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地獄與天堂
港城,半山別墅的露臺上,懸掛著幾盞精緻的紅燈籠。
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在腳下鋪陳開來,萬家燈火倒映在海面上,像是一條璀璨的銀河。
今晚,這裡有一場小型的家宴。沒有賓客盈門,沒有喧囂吵鬧,只有三個人。
喬安,顧清河,還有剛剛滿月的小傢伙——霍小北。
「來,小北,看這裡。」
顧清河手裡拿著一隻金燦燦的長命鎖,在搖籃上方輕輕晃動。
那長命鎖做工極精細,純金打造,正面刻著「長命百歲」,背面刻著「歲歲平安」,下墜著幾個小鈴鐺,一晃動就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搖籃裡,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嬰兒被鈴聲吸引,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抓那個發光的東西。
經過一個月的精心餵養,小北已經完全褪去了剛出生時的瘦弱和褶皺。
他變得白白胖胖,眼睛大而有神,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牀粉嫩的牙齦,可愛得讓人心都要化了。
「抓住了!」
顧清河笑著,將長命鎖輕輕掛在孩子的脖子上:「這是乾爹送你的見面禮。」
「鎖住平安,鎖住健康,鎖住福氣。我們小北以後要長得高高壯壯,保護媽媽。」
「謝謝清河。」
喬安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絨洋裝,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靠在欄杆旁看著這一幕。
她的氣色很好。
在北都常年籠罩在她眉宇間的陰霾和愁苦,已經被徹底洗淨。取而代之的是從容、自信,以及身為母親的柔和。
「這鎖太貴重了。」她輕聲說道。
「給孩子的,多少都不嫌貴。」
顧清河直起腰看著她,眼神溫潤如玉:
「今天是元宵節,也是小北的滿月。雙喜臨門。」
「喬安。」
他舉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她的杯壁:「祝賀你重生,祝賀你做母親。」
「cheers。」
喬安笑了,那個笑容比維多利亞港的夜景還要迷人。
「cheers。」
她仰起頭抿了一口紅酒,酒液醇厚,回甘悠長。
她轉過身看著搖籃裡的兒子,小傢伙正抓著那個長命鎖,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嬰語,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
看著他,喬安覺得過去受的所有苦,遭的所有罪,都值了。
「真好啊。」
她看著遠處的煙火,感嘆道:「沒有槍聲,沒有寒冷,沒有勾心鬥角。」
「這纔是人過的日子。」
顧清河站在她身邊,陪她一起看著那絢爛的煙火:「以後,天天都會是這樣的日子。」
「嗯。」
喬安點了點頭,她轉過身抱起搖籃裡的孩子,在他軟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小北,看煙花咯!」
「我們要向前看,前面是光。」
北都,這裡沒有煙花,沒有笑聲,也沒有溫暖的海風。
只有漫天的大雪和刺骨的寒風。
城北那片廢墟之上,霍行淵獨自一人坐在一座孤墳前。
今天是百日祭。
霍行淵穿著單薄的黑色軍裝,肩頭落滿了積雪,他已經在那裡坐了整整一天了。
在他的面前擺著一個巨大的銅盆,盆裡的火燒得很旺,火光映照著他那張消瘦、蒼白、布滿胡茬的臉。
他的手裡拿著一疊疊厚厚的紙錢。
「南喬。」
他一邊往火盆裡扔紙錢,一邊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今天是元宵節,也是你離開的第一百天。」
「我給你燒了很多錢,有大洋,有美金,還有金條。」
「你最喜歡錢了,是不是?」
「以前我給錢的時候,你總是笑得很開心。現在我給你燒這麼多,你怎麼不來夢裡謝謝我呢?」
火苗吞噬著紙錢,灰燼隨著熱浪升騰,在風雪中盤旋,像是一隻只黑色的蝴蝶。
霍行淵看著那些灰燼,他的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這三個多月,他過得像個行屍走肉。
他贏了戰爭,肅清了內奸,甚至把林婉手裡的那份名單也逼問了出來。
他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擁有了整個北方,可是他卻覺得依然一無所有。
每天晚上回到大帥府,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巨大的空虛感就像是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開始酗酒,開始失眠,開始整夜整夜地待在這個廢墟旁,對著空氣說話。
「南喬……」
霍行淵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錦盒,裡面是一枚紅寶石戒指,紅寶石在火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像是一滴心頭血。
霍行淵摩挲著戒指,指尖顫抖:
「我不該羞辱你,不該把你關起來,更不該為了林婉把你推出去。」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一定先救你。」
霍行淵拿起一把匕首,在凍得堅硬的土地上用力地挖著。
他的手被凍僵了,被石塊劃破了,鮮血淋漓,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挖了一個小坑,然後將那枚紅寶石戒指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這個,我也還給你。」
「你在那邊別委屈了自己,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他捧起一把土,慢慢地蓋在戒指上,就像是在親手埋葬自己的心。
「南喬。」
埋好戒指,霍行淵靠在墓碑上,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大雪,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滾燙的淚水滴在冰冷的墓碑上,瞬間結成了冰。
「他們都說人死後七天回魂,百日斷念。」
「可是為什麼我還是忘不掉你?」
「為什麼我一閉上眼,全是你渾身是血的樣子?」
「你是不是在恨我?」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悽涼而瘋狂:
「恨我也好。」
「至少你還記得我。」
「南喬,你要是恨我,就回來找我吧。」
「變成厲鬼也好,變成噩夢也好。」
「只要你肯來見我一面,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給你。」
「別不理我……」
「求求你……別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