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修羅場
聖瑪利亞醫院,一樓大廳。
霍行淵本來已經抱著林婉走過去了。
他的腳步很急,懷裡的女人燒得厲害,一直在哼哼唧唧地喊疼。作為未婚夫,作為虧欠了她五年的男人,他理應心無旁騖,直奔急診室。
可是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他的餘光不受控制地瞥向身後。
沈南喬穿著那身黑色的舊衣服,身形單薄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低著頭,正準備跟著陳大山離開。
大概是因為腿上的傷太疼,或者是剛才那一幕太刺眼,她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腳步踉蹌。
「小心。」
站在她身後的顧清河,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隻手託住她的手肘,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幫她穩住身形。
這是一個攙扶的動作。
但在霍行淵看來,這不僅僅是攙扶。
因為顧清河在扶住她之後,並沒有立刻鬆手。他低下頭,看著沈南喬蒼白的臉,眼神裡流露出濃烈的心疼。
他伸出手,自然地幫沈南喬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大衣領口,將豎起的領子攏緊,遮住她露在寒風中的脖頸。
「別著涼了。」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看那個口型,那種溫柔的姿態。
就像是一對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
霍行淵的腦子裡理智的那根弦,在那一瞬間崩斷。他的腳步猛地停住,就像是被釘在地上。
懷裡的林婉還在呻吟:「行淵,快走啊……我難受……」
「大山!」
霍行淵突然暴喝一聲。
正在前面引路的陳大山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少帥?」
「送林小姐去病房,讓院長親自看診。」
霍行淵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語速極快,不容置疑。
「啊?」陳大山愣住了,「那您……」
「我讓你送她去!聽不懂人話嗎?!」
霍行淵咆哮道。
他一把將懷裡的林婉塞進陳大山的懷裡,動作雖然還算剋制,但明顯帶著一股急躁和敷衍。
「行淵?!」
林婉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竟然在這個時候把她推開:
「你要去哪?我害怕……」
「乖,聽話。」
霍行淵沒看她一眼,只是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處理點公事,馬上就來。」
說完,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噠、噠、噠」的沉悶聲響。
門口,沈南喬剛站穩,正準備推開顧清河的手。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身後襲來,她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到一聲陰森至極的低吼:「拿開。」
顧清河的手還搭在沈南喬的肩膀上,他抬起頭,隔著金絲眼鏡,平靜地看著氣勢洶洶衝過來的男人。
霍行淵站在兩人面前。
他比顧清河高出半個頭,一身黑色的風衣襯得他身形挺拔,但也讓他看起來更加陰鷙。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清河放在沈南喬肩上的那隻手,那眼神恨不得把那隻手剁下來。
「我讓你拿開。」
霍行淵重複了一遍,手已經按在腰間的槍套上:「你的手,不想要了?」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路過的護士和病人都嚇得紛紛躲避,生怕惹禍上身。
沈南喬皺了皺眉,她不想在這裡鬧大,不僅是為了顧清河的安全,也是為了不引人注目。
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退了一步,脫離了顧清河的攙扶。
「少帥。」
她垂下眼簾,聲音冷淡:「顧醫生只是扶了我一把,您誤會了。」
「誤會?」
霍行淵冷笑一聲,目光落在沈南喬的臉上,看著她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看著她為了維護這個野男人而主動開口解釋。
心裡的火氣不僅沒消,反而燒得更旺。
「沈南喬,你當我是瞎子嗎?」
他指著顧清河,語氣裡滿是嘲諷:
「扶一下需要整理領口嗎?扶一下需要湊那麼近嗎?」
「剛纔在大廳裡,我看你們眉來眼去的就覺得不對勁。怎麼?你是覺得我把你扔在別苑裡寂寞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出來找野男人解悶?」
「霍少帥!」
一直沉默的顧清河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文人的風骨和硬氣:
「請您自重。」
「沈小姐是我的病人。她身體虛弱,腿上有傷,站立不穩。作為醫生,我有責任照顧我的病人。」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寒光:
「倒是少帥您。」
顧清河的目光越過霍行淵,看向不遠處正被陳大山扶著、一臉錯愕和嫉恨的林婉:
「您懷裡抱著佳人,心裡裝著舊愛,急著去救命。既然如此,又何必盯著替身不放?」
「沈小姐現在不過是來看病的普通人,您這樣做,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這一番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
但也正是因為太有道理,反而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霍行淵的臉上。
每一個詞都在提醒霍行淵,是你先拋棄了她,是你先選擇了別人。
既然你不要了,你又有什麼資格來管她跟誰在一起?
霍行淵被懟得噎住了,他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
從來沒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尤其是一個在他眼裡不過是用來治病的醫生。
「你算個什麼東西?」
霍行淵怒極反笑,他上前一步,直接揪住顧清河的衣領,將他狠狠地抵在牆上:
「我的女人,哪怕是我不要了,扔了,那是我的事!」
「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插手!」
「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崩了你?!」
「少帥!」
沈南喬驚呼一聲,想要上前阻攔。
但霍行淵根本不理她,另一隻手已經拔出了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顧清河的腦門上。
「行淵!!」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尖叫。
林婉不知道什麼時候掙脫了陳大山的攙扶,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她一把抱住霍行淵的手臂,哭得梨花帶雨:「行淵!你幹什麼呀?這裡是醫院!你要殺人嗎?」
她一邊哭,一邊用餘光偷偷打量著顧清河和沈南喬。
雖然這兩個人看起來只是醫患關係,但流淌在兩人之間的默契,顧清河為了沈南喬敢跟軍閥頂嘴的勇氣……
這絕不是普通關係!
林婉的眼珠轉了轉,計上心來。看似是在勸架,實則是在火上澆油:「行淵,你別衝動!這位醫生也是好心。」
她轉過頭,看著顧清河,語氣裡帶著一絲天真的疑惑:「不過這位醫生看妹妹的眼神,真的好溫柔啊。」
「妹妹,你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啊?」
「我看你們剛才站在一起的樣子,真的好般配,就像是失散多年的舊相識呢。」
霍行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他想起沈南喬曾經跟他說過的話。
她說學德語是為了討好那個留洋的未婚夫,她說那個未婚夫是個醫生。
再看看眼前這個男人,留洋歸來,西醫聖手,懂德語,氣質儒雅……
「是你……」
霍行淵盯著顧清河,眼底的殺意瞬間暴漲到了頂峯。
這個男人就是拋棄了沈南喬,讓她念念不忘,甚至為了他去學德語的負心漢!
怪不得沈南喬對他這麼冷淡,怪不得她死活要來這家醫院。
原來是為了私會情郎!
「好啊……好得很!」
霍行淵鬆開顧清河的衣領,轉過身,看向沈南喬。
那個眼神不再是嫉妒,而是被戴了綠帽子的恥辱和瘋狂。
「沈南喬。」
他咬著牙,聲音像是從地獄裡傳出來的:
「這就是你說的看病?」
「你是為了來見他的吧?你是想跟他舊情復燃是吧?!」
沈南喬站在那裡。
她看著發瘋的霍行淵,又看了看一臉得意的林婉,最後看了一眼被槍指著卻依然平靜的顧清河。
「少帥,您想多了。」
沈南喬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的眼神變得冷漠,那是為了保護所愛之人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我不認識他,他只是個醫生。」
「您要是覺得我丟了您的人,那就殺了我。何必牽連無辜?」
「無辜?」
霍行淵被她冷漠的態度徹底激怒。
她越是護著這個男人,越是表現得不在乎,他就越覺得心裡有鬼。
「我不殺他。」
霍行淵突然收起了槍,他不想在林婉面前殺人,也不想在租界惹麻煩。
但他有的是辦法收拾這個女人。
「陳大山!」
「在!」
「把林小姐送回病房,派重兵把守!」
「是!」
霍行淵轉過身,一把抓住沈南喬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跟我走!」
他拽著沈南喬,像拖死狗一樣,大步向門口的汽車走去。
「放開我!霍行淵!你瘋了嗎?!」
沈南喬掙扎著,傷腿在地上拖行,疼得她冷汗直流。
顧清河想要衝上來:「住手!」
但霍行淵回手就是一槍託,狠狠地砸在顧清河的肩膀上。
「砰!」
顧清河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被幾個衝上來的衛兵按在了地上。
「再敢動一下,我就斃了你!」
霍行淵指著顧清河,眼神猙獰:「這是我的家事!輪不到你個外人插手!」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拽著沈南喬,強行將她塞進那輛黑色的防彈轎車裡。
「砰!」
車門重重關上。
「開車!回別苑!」
霍行淵對著司機吼道。
車子啟動,像是一頭髮狂的公牛,衝出了醫院的大門。
車廂內,沈南喬被霍行淵死死地按在座位上。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看著越來越遠的醫院大樓。
顧清河還在那裡,藥還在她身上。
雖然過程驚險,受了羞辱,但至少目的達到了。
她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處於暴怒邊緣的男人,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種冷漠,比吵架和反抗,更讓霍行淵抓狂。
「你啞巴了?!」
霍行淵捏著她的下巴,逼迫她看著自己:
「說話!剛才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你們是不是早就約好了?!」
「沈南喬,你竟敢背著我偷人?!」
沈南喬看著他因為嫉妒而扭曲的臉,她突然覺得很累,也很可笑。
「少帥。」
她淡淡地開口,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
「您有林小姐,我有醫生。」
「大家各取所需,互不幹涉,不好嗎?」
「再說了……」
她垂下眼簾,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嘲諷:
「您不是早就不要我了嗎?」
「既然不要了,我是死是活,是跟誰在一起,又跟您有什麼關係呢?」
「你——!!」
霍行淵氣得渾身發抖。
他想反駁,想說「我要你」,想說「你是我的」。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最傷人的利刃。
「好。」
「很好。」
他鬆開手,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
「既然你這麼不知廉恥,這麼想男人。」
「那我就成全你。」
他看著沈南喬,眼神裡閃爍著「毀滅」的瘋狂光芒:
「回別苑。」
「我會讓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場是什麼。」
「我會讓你這輩子都後悔今天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