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活在回憶裡
北都,冬至。
城北的那片廢墟旁,搭起了一座簡易的木屋。
這裡曾經是那場大火的中心,焦黑的斷壁殘垣依然矗立在雪地裡,像是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而在傷疤的旁邊,霍行淵讓人建了這間屋子,格局、擺設,和當初沈南喬住的那間偏房一模一樣。
甚至連窗戶上釘死的木板,他都讓人還原了。
這就是他現在的「家」。
大帥府那個金碧輝煌的地方,他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回去過了。
屋內,爐火燒得很旺。
霍行淵脫去了那身帶著寒氣的軍大衣,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捲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正在佈菜。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沈南喬以前愛喫的:酸筍雞絲粥、麻辣牛肉、清炒藕片,還有一碟桂花糕。
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南喬,喫飯了。」
霍行淵拉開對面的椅子,對著空蕩蕩的空氣,溫柔地喚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只有爐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但他彷彿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對面那隻空碗裡。
「多喫點肉。」
他看著那隻空碗,眼神寵溺,彷彿真的看到了那個女人正坐在對面,鼓著腮幫子嚼東西的樣子:
「你太瘦了,要補補。」
「怎麼?嫌辣?」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抱怨,輕笑一聲,又把那一碗酸筍粥推了過去:
「那就喝點粥,解解辣。」
他就這樣一個人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喫完了一頓飯。
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神情專注而深情。
站在門外守候的陳大山,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別過頭去,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少帥真的瘋了。
這七個月來,他每天都是這樣過的。
白天去軍部處理公文,殺伐果斷,冷酷無情。
可一到了晚上,他就回到這裡,對著空氣說話,對著衣冠冢發呆,活在自己的幻覺裡。
他拒絕相信沈南喬死了。
或者說,他用這種近乎變態的方式,強行把她「留」在了身邊。
「少帥……」
陳大山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大帥府那邊來人了,說是林小姐一定要見您。」
霍行淵正在給「沈南喬」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他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厚的冰霜。
「不見。」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讓她滾。」
「可是……」
陳大山有些為難,「林小姐已經到了,就在院子外面。她說如果您不見她,她就撞死在這兒。」
「撞死?」
霍行淵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就讓她撞。」
「告訴她,這裡是南喬的靈堂。她要是敢把血濺在這兒,髒了南喬的地方,我就把她的屍體剁碎了餵狗。」
陳大山正準備去回話,院子裡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喧譁聲。
「滾開!你們這羣狗奴才!我是少帥的未婚妻!我看誰敢攔我!」
尖銳的女聲劃破了夜空,房門被猛地推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吹滅了桌上的一根蠟燭。
林婉闖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厚厚的貂皮大衣,雖然化了妝,但依然掩蓋不住臉上的憔悴和眼底的青黑。
這七個月,她過得並不好。
被軟禁,被冷落,被無視。
那個曾經把她捧在手心裡的男人,現在連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
「行淵!」
林婉一進門,就看到那桌「雙人晚餐」,看到對面那副空碗筷。
她的眼睛瞬間紅了,嫉妒和委屈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你還要瘋到什麼時候?!」
她衝過去,指著那把空椅子,歇斯底裡地吼道:
「她已經死了!死了七個月!這就是個死人住的地方!」
「你放著大帥府不住,放著我不理,天天守著這個鬼地方,對著空氣演戲!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霍行淵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著林婉。
「誰讓你進來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骨髓凍結的寒意:「出去。」
「我不出去!」
林婉徹底崩潰了,她一把掀翻了那個裝滿酸筍粥的瓷碗。
「哐當!」
瓷碗碎裂,熱粥灑了一地。
「沈南喬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連屍體都燒焦了!」
林婉尖叫著,像是要用這種方式來喚醒他:
「我是活人!我纔是你的未婚妻!」
「你看看我啊!我為了你受了五年的苦,我為了你……」
「閉嘴。」
霍行淵突然站起身,他的動作快得像是一道閃電。
下一秒,林婉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因為一隻大手死死地卡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狠狠地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咳……咳咳……」
林婉雙腳離地,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手拼命地抓撓著霍行淵的手臂。
但那隻手像是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霍行淵看著她。
此時的他,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只有濃烈得化不開的陰鷙和厭惡。
「林婉。」
他湊近她的臉,聲音森寒如鬼:
「這一碗粥,是南喬最愛喝的。」
「你把它潑了。」
「你知不知道,她死之前還在給我熬這碗粥?她直到死,都在想著怎麼照顧我。」
「而你呢?」
霍行淵的手指漸漸收緊,指節泛白:
「你除了會索取,會利用我對你的愧疚,你還會什麼?」
「你以為我為什麼留著你?」
「你以為我為什麼還要給你『未婚妻』的名分?」
他冷笑一聲,那是來自地獄的嘲諷:
「如果不是因為你腦子裡還有那半份名單。」
「如果不是因為那份名單關係到前線幾十萬將士的性命。」
「早在南喬死的那天,我就把你扔進火裡給她陪葬了。」
林婉的瞳孔猛地放大,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原來在他心裡,她早就該死了。
原來她之所以還能活著,還能享受著霍家的榮華富貴,僅僅因為她是個人形「情報庫」。
「咳……行淵……你……你不能……」
林婉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眼淚流了下來。
「不能?」
霍行淵鬆開了手。
「砰!」
林婉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霍行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拿出手帕,嫌棄地擦著剛才碰過她脖子的手指。
「林婉,做人要知足。」
「我給了你霍家少帥夫人的名頭,雖然沒有婚禮,沒有實權,但外面的人都敬著你,供著你。」
「這已經是看在你那五年受苦的份上,給你的體面。」
「如果你再敢來這兒鬧,再敢打擾南喬的清淨……」
他指了指門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我不介意讓你真的『失蹤』一次。」
「R國人想要你,我可以把你交出去。到時候,你看看他們會不會像我這樣,給你飯喫,給你衣穿。」
林婉渾身一抖,她想起了在「櫻花公館」的那五年。
那是地獄,是噩夢,她絕不想再回去。
「我……我錯了……」
她終於低下了頭,哭著求饒:
「行淵,我錯了,我不鬧了,你別趕我走……」
霍行淵看著她這副卑微的樣子。
曾幾何時,他為了這個女人的眼淚可以赴湯蹈火。可現在看著她的眼淚,他只覺得噁心。
「滾吧。」
他轉過身,不再看她一眼: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大帥府半步。」
「還有。」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目光掃過地上那灘被打翻的粥,眼神變得冷酷:
「南喬生前,在這裡住了幾天。」
「我記得那時候你們給她的待遇,是冷飯,是剩菜,是粗布衣裳。」
「既然你要當霍家的女主人,那就該以此為鑑,懂得勤儉持家。」
他對著門口的陳大山下令:
「傳我的令。」
「從今天起,林小姐的喫穿用度,全部減半。」
「撤掉她的燕窩,撤掉她的錦衣玉食。」
「以後,這裡送什麼飯,就給她送什麼飯。南喬受過的苦,喫過的冷飯,受過的凍……」
霍行淵回過頭,對著癱在地上的林婉,露出了一個殘忍的微笑:
「你都得給我嘗一遍。」
「這是你欠她的。」
林婉瞪大了眼睛,臉色慘白。
喫冷飯?穿粗布?
她可是千金小姐!她是病人!
「行淵!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會死的!」
「死不了。」
霍行淵冷漠地說道:
「南喬能受得了,你也能。」
「帶走!」
兩個衛兵衝進來,像是拖死狗一樣,架起林婉就往外拖。
「放開我!我是少帥夫人!我是……」
林婉的哭喊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風雪中。
霍行淵站在那裡,看著那一地狼藉。
他彎下腰,撿起一塊碎瓷片,那是盛粥的碗。
「南喬……」
他輕輕摩挲著那鋒利的瓷片,指尖被割破,鮮血滲了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
「你看,我幫你報仇了。」
「那個欺負你的女人,我讓她也嘗嘗你受過的苦。」
「你開心嗎?」
他對著空氣問道。
沒有人回答,只有那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燭火,爆出了一個燈花。
「我知道,你不開心。」
霍行淵垂下頭,聲音哽咽:「因為我還沒有下去陪你。」
「再等等……」
「等我把那份名單拿到手,等我把這亂世平定了……」
「我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深夜,霍行淵依然坐在桌前,桌上的飯菜已經冷透了。
「嗡——嗡——」
熟悉的耳鳴聲再次襲來,那是頭疾發作的前兆。
劇烈的疼痛像是一把電鑽,在他的太陽穴裡瘋狂攪動。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要把他的腦漿子挖出來一樣。
霍行淵的臉色變得煞白,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少帥!」
陳大山一直守在門口,聽到動靜趕緊衝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藥瓶,那是軍醫開的強效止痛藥:
「少帥,快喫藥!這藥是新配的,管用!」
霍行淵看著那個藥瓶,那是白色的藥片。
他記得以前沈南喬在的時候,她總是會把這些藥扔掉,然後用她那雙軟軟的手,給他按揉穴位。
她說:「這藥喫多了傷腦子,我不許你喫。」
那時候,他只覺得她多事。
現在那句話卻成了他最想聽到的天籟。
「拿走。」
霍行淵一揮手,打翻了藥瓶,藥片灑了一地。
「少帥!您這樣硬扛著不行啊!」陳大山急得直跺腳。
「滾出去!」
霍行淵雙手抱著頭,手指深深地插入發間,指節用力到發青:
「我不喫藥!」
「我就要疼!」
「只有疼,我才能感覺到她還在……」
劇烈的疼痛讓他產生了幻覺,在恍惚中,他彷彿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冷梅香。
彷彿看到那個穿著月白旗袍的女人,正站在他身後,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太陽穴上。
「少帥,疼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疼……」
霍行淵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南喬,我疼……」
「那你還要我嗎?」那個聲音問。
「要!我要!」
霍行淵在虛空中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個幻影:
「我要你!我只要你!」
「別走……求求你別走……」
他在痛苦中呻吟,在幻覺中沉淪。
他拒絕了藥物的麻痺,選擇了用最原始的疼痛來懲罰自己,也用來懷念她。
陳大山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少帥這副瘋魔的樣子,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風雪夜,孤燈下。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蜷縮在椅子上,像個被遺棄的孩子,一遍遍地喊著那個已經死去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