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明碼標價
深夜,凌晨一點。
城北別苑的夜晚,安靜得像是一座死城。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烏鴉啼叫,就只剩下寒風拍打破舊窗欞的「哐當」聲。
沈南喬沒有睡。
她披著那件半舊的羊毛大衣,坐在那盞油燈如豆的桌前,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舊書,但眼神卻並未落在書頁上。
她在數時間。
被「流放」到這裡已經是第四天了。
這四天裡,別苑的大門緊閉,就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沒有消息,沒有訪客,只有門口那些像看守犯人一樣盯著她的衛兵。
大帥府那邊,想必是笙歌燕舞,春宵苦短吧?
「轟——」
突兀的引擎聲劃破了寂靜的長夜。
兩束雪白的車燈光柱穿透了破敗的院牆,在窗紙上投下慘白的影子。
沈南喬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在這個時間點,能讓門口那些兇神惡煞的衛兵毫無阻攔放行的,只有那個掌握著這座城市生殺大權的男人。
只是她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來。
是在溫柔鄉裡待膩了?還是覺得愧疚,想來看看她這隻被遺棄的寵物死了沒有?
「吱呀——」
房門被推開。
一股初夏深夜特有的潮溼寒氣,混合著男人身上濃烈的菸草味,瞬間湧進了這個狹小逼仄的房間。
霍行淵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便裝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
他身上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涼意,顯然是從外面趕來的。
沈南喬沒有起身迎接。
她依然坐在那張唯一的木椅上,背脊挺直,神色淡然地看著書,彷彿根本沒有察覺到房間裡多了一個人。
這種無視,讓霍行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還沒睡?」
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他隨手關上門,摘下帽子扔在桌上,然後自然地走過去,想要像以前在聽雪樓時那樣,從身後抱住她。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沈南喬肩膀的一瞬間,沈南喬像是一隻受驚的貓,或者是一隻厭惡被人觸碰的刺蝟。
她猛地站起身,連人帶椅子往旁邊挪了一大步,避開了他的懷抱。
霍行淵的手懸在半空,有些尷尬,也有些惱怒。
「躲什麼?」
他收回手,臉色沉了下來,屬於上位者的不悅顯露無疑:「幾天不見,連規矩都忘了?」
「規矩?」沈南喬合上書,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冷:「少帥的規矩,不是讓我安分守己,別出現在您面前嗎?」
「我現在躲著您,正如您的意,怎麼就成了不懂規矩?」
霍行淵看著被他扔在這個破地方四天,喫著冷飯剩菜,卻依然一身傲骨的女人。
心裡的那股煩躁感更甚了。
他以為只要冷落她幾天,讓她認清現實,她就會變回那個乖巧順從的解語花。
可現在的沈南喬,渾身都豎著刺,讓他無從下手。
「南喬。」
霍行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他走到牀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沈南喬沒有動,依舊站在離他最遠的安全距離,語氣疏離:
「少帥有話就說吧,我聽得見。」
霍行淵看著她這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樣子,終於失去了耐心。
「你一定要跟我鬧是不是?」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責備:
「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知道把你扔在這兒讓你受了苦。但你能不能懂點事?能不能體諒一下我的難處?」
「體諒?」
沈南喬笑了。
「少帥的難處,就是既想要舊愛重圓,又捨不得新歡撒手?既想要賢良淑德的正室,又想要懂事聽話的外室?」
「沈南喬!」
霍行淵低喝一聲,眼神變得銳利:
「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雙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逼迫她看著自己:
「你以為我這幾天是在陪婉婉風花雪月嗎?」
「你知不知道,婉婉這次回來,手裡拿著什麼?」
沈南喬愣了一下。
「什麼?」
霍行淵看了看窗外,確信隔牆無耳後,才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到了極點:
「是一份名單。」
「一份關於R國潛伏在整個華北地區,包括軍政府高層在內的特務名單。」
沈南喬的心臟猛地一跳。
名單?
「婉婉這五年在R國,並不是單純的養病。」
霍行淵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帶著一絲敬佩,也帶著一絲心疼:
「她被軟禁在一個叫『櫻花公館』的地方,那是R國陸軍省的情報中心。她為了活命,為了能回來見我,忍辱負重,利用在那裡的機會,記下了這份絕密的名單。」
「但是……」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
「她只記下了一半。」
「另一半還在她的腦子裡,因為受了太大的刺激,她暫時『忘』了。」
「R國人之所以沒有立刻殺她,甚至放她回來,就是因為他們也不確定她到底帶走了多少祕密。他們在試探,在觀察。」
「所以——」
霍行淵看著沈南喬,語氣變得理直氣壯:
「我現在必須哄著她,順著她。只有讓她情緒穩定,讓她感到絕對的安全,她纔有可能恢復記憶,把剩下那半份名單交給我。」
「這不僅是為了我,更是為了整個霍家軍,為了北都的幾百萬百姓!」
沈南喬聽著,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看著眼前這個正義感爆棚的男人,突然覺得他很陌生,也很可怕。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林婉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功臣。
但這跟他把自己當成垃圾一樣踢開,有什麼關係?
「所以呢?」
沈南喬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因為她有功,因為她手裡有名單,所以我就活該被犧牲?活該被羞辱?」
「少帥,您是在告訴我,您的愛情其實是一場關於情報的交易嗎?」
「胡說!」
霍行淵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臉色驟變:「我對婉婉是真心的!但這不代表我不……」
那個「愛」字卡在喉嚨裡,看著沈南喬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說不出口。
他對沈南喬有愛嗎?
或許有。
但在那份沉甸甸的名單面前,在那份關乎家國大業的利益面前,這點愛顯得太輕。
輕得可以隨時被放在天平的另一端,作為籌碼去犧牲。
「不代表你不愛我?」
沈南喬替他補全了後半句,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霍行淵,別騙自己了。」
「在你心裡,只有有價值的人才配得到愛。林婉有名單,她是無價之寶。而我……」
她指了指自己:
「我只是一個幫林婉擋過槍,現在已經沒用了的廢品。」
「不是!」
霍行淵煩躁地打斷了她,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宣洩心中的鬱氣:
「我沒有把你當廢品!如果我不在乎你,我今晚為什麼要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來看你?」
「我來,就是想告訴你。」
他停下腳步,重新看著沈南喬,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這段時間,你受點委屈。」
「婉婉現在的精神狀態很不好,她受不得一點刺激。她看到你,就會想起那五年在R國的遭遇,就會情緒失控。」
「所以,我只能先把你放在這兒。」
「只要你乖乖聽話,別去招惹她,別在她面前出現。等我拿到那份名單,等局勢穩定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沈南喬的臉:
「我會補償你的。」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錢、房子,甚至……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送你出國留學。」
「我會加倍對你好的。」
沈南喬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那個動作充滿了嫌惡。
「補償?」
她看著霍行淵,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只剩下一片死灰:
「少帥所謂的補償,就是讓我當她的出氣筒嗎?」
「讓我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躲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裡,看著你們恩愛?」
「然後還要感恩戴德地等著您哪天心情好了,像餵狗一樣賞我兩塊骨頭?」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霍行淵。」
「我是個人。」
「我有心,我也會疼。」
「我那顆心,在火車站幫林婉擋槍的時候,就已經碎了。現在你還要把它拿出來,放在地上踩嗎?」
「南喬……」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要挽回,但他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無論怎麼解釋,事實就是他為了林婉,為了名單,選擇了犧牲她。
「別說了。」
霍行淵閉上了眼睛,逃避似的轉過身。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信封很厚,裡面裝的不是信,是錢。
「這裡有兩萬大洋的銀票,還有幾張地契。」
他的聲音變得冷硬起來,恢復了軍閥的做派:
「這幾天我可能沒空過來了。你自己拿著花,別虧待了自己。」
「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
「等我想好了,再來找你。」
說完,他大步走向門口,不敢再待下去了。
這裡的空氣太壓抑,沈南喬的眼神太犀利,讓他感到窒息。
他必須逃離這裡,逃回那個即使虛偽,但至少能讓他感到「正確」的大義世界裡去。
手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沈南喬的聲音,很輕,很冷。
「少帥。」
「這錢,算是買我這幾天的委屈嗎?」
霍行淵的背影僵了一下。
「算吧。」
他丟下這兩個字,推門而出。
「砰!」
門被關上,汽車引擎聲再次響起,然後在夜色中迅速遠去,就像他來時一樣匆忙。
沈南喬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個厚厚的信封。
兩萬大洋。
這在普通人眼裡是一筆鉅款,但在霍行淵眼裡,不過是九牛一毛。
這就是她的身價。
是她這段時間受的委屈、流的眼淚,還有那顆破碎的心的價格。
沈南喬走過去,拿起信封,她很平靜地把錢抽出來,數了數。
二十張一千面額的銀票。
「挺好。」
她笑了笑,將銀票塞進了貼身的口袋裡:「霍行淵,這是你欠我的。我拿得心安理得。」
第二天,天氣依然陰沉。
一大早,別苑的大門就被敲響了。
一個穿著翠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那丫鬟長得眉清目秀,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與其主子一模一樣的優越感。
「沈小姐是吧?」
小丫鬟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塊香噴噴的手帕,掩著鼻子,像是怕被這院子裡的黴氣燻著:
「我是林小姐身邊的貼身大丫鬟,叫春桃。」
「我家小姐說了,這幾天身體好了些,想起妹妹一個人住在這兒挺悶的。」
「正好,大帥府花園裡的梅花開了。」
春桃抬起下巴,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小姐請您過府一敘,一起賞賞花,聊聊天。」
「車就在外面候著呢,沈小姐,請吧。」
賞花?
沈南喬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聽到這話,她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狐狸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的寒光。
霍行淵昨晚剛走,今天林婉就派人來了。
「好啊。」
沈南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既然姐姐有請,妹妹怎麼敢不從?」
「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