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冤冤相報
長相思失而復得,姜望也完全熄了動武的心思。
不管這苦覺老和尚怎麼不著調,其人深不可測的實力擺在那裡。
根本連有多大的差距都看不清,更別說去抹平這差距了。
走也是走不了的,之前的原地踏步便是證明。
好在這黃臉老僧似也沒有惡意。
姜望嘆了口氣:“大師,您要是實在缺徒弟,我鎮上有一個四大皆空,看淡生死,什麼都不在乎的……我看他很有慧根。”
只在心裡道:向前啊向前,這位大師這麼強,拜在他門下,也不算辱沒了你。什麼飛劍三絕巔,都是過去的時代了,該忘便忘了吧。
“他不行。”苦覺老和尚一口回絕:“指不定哪天就沒了,老僧還指著徒弟們守孝呢,萬萬不能收這喪門星。”
聽老和尚這話的意思,他似乎對向前的背景有一定了解。只不知為何說向前是“喪門星”……這話可難聽得緊。
但這時也不是糾纏這些的時候,姜望苦道:“敢問大師,我是如何入了你法眼?”
“有緣!”苦覺咬定道。
姜望:……
這種理由,改都沒法改了啊。
苦覺似乎也知這話不怎麼有說服力,又補充道:“你在此地庇護百姓,安寧一方,老僧是看在眼裡的。有慈悲心,菩提意,大合我佛!”
姜望忙道:“若論慈悲,陽國有一位活人無數,受萬人敬仰的。便是那衡陽郡鎮撫使黃以……”
誰料這黃臉老僧忽然大怒:“孽徒!百般推諉,是何用意?看不起我佛嗎?”
這罪名扣得大,以至於姜望都忽略了那一聲極具代入感的‘孽徒’,只忙解釋道:“修行之路千萬,在未至窮途時,誰知誰對誰錯?佛門亦是當世顯流,小子豈敢有小覷之心!”
苦覺老和尚陰聲道:“那就是看不上我懸空寺?”
好傢伙!
原來是佛門東聖地懸空寺的和尚!
對於這東域鼎鼎有名的大宗,姜望一直只聽其名,倒是還未打過交道。
只是,自家為何會被懸空寺瞧上?
嘴裡則忙道:“懸空寺天下名宗,小子向來很是仰慕!”
黃臉老僧的臉,更枯更黃了:“那你就是瞧不起我苦覺囉?”
你這麼強,就算真瞧不起,我哪敢說出來……
姜望只好無奈道:“大師,人各有志!”
他現在有太虛幻境可以推演功法,又得了齊國之爵,一應功法秘術,皆可以透過正規途徑從齊國獲得。不想也沒有必要給自己找個師父管著,尤其他也從來沒有剃光頭當和尚的想法。
說到底,之前從未接觸過佛法,如今修行至此,發展也不錯,等閒不輸於人。哪有突然選擇一條新路的道理。
奈何形勢比人強。
黃臉老僧只盯著他道:“可不是?你要做我徒弟,我要做你師父。真真人各有志。”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人各有志還能這麼解釋!
別的不說,這胡亂掰扯的本事倒是難逢敵手。
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掉,掰扯也掰扯不清楚。
姜望只好嚴肅起來:“這位大師,天底下豈有強行收徒的道理?”
“你只是現在不願意,但以後會願意的。既然以後會願意,‘強行收徒’又如何說起呢?”
“那就以後再說吧,大師!”
苦覺和尚一臉早知如此的表情,笑道:“你看,你已經對以後不那麼堅決了。這說明什麼?你現在的堅決也是虛張聲勢的,是毫無意義的嘛!咱們師徒之緣應是佛祖定下的,避也是避不過,不如早早從了。”
姜望擰著眉問:“佛門修行,總得要六根清淨吧?”
“是這道理。”
“我心中有恨如何?”
“四大皆空!”黃臉老僧說。
“空不了!”
姜望這話說得甚是堅決。
苦覺不由得嘆了口氣:“冤冤相報何時了?”
姜望淡淡道:“殺絕便了。我死也了。”
這和尚是不甚講理的,然而他也實在不願意莫名其妙的就拜了師。須知師徒名分甚重,不是說說便算,而是師徒雙方都擔著責任,用佛家的話來說,都糾纏了因果的!
哪怕對方出自懸空寺這樣的天下名宗,哪怕對方有足夠教導他、庇護他的實力。
他還是第一天認識這黃臉老僧呢,既不知其人,又不知其心,怎有甘願拜師的可能!
姜望說心中有恨,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其實並不指望能怎麼樣讓苦覺和尚放棄,心裡還在想著脫身之法。
但令他意外的是。聽到他的回答之後,苦覺竟然沉默了良久。
最後只嘆一聲:“痴兒!”
轉身一步,便已消失在原地。
姜望只是一眨眼,此地便已空空。
這和尚來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
姜望沉思良久,揣測這黃臉老僧的目的。
想來想去,也只想得到一個理由——如果懸空寺想在大戰方歇後的陽域分一杯羹,日照郡鎮撫使便是一個不錯的口子。
只不過,他的鎮撫使位置還在爭取。那邊高少陵背靠靜海高氏且不說,黃以行一個失國之人,想來不會拒絕懸空寺這樣粗的大腿。為什麼偏偏找他?
……
……
苦覺老僧去得全無聲息,姜望一直走出飯廳,獨孤小才注意到動靜迎過來,探頭往裡看了看:“老爺,那和尚呢?”
“走了。”姜望隨口吩咐道:“此事莫聲張。”
懸空寺的和尚這時候出現在青羊鎮,意圖不明,他不想給人有什麼不好的解讀。
獨孤小更無不應。
離開這裡,姜望便自去找向前。
作為如今手底下的最強戰力,刺殺宋光事後,他還未有與向前好好聊過。
他成了青羊鎮男,是齊庭的陟罰臧否,他自己也要做到善罰分明才好。
外頭天色正好,向前仍在髙臥。
雖則有那一手劍陣,內府境級別的戰力也足夠他活得自在了。
但堂堂飛劍時代的飛劍三絕巔,除開對抗鼠疫那段時間,整日裡不是醉酒就是酣睡,實在也太不思進取了些……
姜望輕叩兩下,便算敲過門了,而後直接推門而入。
以向前的實力,即使在熟睡中,也不會忽略這等動靜。
只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向外面,不滿道:“大白天的擾人清夢!”
姜望不理會他的抱怨,自尋了個位置坐下,隨口說道:“今天鎮裡來了個懸空寺的老和尚,要死要活的,非要收我做徒弟。他好像知道你,說你是什麼喪門星。”
向前的抱怨停住了。
“懸空寺?”他沒有回身,但聲音幽幽的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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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敬他如敬神
“懸空寺。”
“那老和尚法號叫什麼?”
“很強?”
“那應是真的了。”向前一個翻身坐起:“懸空寺當今方丈是苦命大師,這和尚與方丈同輩!”
他喃喃道:“這等有悠久歷史的強大宗門,自是有見識的。”
“倒非如此。”向前就坐在床頭,微微垂首:“我只是去過那裡……”
姜望問完方覺有些不妥,為什麼要說“也”……我自己完全不想當和尚啊。
苦覺的出現,似乎勾起了向前的回憶,讓他往日鬱積在麻木之下的情緒都湧了上來。
這話表露的資訊太驚人。
“懸空寺諸院,論及戰力,當以降龍院首座苦病禪師為第一。我師父破之!”
試劍是以切磋為主,又不是挑山門,自不會與懸空寺的方丈苦命大師交手。而方丈之下,以降龍院首座苦病禪師戰力為第一,向前的師父能擊敗他,足證飛劍時代的飛劍三絕巔之名。
說到這裡,向前便突然止住。再說不下去。
此種情緒,姜望無從寬慰,只能嘆道:“你師父風姿卓世。我雖未見,心嚮往之!”
“然而,然而……”
“我隨著師父轉戰天下,神臨才配出手,真人才堪一戰……未見他有一敗!”
姜望聽得心潮澎湃。
向前繼續講述:“後來,師父說時間已到,他只差一戰,就能踏上超凡絕巔。而這一戰,他要留給他的一生道敵。”
“那是我永生難忘之戰。”
“那人……”
“那是何人?”姜望問。
而他竟已淚流滿面:“我連叫出他名字的勇氣都沒有!”
心中敬如神明的存在,卻被人只一拳就擊敗了。這是直接擊潰了信仰!此等毀滅性的打擊,的確非常人所能忍受。
說一聲前途無量並不為過。
但也只是,因為沒有過相同的經歷罷了。
莊國國主莊高羨,不惜犧牲一整個城域的百姓,方能踏破最後關卡,成就洞真境。
那是修行路上,毋庸置疑的高峰!
若親眼目睹這一切,如何能不能絕望,不頹喪?
“我們這一脈,劍即是命。飛劍碎了,師父也就活不成了。”
“我知道師父有多驕傲,大概這才是最讓他死難瞑目的地方。”
“可!”
姜望沉默了很久,待他情緒釋放過,才說道:“首先你要知道,你師父很強,非常強,試劍天下,真人無敵,堪稱英雄。我聽著,亦是敬仰。”
“並且就算是神,也不可能永恆無敵。我就知道一尊幽冥神祇,謀劃數百年,甚至親身降臨現世,卻被一個小國擊退。那個小國名為莊,莊國國主是踩在所謂神的身上成就的洞真境。而那尊神祇,在不久之前,降世之軀被大齊定遠侯剁成了肉餡,三軍共見!”
“我非常尊敬你的師父,但你……未必就及不上他!”
“再來說‘無望’這件事。我想跟你講兩個人。”
“可他最後卻重新定義了極限!”
強者天然值得尊重。
“而我跟你說的,這個先天不足的人,卻從小就盯著家主的位置,要與那個無可爭議的耀眼天才競爭。可笑嗎?無望嗎?”
“這個人,就是你說的,那個長得人畜無害的胖子。”
……
ps:文中字輩是作者自擬,與歷史任何寺廟無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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