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夜色沉寂
泰極殿書房的宮燈是南邊屬國進貢的八寶琉璃燈,金頂珠絡,薄冰一樣通透又明亮,有風吹過,唯聞珠玉聲聲悅耳。
太子只低頭看公文,東宮詹事陳喜悄聲在桌上擱下點心,又替太子斟了茶,方低聲道:“殿下晚膳用的不香,又看了近兩個時辰的公文,用些點心歇歇吧。”
太子“唔”了一聲,並不抬頭。陳喜又道:“殿下,良娣傳話回來說是今夜宿在永壽宮了,良媛也打宮裡回來了。”
太子撂下手裡的公文,淡聲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陳喜聽得這一問,就知道太子殿下今日這麼早回府,怕是隻等著翠微宮裡的訊息,連忙回道:“才回來,這時也許剛回延福閣!”
太子“嗯”一聲,又拾起公文繼續看。
陳喜有些疑惑,卻也沒有多言。太子又看了半晌,方才抬起頭來,見陳喜仍舊候在那,不由笑道:“你還傻站在這裡做什麼?”
陳喜這才笑著恭身回道:“奴才等著殿下示意!”
太子微笑道:“難不成你是我肚裡的蛔蟲麼?怎麼知道我不回霄衣殿?”
陳喜欠身道:“奴才就是不知道,才等殿下的吩咐!”
太子笑著飲了口茶,這才起了身,“去延福閣吧!”
東宮裡的夜色深沉寂靜,餘良媛記得隨著太了初入東宮的時候,只覺得這天家的奢華貴胄儼然是另一座皇宮,太子的妾室們也各有自己的院落,那夜是新鮮的,一切的事物都是美好的,那時太子身邊的人並不多,他雖寵愛良娣但也不曾冷落她,還是會來她的閣裡坐一坐,日子總不算太難熬。
可是如今,東宮裡的人越來越多了,夜卻是越發的長了,她並不擅於爭寵,總是安靜地等待,從天黑等到天亮,一日一日的過去,最後倒不知是漸漸習慣了,還是絕望了,竟開始享受這樣的寂寞。
他的父兄在朝中仕途坦蕩,即便她不爭不搶,究終還是成了羅良娣的眼中釘肉中刺,羅良娣也越發的忌諱她,明裡暗裡發難,她更覺得如履薄冰,終日過得彷彿一步踏錯便會萬劫不復。
餘良媛自知,今日在翠微宮裡向太子妃示好有些唐突,卻也是試探。這東宮上下,多數是羅良娣的心腹,她總得為自己找個支撐。如今就這樣難過,往後若真是進了宮,又會是怎麼樣一翻情形呢?
太子雖然寵愛羅良娣,可這太子妃倒底是皇上指婚的,今日看著羅良娣對太子妃的發難,便知太子對這位正妃並非無意。
春末的夜晚微風襲人,餘良媛覺得累,草草地用了晚膳便斜倚在閣中的榻上,聽著窗外春夜蟲鳴,漸漸有些倦怠。
餘良媛迷濛地閉上眼睛,聽聞有衣袍窸窣輕響,有人拉她的衣袖。她懶得睜眼,輕聲道:“鶯兒,且容我在這裡眯一盹,一會兒再進裡間安置。”
說罷,她便翻了個身,不料怱然臉上似是被誰撫了一下,餘良媛一驚,驀地睜開了眼,卻見太子笑吟吟地俯身正看著她,修長的手指將她額前的碎髮攏在耳後:“既然這樣累,怎麼不到裡頭好生的歇著?”
餘良媛忙起身見了禮,有些不自在道:“殿下要來怎麼也不叫人通傳一聲,妾身好有所準備。”
太子笑著扶住她,便坐在了榻上,道:“咱們是夫妻,你何必時時守著規距,沒得顯著越發疏遠了!”
餘良媛忙著給太子奉了茶,柔婉道:“規距總是要守的,如今和往昔不同了,殿下是國之儲君。妾身是萬不能在殿下面前失儀的。”
她這才回頭朝著門外喚了一聲“鶯兒”,鶯兒應了一聲,便進來侍候,一一捧了數樣茶點上來。
太子接過一盤,便問:“是海棠蜜糕麼?”
鶯兒嬌俏一笑,忙回話道:“正是,前些日子奴婢陪著良媛散心解悶兒,花園裡海棠開的正好,良媛便對奴婢說起殿下最喜歡這個味道,還說須得晨起墜露的海棠醃製了方為好,第二日天未明良媛就起身去收集海棠,朵朵含苞,又細心地以蜂王漿醃了才做了這糕。”
太子向著餘良媛溫柔一笑:“難為你還記得,這海棠蜜糕也只有你做的最入味。”
鶯兒又脆聲聲道:“良媛自己都捨不得吃一口兒,只留著給殿下呢!良媛又擔心殿下太忙一時不得空閒過來,怕放的久了走了味道,便吩咐奴婢用蜂蠟將蜜糕封裹在裡面存著。不想奴婢還未全部封好,殿下這就來了!”說罷她便欠身退下了。
太子握了餘良媛的手將她拉到身旁:“難怪近來吃什麼都不香,怕是就饞你這蜜糕了!”
餘良媛低頭笑道:“殿下說笑了,不過是些時令的小玩意兒,殿下若喜歡就多用一些罷,妾身做了許多,明日給各閣裡送去一些,時令一過也只得再等來年了。”
太子攬了她的肩:“你的性子柔和,向來不愛惹事生非最是叫人省心,可也免不得受些委屈,我心裡是有數的……”
他一句話尚未說盡,餘良媛已經抬起了頭,眼裡氤氳著淡淡的淚意,低聲道:“殿下何出此言,妾身並不覺得委屈,殿下對妾身已經是很好的了,妾身心裡很滿足。”
太子嘆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輕輕撫著她的背道:“你也不用瞞著掖著,紫怡的脾氣我豈會不知?她不如你懂事,你事事忍讓,為著什麼我亦是再清楚不過的!”
餘良媛伏在太子的胸口,他語氣溫柔,身上有隱隱清涼的香氣,那是清新醒神的薄荷腦,涼涼的香氣裡浮動著淡淡的甘苦,讓人越發清醒。暖閣裡四下寂靜,燭火籠著昏黃的暖色,太子逆光而坐,他的神色只叫人看不分明。
良久,餘良媛倚在他懷裡仰著臉極輕地道:“妾身知道殿下為難,初嫁與殿下之時,妾身便知殿下絕非沉溺兒女私情之人。如今殿下貴為儲君,身上的擔子越發的重了,妾身萬不能再叫府裡的雜事惹殿下分神。”
太子沉聲道:“父皇舊疾沉痾,朝中人心動盪諸事繁瑣,你既這樣懂事,我又如何不心疼你?”
餘良媛明眸清澈,展顏道:“妾身都知道的,今日妾身去了翠微宮裡給太子妃請安,太子妃是亦十分憐愛妾身,妾身再沒有不知足的道理。”
太子微微一怔,只聽得餘良媛這一句,便知翠微宮裡一切安好,懸了半日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遂柔聲道:“你這樣好的性情,怎麼會有人不喜歡!”
餘良媛低低地笑道:“殿下如此看重,妾身不敢當。”
太子微微鬆開她道:“到底是沒有看錯你。”他扶了扶余良媛有些鬆散的鬢髮,凝視著她,眼波脈脈含情,“今兒你去宮裡折騰了這一遭也乏了,早些歇著罷!書房裡還有許多公文等著我,來日得了空閒再來陪你說話兒!”
餘良媛柔順地點了點頭道:“雖然已是春末,夜裡還是涼。”她頓了一頓,朝著窗外喚道:“鶯兒,取殿下的羽緞披風來!”
鶯兒在外答應一聲,頃刻便進了殿,太子見鶯兒手裡捧著的正是去歲春闈時弄破的那件織金團莽的羽緞披風,遂有些意外道:“怎麼在你這裡?”
餘良媛笑語嫣然道:“妾身記得這羽緞是殿下在扶余時,扶余皇帝送的,殿下十分喜歡。可是去年春闈時不小心弄破了,殿下命侍正找人織補倒底補不回原來的樣子,為此還惋惜了許久。前些日子家兄偶然得了一匹羽緞送與妾身,雖然與殿下的並不相同,卻十分相近,妾身便想著將那緞子抽成絲線補一補試試,結果還算叫人滿意!”
太子接過那披風細看,倒真是半點看不出補過的痕跡,鶯兒忙又溫婉道:“殿下可能不知,就為著補這件披風,良媛費了多少心思。那羽緞織的細密,須得用最細的針挑成絲線,那線又滑得要命,只一不小心便挑亂了,又要再理清了重來,待終於將絲線捋好,還得一根根的挑出與殿下披風上顏然相同的,才好混著金縷用於織補,哪怕是差了分毫,補出來都能看出痕跡。良媛補了拆,拆了又補,又怕費的時日太長,這春天就過去了,殿下用不上。所以只得不分日夜,來回用了十多日的功夫方才完成!”
鶯兒語猶未落,餘良媛低斥道:“要你多嘴!”
太子動容,握住餘良娣的手,只看著她不發一言。
餘良娣淡淡地笑道:“殿下這是怎麼了?這麼一點小事,是妾身應該做的。殿下還有公文要看,且還是先回書房去罷,早些看完也好早些休息!”
鶯兒有些著急,卻不敢隨意插言。太子殿輕輕地拍了拍餘良媛的手:“你也多加珍養,前些日子身上一直不舒坦,有什麼需要的直接叫人來回我便是,不要一味地苛待自己!”
餘良媛微笑點頭應了聲“好!”便將那披風罩在太子身上攏緊,“快去罷,不然又得熬夜了!”
太子思忖了片刻還是離開了,鶯兒不甘道:“主子為何如此?殿下分明有心宿在咱們閣裡,您怎麼不留人呢?”
餘良媛嘆息道:“今日咱們留他,明日還不知要惹出多少事非來!”
鶯兒撇嘴不憤道:“主子總是這麼多的顧忌,若肯多些心思用在殿下身上,就算殿下夜夜宿在咱們延福閣,恩寵深厚,她們又能拿您怎麼樣?”
餘良媛只淡淡地笑:“到什麼時候你能想明白?就算他心裡有咱們,也不可能時常宿在這裡,最多隻是偶爾!”
鶯兒酸溜溜道:“偶爾也好,聊勝於無,哪怕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主子也該抓住,殿下的年紀不小了,東宮裡妾室也不少,卻仍無所出!若是主子……”
餘良媛沒容鶯兒把話說完,已經冷了臉:“你知道什麼?你若不甘只管直說,來日我便向太子為你討個名份,自叫你位居一閣,到時你儘可以把心思全都用在爭寵上!”
鶯兒聞言心上一凜,忙跪下身去,淚盈盈道:“主子,奴婢並沒有那樣的心思,只是為主子不平!奴婢是死也不會離開主子的!”
餘良媛哼了一聲:“你是什麼心思我不想知道,只是有一條你記好了,若是子嗣真的那麼好得,如今的東宮裡還不是遍地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