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情報網
港城的冬天,溼冷入骨。
雖然沒有北方的漫天大雪,但帶著海腥味的冷風順著窗戶縫隙鑽進來,依然讓人覺得骨頭縫裡都在泛著涼意。
九龍半島,一棟隱蔽的半山別墅內,房間裡燒著壁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姜醋味,還有淡淡的奶香。
喬安靠在牀頭,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羊絨披肩。
她剛生產完不到半個月,身體還很虛弱。但她的精神卻異常亢奮,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不敢直視的精光。
「哇——」
嬰兒牀裡傳來了一聲短促有力的啼哭。
正在旁邊剝橙子的顧清河立刻放下水果刀,快步走到嬰兒牀邊,熟練地抱起那個裹在軟被裡的小傢伙。
「小北乖,不哭不哭。」
顧清河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哄一件稀世珍寶:
「是不是餓了?還是尿了?」
小傢伙在他的懷裡扭動了兩下,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黑眼珠大而亮,看人的時候不笑也不鬧,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你,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冷峻和審視。
就像……
顧清河的心裡「咯噔」一下。
隨著孩子一天天長開,簡直和霍行淵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尤其是當他不耐煩地皺起小眉頭的時候,那種渾然天成的霸道勁兒,簡直就是那個北方少帥的翻版。
「給我吧。」喬安伸出手。
顧清河將孩子遞給她。
喬安接過兒子,熟練地拿起奶瓶餵奶。
小傢伙立刻安靜下來,大口大口地吞嚥著,一隻小手還緊緊地抓著喬安的衣領,霸道得很。
顧清河的眼神複雜,有一絲隱隱的擔憂:「南喬,他的眼睛越來越像那個人了。」
喬安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兒子,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孩子高挺的鼻樑,眼神裡沒有絲毫的迴避,只有一片坦然的冷漠。
「像纔好。」
她淡淡地說道:「霍行淵雖然是個混蛋,但他那是狼的基因。」
「在這個喫人的世道裡,當狼總比當羊好。」
她抬起頭,看著顧清河:
「清河,我不怕他像霍行淵。如果他能繼承那個男人的狠戾和手段,再加上我的教導……」
「將來,他就是這亂世裡的王。」
顧清河怔住了,她的身上散發著母性的光輝,但說出來的話卻比最鋒利的刀還要冷硬。
那場大火帶走了她所有的柔弱和天真,活下來的這個喬安是一個正在磨牙吮血,準備為孩子打下一片江山的女王。
「好了,喫飽了。」
喬安拍了拍孩子的背,讓他打了個奶嗝,然後將已經睡熟的小北遞給保姆帶下去。
「清河,把那份文件拿給我。」
孩子一走,她立刻切換了狀態,聲音變得幹練而果斷。
「你還在坐月子!」
顧清河皺眉,有些不贊同:「醫生說了,不能用眼過度,也不能操勞。」
「我沒時間休息。」
喬安指了指牀頭櫃上的一堆報紙和電報:「我的錢是死的,花一分少一分。如果不趕緊讓錢生錢,我和小北以後喝西北風嗎?」
「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標著北方戰局的地圖上:「現在的局勢瞬息萬變,這是一個發財的絕佳機會,錯過就沒有了。」
顧清河拗不過她,只能嘆了口氣,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你要的那家報社的收購合同。」
顧清河說道:
「『遠東日報』,這家報社因為之前的社長涉嫌抨擊港督,被罰了一大筆錢,現在瀕臨破產。我按照你的吩咐,用那筆美金把它盤下來了。」
「很好。」
喬安接過合同,看都沒看一眼,直接籤下了自己的新名字——JoanneQiao。
「還有那家貿易行。」
顧清河繼續匯報導:
「『喬氏商行』已經在租界註冊完畢。倉庫也租好了,就在九龍碼頭,離大B哥的地盤很近。」
「只是……」
顧清河有些不解:
「南喬,我不明白。你做生意為什麼要買報社?這東西不賺錢,還是個賠錢貨。」
「不賺錢?」
喬安笑了,她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上圈出了幾個點:
「清河,你記住一句話。」
「在這個世界上,最值錢的不是黃金,也不是軍火。」
「是信息。」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如鷹:
「一份準確的情報,可以決定一場戰爭的勝負,也可以決定一筆生意的盈虧。」
「我買報社不是為了賣報紙,我是為了建立一個屬於我自己的情報網。」
「記者是最好的探子,他們可以用採訪的名義出入各種場合,接觸各色人等。我要讓他們變成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我要知道這天下每一個角落發生的每一件大事。」
她的筆尖重重地戳在地圖的最北端。
「尤其是那裡的動靜。」
顧清河看著她,心中震撼不已。
他沒想到喬安的眼光竟然如此長遠,她不僅僅是在做生意,她是在佈局,在編織一張巨大的網。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顧清河問。
喬安放下筆,靠在牀頭,她的目光變得幽深,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算計。
「北邊打起來了,對吧?」
「是。」顧清河點頭,「報紙上說,霍家軍正在和關外的奉系軍閥開戰,戰況很激烈。」
「現在是什麼季節?」喬安問。
「正月,最冷的時候。」
「那就對了。」
喬安嘴角勾起一抹彷彿洞察一切的笑意:「霍行淵那個瘋子,我瞭解他。」
「他打仗從來不按常理出牌,別人冬天休戰,他偏要冬天進攻。他最擅長的就是雪夜奔襲,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男人在地圖前指點江山的樣子,浮現出他在軍營裡那股不要命的狠勁。
「但是,雪夜奔襲有個最大的弱點。」
喬安猛地睜開眼:「那就是補給。」
「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裡行軍,士兵需要大量的熱量,卡車需要防凍的燃油,槍炮需要特殊的潤滑油。」
「而奉系那邊為了阻擋霍家軍,一定會採取『焦土政策』,燒毀沿途所有的村莊和糧倉。」
她轉頭看向顧清河,眼中閃爍著金錢的光芒:「清河,如果你是霍行淵的後勤部長,這時候你最缺什麼?」
顧清河思索了一下:「棉衣?糧食?」
「不。」
喬安搖了搖頭:「是煤炭和無煙煤油。」
「沒有煤炭,士兵晚上會被凍死。沒有無煙煤油,那些德式坦克和卡車就會趴窩,變成廢鐵。」
「而北都附近的煤礦大部分都在交戰區,已經停產了。」
「所以……」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提貨單:
「半個月前,我讓你用所有的流動資金,喫進了這批從越南運來的無煙煤油,還有那兩船山西的優質無煙煤。」
「那時候所有人都笑話我,說我大夏天買煤炭是腦子進水了。」
「現在,該是他們哭的時候了。」
顧清河震驚地看著她:「你是說你要把這些煤賣給霍行淵?」
「賣給他?」
喬安冷笑一聲,眼神裡透著一股狠絕:
「我為什麼要賣給他?」
「他是我的仇人,我巴不得他凍死在雪地裡。」
「那你要賣給誰?」
「賣給市場。」
喬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霍家軍缺煤,就會在市面上高價收購。奉系軍閥缺煤,也會搶購。還有那些被戰火波及的平民、工廠、洋行……」
「只要戰爭一開始,煤炭就是黑色的金子。」
「我把這批貨運到津門港口,但不進北都城。」
「我就停在公海上,我要搞一場拍賣。」
「誰出的價高,我就賣給誰。」
她看著顧清河,語氣裡帶著商人的冷酷:「不管是霍家軍,還是奉系,或者是倒賣的二道販子。」
「只要給錢,我就賣。」
「我要賺的是這亂世裡的戰爭財。」
顧清河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太瘋狂,也太暴利了。
她這是在利用霍行淵的戰術,來為自己斂財。
「可是……」顧清河有些擔心,「萬一霍行淵直接搶呢?津門可是他的地盤。」
「他搶不到。」
喬安指了指窗外的維多利亞港:
「我的船是掛著Y國國旗的商船,我已經打點好了Y國領事館的關係。」
「霍行淵再瘋,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公然搶劫Y國的商船。那樣會引起外交糾紛,讓他腹背受敵。」
「他只能買。」
「而且必須是用真金白銀,高出市價三倍的價格來買。」
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這就叫薅羊毛。」
「我要薅的就是霍行淵這隻大肥羊的毛。」
半個月後,正如喬安所預料的那樣。
北方戰事喫緊,霍行淵發動了代號為「寒冬」的閃電戰,大軍在雪夜突襲奉系防線。
但就在勝利在望的時候,後勤補給線被奉系的一支奇兵切斷了。
幾十萬大軍被困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燃油耗盡,煤炭告急。士兵們凍得連槍栓都拉不開,坦克變成了冰疙瘩。
如果不解決燃料問題,霍家軍將面臨全軍覆沒的危險。
就在這時,津門外海出現了一艘掛著Y國旗幟的巨型貨輪,船上裝滿了無煙煤和高純度燃油。
消息傳回北都大帥府,霍行淵看著電報,眼睛都紅了。
「買!不管多少錢,全部買下來!」
他對著電話咆哮:「哪怕是用金條去鋪路,也要把這批煤給我運到前線去!」
最終,這批物資以高出市價五倍的驚人價格,被霍家軍的後勤部買走了。
而在港城的半山別墅裡,喬安看著桌上那張剛剛匯入帳戶,有著一長串零的巨額支票。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霍行淵啊霍行淵。」
她端起一杯紅酒,對著北方的方向,輕輕舉杯:「謝謝你的慷慨。」
「這筆錢,我就當是你給小北的撫養費了。」
有了這筆鉅款,喬安的商業版圖迅速擴張,她收購了更多的船隻,組建了自己的船隊。
她利用報社的情報,在大宗商品市場上低買高賣,棉紗、西藥、橡膠……凡是戰爭需要的東西,她都插上一手。
短短幾個月,「喬氏商行」就在港城商界嶄露頭角。
而那個神祕的幕後老闆「喬先生」,也成了人們口中津津樂道的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