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永壽宮(二)
福麼麼見皇后只是仰怒,便笑言道:“皇后娘娘!您日日盼著太子殿下,如今殿下來了,您卻又惱他!”
太子也笑,言語間一味的服軟道:“母后這樣想念兒臣,兒臣也有不得已,父皇聖躬違和,前朝的事情又這樣多,兒臣有心亦無力啊!”
皇后不買他的賬:“你少在那裡欺本宮後宮不知前朝事!再多的事情,人都在宮裡,只是順腳往後宮裡走一遭,能費去你多少時日?”
太子似是十分困擾地嘆了口氣,問道:“母后這樣怪兒臣,是真的不原諒兒臣了麼?”又自顧自道:“那麼兒臣只能在此長跪不起,求得母后的寬恕!”
鳳臨自然聽得出太子話裡話外對羅良娣的迴護之意,便感到尷尬非常!
事情原因她而起,雖然是羅良娣藐視挑釁在先,惹得皇后如斯震怒。皇后又身染時疾,如今看來,倒讓人以為是她有意挑拔,不通人情事理了!
皇后終是無奈,不輕不重地拍了太子一巴掌,道:“你倒會耍潑使賴!”
鳳臨也忙跪下,婉聲道:“母后,良娣是性情中人,並非有意對兒臣不敬,求母后寬恕良娣無心之過!”
皇后朝她打量過來,鳳臨俯身叩頭後,仰起臉看著皇后,神情甚是謙卑:“還望母后垂憐,良娣身子單薄若因今日之事,倘一有個不好,母后叫兒臣情何以堪?”
福麼麼也趕忙隨聲,勸道:“良娣是皇后娘娘看著長大的,最是不拘小節,卻也並無惡意!太子妃又非無容人之雅,皇后娘娘再氣也需顧著太子殿下的顏面不是?”
皇后目視跪在地上的仨人,這才輕嘆一聲:“也罷,你們都這樣為她求情,本宮若再執意豈非成了惡人?都起來吧!”
鳳臨忙又叩頭,謝恩道:“謝母后體恤!”
皇后揚一揚臉,方對太子道:“還不快扶鳳臨起來?”
太子亦起了身,走到鳳臨身旁,鳳臨再次俯身,道:“臣妾不敢,今日之事原是臣妾不對!”
皇后微微一笑,柔聲道:“你哪裡有什麼錯!是紫怡不懂事沒了規距。她雖是本宮的親侄女,可若細論起來,即便你沒有指給太子,也該叫本宮一聲舅母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哀家自不會偏了哪個,短了哪個的!”
太子伸手過來扶鳳臨,神色淡淡道:“母后既如此說,你有什麼不敢當的。”
鳳臨起了身,一抬臉,皇后見她臉色越發不好,青白無血色,便關切道:“身子這樣弱可怎麼好,你且還是先坐下說話兒吧!”
太子彷彿對皇后的話聞所未聞,已折身到羅良娣的跟前,趨身下去扶她。
羅良娣也正仰臉,明眸含淚,輕咬櫻唇,委屈非常地望著太子。
望得太子心憐不已,話語上更是呵護得緊,伏在羅良娣耳邊,低聲道:“自打小產之後你身子就不好,偌大的東宮都是你一個人在撐著,原不該叫你進宮侍疾的,還不快起來,沒得是叫人憑白擔憂!”
太子這樣子柔情細語,蜜絲般逐字逐句,每絲每縷地纏上心頭,甜得人的整顆心都要融成一汪春水。
羅良娣動容,心裡再多的氣惱不甘也都煙消雲散了,心下只覺安穩,低喚了聲:“二爺!”
太子莞爾一笑,道:“瞧你下回還敢不敢再使小性兒!到時捱了罰,誰來搭求你?”
福麼麼見他倆人兒你儂我儂的模樣,忍不住打趣:“到底是從小夫妻,知疼知熱……”
她語猶未盡,便覺失言,不禁偷偷掃眼打量鳳臨,鳳臨卻是一副恍若未聞的樣子。
福麼麼又小心地窺視皇后的神色,見皇后已經蹙了眉頭,心下不由忐忑。
皇后沉吟片刻,卻是對太子責怪道:“她的小性兒還不是你寵出來的?從前也就罷了,如今有了正妃你再不能像以往那樣厚此薄彼!”
太子只是笑,道:“母后怎知兒臣厚此薄彼?”
皇后冷哼一聲:“別以為你們在東宮,本宮就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後又緩了語氣,不無勸戒,道:“如今你已貴為儲君,再不可像往日般胡作非為!你父皇像你這樣的年紀,都有了你和已逝的大皇子兩位皇子了,可回頭瞧瞧你自己?”
羅良娣聽了皇后的話,不由臉上一紅,輕喚了聲:“姑母!”
皇后卻嚴厲道:“不要喚我!從前在東宮裡你也算得上是專房之寵,竟還是這樣的不爭氣?”
羅良娣不想皇后說的如此直白,臉不由得更紅,心裡卻越發得意,竟不由自主地望了鳳臨一眼,不無挑釁!
鳳臨仍舊面無表情,只是靠在椅背上休息,但臉色已經稍稍好轉,卻還是蒼白。
皇后又看了看鳳臨,微笑道:“你身子也是這樣贏弱,須得好好靜養,到時入了東宮也好早早誕下世子才好!”
鳳臨聞言亦是耳根發熱,又忙起身欲行禮!
皇后見狀忙溫言道:“又起來做什麼,好生坐著便是!”
鳳臨坐好,螓首微垂,“謝母后關愛!”略略沉吟,方才又低嘆道:“臣妾這樣不中用,只怕有負母后期許!以太子殿下的年紀……是該早立世子的,東宮妾室裡若有先得的子嗣,姿質上可的話,冊之也未為不可的!”
皇后不防她會說出這樣一翻話來,不由一怔,半晌過後,方才似是讚許道:“孩子!怎知你竟是這般的賢惠懂事,如何叫人不心疼?這世子必定是要嫡出的,你也不用憂心!年紀輕輕的,身子弱好好調養便是,如何要這般絕望?”
鳳臨抬起頭來,眼裡氤氳了淡淡的霧氣,“兒臣的身子自己是知道的,皇上隆恩將兒臣指給了太子,如今母后又這樣疼兒臣,兒臣萬不敢誤了皇家後嗣綿延!”
皇后微微頷首,又喚太子,正色道:“你可聽到了?如此賢妻得之你幸,日後若辜負了她,哀家第一個斷不能饒你!”
太子神色淡然,只是若有似無地看了鳳臨一眼,回道:“兒臣知道。”
羅良娣感到驀地怒火上頂,不解為什麼姑母對她這樣好?竟允了她世子非她之出不立?只恨她是裝可憐搏人同情!
羅良娣嫉恨地瞪著鳳臨,不無諷刺地道:“太子妃若不是賢德過人,風華絕代,皇上又豈能不顧身份下旨指與太子?太子妃令臣妾萬分景仰。”
太子聞言,怱然眉間輕微一蹙,便又很快恢復了原來平靜的模樣,彷彿根本沒聽出羅良娣話裡的不屑。
反倒是皇后又有些動了怒,指著羅良娣,呵斥:“住口,你說的是什麼話?太子妃身份高貴,她是先帝熙宗的嫡親外孫,她的母親曾是熙宗皇帝最愛重的昌平長公主!如今又貴為皇太子妃,你自然該景仰於她!”
羅良娣被皇后呵斥得一驚,急忙解釋:“兒臣沒有別的意思,兒臣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晌,也想不出如何將話圓得過去。最後還是太子笑著把話接了過來,“紫怡的意思正是母后的意思,鳳臨與兒臣是姑表親,有父皇的恩寵,母后又這般喜歡她,紫怡是羨慕呢!”
羅良娣見太子這樣為她解圍,心上一暖,這才不情不願地道:“兒臣正是這個意思,姑母也是瞭解兒臣的,笨嘴拙腮連討好人的話也說不明白!”
鳳臨心下冷然,可面上亦是微笑,“良娣是好意,鳳臨豈會不知呢!”
正在此時,皇后近身內侍周德新進殿來,垂手躬身立在外間,福麼麼眼尖看到他,在皇后耳邊輕聲提醒道:“周德新在外間。”
皇后揚了揚眉,問:“什麼事?”
周德心上前來行禮,道:“回皇后娘娘的話,永寧宮的虞貴妃落水了!”
話音未落,鳳臨猛然抬起頭來,不想竟對上了太子投射過來的目光,那向來溫潤的眸子幽遠深邃,如狂風暴雨來臨之前般的詭異平靜。
鳳臨只覺心頭一窒,冷汗已然溼了鬢髮。
皇后並未發覺鳳臨的異樣,只淡淡地問道:“人現在怎麼樣了?”
周德新回道:“已經救上來了,沒有大礙,只是滿口的瘋話,一直嚷嚷著說有人要害她!”
鳳臨雙手下意思地攥緊,面上卻只能裝做若無其事,可她知道自己在抖,哪怕她以周身的力氣抑制,哪怕不為他人所知,但她騙不了自己。
皇后沉思了片刻,方才又問:“她都嚷嚷了些什麼?”
周德新頓了頓,然後含糊其詞地回道:“奴才也聽不大明白,左右不過是瘋人口裡顛三倒四的話罷了!”
怱然,一直默然不語的太子終於問道:“父皇可知曉此事?”
周德新回道:“還未差人稟報皇上!”
太子正在思慮,卻是鳳臨率先開口分咐道:“此事不必驚動皇上,你去知會所有與此事相關的宮人內侍,只說皇上聖躬違和,皇后突染時疾。太子殿下已知曉此事,命太子妃親自去永寧宮看顧侍疾!”
皇后長嘆一聲:“好孩子,還是你心思細膩,這事由你前去甚好!”
羅良娣聽到這裡,方才嫌棄道:“真是晦氣,成日裡鬧得闔宮上下不得安寧,人瘋都已經瘋了,還留在宮裡做什麼,不如直接打發到冷宮裡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