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舍與得
皇上指派了太醫院裡最得力的幾位太醫日日輪翻為鳳臨請脈,卻再沒見王敬誠前來,碧彤每日遵從醫囑親自為鳳臨煎藥,從不假人之手,鳳臨一日好似一日,終於大好了!
入了暑伏,宮牆高築,整個皇宮似是個大火爐越發悶熱的緊,好在她的翠微宮素有宮中御苑美名,園子大總比其它宮院強上一些,卻也仍舊難熬。
各宮裡每日都會備一些冰鎮的瓜果,鳳臨身子虛,並不敢多食,只得日躲在殿裡不愛走動。
鳳臨靜靜地站在窗前向外眺望,只覺有風吹過,花影搖曳,花香伴著藥香瀰漫開來。
殿中靜悄悄的,窗外驕陽當空,碧盈盈紅嫣嫣映著琉璃翠透的晴空,綺然生姿。
自從趙麼麼被凌遲後,翠微宮上下再無人敢提那件事,連碧彤行事說話都是時時當心,只怕無意間挑起那些傷心的事情來,憑白叫主子難過。
可鳳臨病癒後彷彿是變了個人,越發不愛講話,只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出神,碧彤亦不敢多問,這日鳳臨照例獨自一人呆在殿裡。
突然聽到殿門外有急急的腳步聲,正是鳳臨的另一名近身宮婢春桃,她正笑盈盈地進了殿便行禮道:“主子,主子大喜了……大喜了……”
鳳臨聞聲轉身,春桃揚著臉,眼中盡是歡喜,她只淡淡地問:“什麼喜事?你高興成這副樣子?”
春桃叩頭正待答話,只聽殿外通稟道:“太子妃,御前的李公公來了,說是有聖旨到!”
那通稟的人聲未落,鳳臨卻身一上顫,李桂已經領著一行十幾名內侍候在了殿下,鳳臨望去,只見他臉上亦是喜色融融,手捧著明黃的聖旨,站得立立正正兒地,道:“太子妃,來奴是來報喜的。”
鳳臨這才迎了過去,微微一笑問道:“像我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麼喜事?”
李桂恭身,道:“太子妃,真是大喜了,皇下已經定下了您與太子大婚行冊封的吉日!”
鳳臨不防,聞言只覺腦子嗡的一聲,面色煞白。
李桂並不給她反應的時間,已經拿捏了嗓子宣旨道:“大孝備矣,休德昭明;梁氏端嫻慧至,堪為太子妃,以昭賢德之範,擇吉日七月初八行冊封禮,欽賜!”
李桂話音一落,他及身後內侍們立時齊齊刷刷跪下行大禮請安,“恭喜太子妃,賀喜太子妃,太子妃萬福金安……”
鳳臨愣愣地跪在那裡接旨,李桂已然來到她的跟前,那一綣明黃的聖旨已放入了她的手中,許久才聽李桂輕聲道:“太子妃快謝嗯啊!”
鳳臨緊緊地攥著手中的聖旨,纖弱的玉指節節泛著青白,然而她竟突地展顏露笑,那笑靨媚如春,伏身磕頭,道:“叩謝皇上聖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語罷,鳳臨起了身,便又欲向李桂福身行禮,李桂忙上前扶著她道:“太子妃,萬萬使不得!”
鳳臨柔婉道:“阿翁不必客氣,那日若沒阿翁搭救,又哪來鳳臨的今日!”
李桂微怔道:“還望太子妃能夠明白皇上的苦心!”後又低聲提醒道:“按規距太子妃該親去承德宮謝恩的!”
鳳臨淡笑著點頭道:“謝謝阿翁提點!”
李桂亦笑道:“太子妃玲瓏剔透,是老奴多嘴!”說罷,想了想又道:“要不老奴候著太子妃?”
鳳臨嫣然道:“那是再好不過的,有阿翁時時在身旁提點,鳳臨再無禮數不周的!”
李桂恭身道:“今兒是好日子,太子妃也該喜慶些!”說罷他便退出殿去。
碧彤進殿來侍候鳳臨梳妝,鳳臨坐在妝臺前,望著鏡中的人瘦得脫了像,卻仍然嬌弱可人,皮膚泛著青瓷般的冷光,一雙眸子灰淡無光,碧彤替她鬆鬆挽了個髻,從首飾匣裡挑鳳臨素日裡最喜歡的翡翠步搖,長長流蘇纓絡細細密密,扶在指尖上觸手微涼。
方才要將那在步搖插入雲鬢,卻聽鳳臨冷聲道:“這支不好!”
碧彤微怔,身上已出了冷汗,只望著那步搖心裡泛酸,正是,哪怕再喜歡如今戴著總是不合時宜。
她正出神,鳳臨又開口道:“就用那支九羽鳳釵罷!”
碧彤一下就反應過來,忙起身去櫃子裡找出了那隻錦盒奉到鳳臨面前。
鳳臨接過那錦盒,半晌方遲遲開啟,赤澄澄的金色,閃得雙眼刺痛,九顆碩大的東珠更似是冬日裡凝結的雪粒子,森森的冷光彷彿要寒到人的心上去。
碧彤一句不敢多言,只等著鳳臨吩咐,只見鳳臨將那釵握在手中頃刻抬手斜插入鬢,遂起身展臂又道:“喜慶的日子,該著吉服!”
碧彤聞言立即取來當日出祥曦時所著的吉服。層層疊疊的錦衣裹簇下,她彷彿只是個毫無生氣的偶人。
鳳臨穿了大紅的吉服,隨著內侍總管李桂去了承德宮謝恩,來至乾元殿前,正殿莊穆沉寂。
“兒臣前來叩謝父皇天恩。”鳳臨在殿前跪下,李桂入內通稟,等候皇上召見。
半晌卻不見李桂出來回話,鳳臨直直地跪在那裡,這一等便是一刻鐘的時間,鳳臨靜靜跪著,斂神垂目。
良久才見得一位女官前來,神色漠然道:“皇后娘娘正在殿裡與皇上敘話,太子妃是先回去,還是在這裡候著?”
偌大的乾元殿與她每的次看到的一樣磅礴恢弘,唯一不同的是殿前突然多了一抹落寞的身影,鳳臨只覺驚得冷汗直流,她心一上凜,彷彿無髒六腑皆然絞在一塊,眼前已金花突閃,只在心裡祈求是自己看錯了!
可那熟悉的身影始終背對著她,不動如山的屹然。她心彷彿一時就無比明瞭,只悲痛到,皇上您竟是怎麼樣狠心?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為什麼?
鳳臨痛到極處,卻是苦澀一笑……
正在此時,那人怱爾轉過身來,一雙冷厲憤恨的眸子打向她,薄唇亦是噙著一絲冷笑。
鳳臨怔忡的地與他對望,靜靜地凝望著他幽冷的瞳仁,心臟突突狂跳,咬唇不語。
梁雲卿瞪著鳳臨清寒絕豔的面容,只見得她明淨透澈的眸子無波無瀾,一顆心瞬時千瘡百孔。
他倒底是錯信了她麼?
雲卿只想起當日死生闊契的誓言,眼下看來是如此的可笑,他費盡千難萬險才求得光明正大回京的一日,只盼著來求父皇收回呈命準他帶她離京,不想他才進了宮便聽聞父皇已下旨定下冊封太子妃的吉日,那時他整個人都懵了,心裡卻存著一線希望。想著只要她不從,總歸還有迴旋的餘地,如今倒好,他前腳進了承德宮,她後腳便著了吉服來謝恩?
原是自己痴了,原以為她是與他一樣的心思,回頭看來,不過是他一廂情願,不過是他痴心妄想,覬覦了自己不該得到的東西。
雲卿冷然一笑,鳳臨低垂著頭並不再看他,只覺得他冰雪般清爽的氣息越來越近,直至他伸手過來輕拂去粘在她面頰上的碎髮,她沒有避開他,身體卻本能地一僵,他的手指帶著微微顫抖,愛憐撫過她的頰,她頓覺悲慟,卻絲毫不敢顯露半分。
鳳臨又是極度恐懼,只怕他突然做出什麼不可收拾的舉動來。
雲卿卻沒有,收回手只俯身在她耳畔,他的聲音極輕極輕,“無論你要什麼,我都會給你,只要是你要的,我即便沒有,想方設法拼了命都會捧到你面前,都給你……”
鳳臨終忍不住別開頭仰起臉,只見雲卿笑容和煦,囁嚅道:“廉王在說什麼,鳳臨聽不懂!”
廉王,是啊他是廉王,再不是雲卿只是廉王……
雲卿只是淡淡地笑著,鳳臨看不出他平靜溫和的面容下,竟在醞釀怎麼樣可怕的念頭,她心痛至極卻亦淡然微笑。
他溫柔依然,似是說著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本王從前有沒有說過,太子妃笑起來的樣子很美,真的很美!”
他這一句太子妃,叫得鳳臨心中陣陣的發冷,他的話彷彿數九寒風,刀子般凜冽地害在她的心頭,他的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得清晰,“你當日只道我是大晏的勇士,自不會棄江山於不顧,若非如此,便是錯看了我,錯付了我!如今看來倒底是誰錯付了誰?你要什麼只管告知於我,我無不滿足於你!可你為什麼這樣急不可奈?你以為今日太子妃,明日就一定是皇后麼?
鳳臨只覺他咬的牙齒“咯咯”作響,一腔的心酸半句也倒不得,眼眶灼痛,半滴眼淚也不敢掉……
她如何不信他?他為著她連命都可以不要,又有什麼舍不下的,可是她倒底是辜負了他嗎?他此刻的恨,她又如何不能體會?
他說,只要是她要的,他拼了命也會捧給她,可他卻不知,這世間有什麼值得叫他去拼命的?她要的不過是他一世的安好,不過如此罷了!
如果可以,她只望自己是個尋常的女子,哪怕身份不夠貴重,哪怕沒名沒份,只求得一生一世的兩情相悅,可她現在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必要再說。
他恨也好,怨也罷,總歸他不被人迫害,她又有什麼舍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