變得旖旎起來。

  「咚咚咚。」

  包廂的門被人敲響了。

  「誰?」霍行淵有些不悅,眉頭皺起。

  「少帥,是齊老。」

  門外傳來陳大山的聲音,有些為難:「齊老聽說您在這兒,特意過來打個招呼。」

  齊老?

  霍行淵的神色緩和了一些。

  那是北都文化界的泰鬥,也是霍大帥的老友,看著霍行淵長大的長輩。對於這樣的老人,總是要給幾分面子的。

  「請進來。」

  門簾掀開。

  一個穿著長衫、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了進來,他戴著一副老花鏡,精神矍鑠,手裡還拄著一根文明棍。

  「行淵啊,聽說你今兒個包了場,好大的排場!」

  齊老笑呵呵地走進來,語氣熟稔。

  霍行淵站起身,態度恭敬:「齊老,您怎麼也來了?快請坐。」

  「我就是路過,聽見這動靜,上來看看。」

  齊老擺了擺手,目光隨意地往旁邊一掃。這一掃,他的視線定格在了剛站起身的沈南喬身上。

  此時的沈南喬,一身月白旗袍,長發挽起,畫了柳葉眉的眉眼溫婉,正安靜地站在燈光下。

  「哐當!」

  齊老手裡的文明棍掉在了地上,他像是見了鬼一樣,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指著沈南喬,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變調:

  「婉……婉婉?!」

  「林婉?!」

  這兩個字一出,包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南喬的心臟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口的那塊懷表。

  齊老並沒有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他情緒激動,竟然不顧禮儀地衝了過來,想要去拉沈南喬的手:

  「婉丫頭!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天吶!老天有眼啊!當初傳回來的消息說你在R國……我們都以為你沒了!行淵那小子差點為了你發瘋!」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老淚縱橫,這是一個長輩對晚輩最真摯的關切。

  但在此時此刻,這份真摯卻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刀,狠狠地刺破了這滿室的虛假繁榮。

  沈南喬站在那裡,手腳冰涼。她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老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臉色驟變的霍行淵。

  一種前所未有的難堪和屈辱,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原來在所有認識林婉的人眼裡,她沈南喬,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影子。

  她甚至都不需要開口說話,只要往那一站,只要穿著這身衣服,畫著這個眉毛,就能讓人錯認成那個死人。

  這是多麼成功的「替身」啊,成功得讓人噁心。

  「齊老!」

  一聲暴喝,打斷了老人的哭訴。

  霍行淵一步跨出,擋在沈南喬的面前,隔絕了齊老伸過來的手。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戾氣,讓整個包廂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你看錯了。」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一字一頓:

  「她不是林婉。」

  「林婉已經死了。」

  齊老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透過老花鏡,再次仔細地打量著被霍行淵護在身後的女人。

  這一次,他看清了。雖然眉眼極像,穿衣風格也像,但氣質……

  林婉是柔弱的,是風一吹就倒的病態美。

  而眼前這個女子,雖然看起來溫順,但那雙藏在睫毛下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林婉絕對沒有的韌勁和冷漠。

  「不……不是?」

  齊老喃喃自語,有些尷尬,又有些失望:

  「像……真是太像了……尤其是這身衣服,當年婉婉最喜歡……」

  「齊老!」

  霍行淵再次打斷了他,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和警告:

  「您喝多了。」

  「大山!送齊老回去休息!」

  陳大山趕緊衝進來,半是攙扶半是強行地拉著還在發愣的齊老往外走:「齊老,您這邊請,小心臺階……」

  「哎……哎……」

  齊老一步三回頭,還在唸叨著:「怎麼會這麼像呢……造孽啊……」

  門簾重新落下,包廂裡恢復了安靜,但旖旎曖昧的氣氛,已經徹底蕩然無存。

  只剩下滿地的尷尬,和被戳穿真相後的難堪。

  沈南喬站在原地,低著頭,手指死死地扣著掌心。

  她能感覺到霍行淵的目光,那不是看她的目光,那是被觸動了傷疤後的暴躁、痛苦,以及透過她在懷念另一個人的癡迷。

  「少帥。」

  沈南喬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她決定撕開這層窗戶紙,哪怕會受傷,也好過這樣不明不白地當個傻子。

  她伸手握住了胸口那塊懷表,將它拿了出來,攤在手心裡,金色的表蓋在燈光下閃著光。

  「婉婉是誰?」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執著的求知慾。

  她看著霍行淵的眼睛,指了指表蓋內側的那兩個字母:

  「L.W.是林婉嗎?」

  「跟剛才那位老先生說的林婉,是同一個人,對嗎?」

  「你讓我穿這些衣服,讓我畫這個眉毛,甚至你有時候看著我發呆,都是因為她,對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是一把把小刀,精準地紮在霍行淵最不想面對的那個角落。

  霍行淵看著她手裡的懷表,看著她那張酷似林婉的臉,聽著她用林婉絕不會用的語氣質問他。

  他的心頭火起,被人窺探了隱私、被人揭開了傷疤的惱怒,讓他瞬間變回了那個冷酷無情的軍閥。

  「啪!」

  他猛地一揮手,打掉了沈南喬手裡的懷表,懷表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閉嘴。」

  霍行淵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一絲溫情:

  「沈南喬,你逾越了。」

  「我給你的寵愛,不是讓你用來質問我的。」

  他上前一步,逼視著她,語氣森寒:

  「記住你的身份。」

  「在這個家裡,有些名字是禁忌。」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知道的別打聽。」

  「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個未盡的威脅,比任何語言都要可怕。

  沈南喬看著這個剛才還餵她喫瓜子,說要為她頂住天塌下來的男人。

  原來所謂的寵愛,就像是這戲臺上的佈景,看著光鮮亮麗,實則一戳就破。

  只要碰到了那個叫「林婉」的底線,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翻臉無情。

  「我知道了。」

  沈南喬彎下腰,撿起那塊懷表,平靜地擦了擦表蓋上的灰塵,然後重新掛回了脖子上。

  「是我多嘴了。」

  她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完美、乖巧的笑容:

  「少帥別生氣。戲還沒唱完呢,咱們接著聽吧。」

  霍行淵看著她這副順從的樣子,心裡卻沒有覺得痛快,反而覺得更堵了,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嘴裡蔓延。

  接下來的半場戲,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臺上的霸王還在悲歌,虞姬還在舞劍。臺下的兩個人卻已經同牀異夢,各懷鬼胎。

  ……

  深夜,車隊回到了聽雪樓。

  霍行淵沒有回臥室,他一下車,就黑著臉,徑直走向了二樓的書房。

  「拿酒來。」

  他對福伯吩咐道,語氣陰沉得可怕。

  「少帥,這……」福伯看了看跟在後面的沈南喬,有些猶豫。

  「去拿!」霍行淵低吼一聲,直接摔上了書房的門。

  沈南喬站在樓梯口,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她知道他在裡面幹什麼。

  他在祭奠他的愛情,在用酒精麻痺自己,試圖在醉生夢死中,去見那個真正的林婉。

  「沈小姐,您看這……」福伯有些為難。

  「沒事。」

  沈南喬搖了搖頭,神色淡然:

  「讓少帥喝吧,他心裡苦。」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送醒酒湯,也沒有去敲門求和。

  她洗漱完畢,躺在牀上,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隔壁的書房裡,隱隱傳來酒瓶破碎的聲音,還有男人壓抑的低吼。

  雖然隔著牆壁,聽不真切。但沈南喬的耳力極好,在那一聲聲含糊不清的醉話裡,她分明聽到了兩個字,在深夜裡反覆迴蕩——

  「婉婉……」

  「婉婉……」

  沈南喬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她的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把冰涼的槍,還有那張寫著日期的名片。

  那一刻,她的心徹底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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