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魚蒙
第57章 魚蒙
這前前後後多少丫鬟婆子瞧著,只看孫姨娘不知又要唱什麼戲。
雲歡見她跪著半天也不說話,伸了手要去扶她,思年卻在私下裡掖了掖她的衣角,低聲道,“小姐,當心有詐。”
雲歡趕忙斂起神色,仔細看孫姨娘,那眼睛都快哭腫了,可是掐著帕子時眼角卻仍偷偷瞟著雲歡,見雲歡瞧著自個兒,她趕忙低下頭去,嗚嗚咽咽道,“少奶奶,妾身知道錯了,求少奶奶責罰!”
孫姨娘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深深彎□去,眼見著頭都要低到地上去了,雲歡蹙了眉頭道:“姨娘這是做什麼?有什麼話,起來說便是了。”
被坑了多,難免處處小心,方才是雲歡一時大意,這會思年一提醒,她不由地又打起精神來,再看孫姨娘,多少都有些犯怵。雖說是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可誰知道這位姨娘又打的什麼鬼主意?
小心為上!
雲歡邊說著,不著痕跡地又往後退了一步,見她還是不起身,只管嗚咽,揚了聲又對思年道:“思年,扶孫姨娘起來!”
她的話音剛落,那邊孫姨娘已經急急地抬起頭來,哭道:“少奶奶還是讓妾身跪著吧!妾身從前不知事,無意間得罪了少奶奶!妾身只求少奶奶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再放在心上!”
“姨娘這是說的什麼話?”一旁又是一聲嗤笑,雲歡回過頭去,就看到季媽媽從院子裡走出來,心下里頓時安定下來。不多時,季媽媽已是走到雲歡的身邊,伸了手輕輕拍了拍雲歡的手背,輕輕地點了點頭。
“咱們奶奶一向待咱們下人心善,下人們做錯什麼,說錯什麼,只要不是什麼大錯,奶奶笑笑也就過去了,何曾放在心上。姨娘您這麼說,知道其中幹係的,也就不說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奶奶多麼刻薄,公報私仇,連姨娘您都得跪在她跟前求饒呢。奶奶又年輕,若是背上這一條罪名,那可冤枉大了。”季媽媽抿著嘴冷冷一笑,彎□去,也不知用的是幾分力氣,硬生生地將孫姨娘從地上拉了起來。
孫姨娘身子穩不住,險些一個踉蹌,思年趕忙拉著她,見季媽媽在身旁,一時壯了膽子,添了一句道:“姨娘您可千萬小心著些,若是在奶奶跟前跌著摔著了,回頭有人要到老爺跟前告狀,說奶奶打了您,那不止您冤枉,奶奶更是一千張嘴都說不清。奶奶到底太過年輕,最怕惹這種麼蛾子了!”
“思年!”這丫頭,分明是在報復孫姨娘前頭在花園裡說的話呢!真真是……雲歡險些忍不住笑,好容易繃住了臉,看孫姨娘臉一陣紅一陣白,分明是想扭頭就走,偏生咬牙切齒又忍了下來。
雲歡心裡只道孫姨娘這回怕是在老爺子那吃了不少癟,否則也不會這般委屈求去。面子上的事兒,總歸要做一些的。她趕忙帶了關切,問道:“姨娘您若是遇上什麼難處,直說便是了。”
“這……”孫姨娘哽了一哽,顯然沒想到雲歡會這般快刀斬亂麻,躊躇了片刻,方才道:“妾身雖則長奶奶一輩兒,可到底年紀也不大,有時候說話做事,難免失了分寸。早些時候,妾身在花園裡同婢子們聊天,只說奶奶到底年輕,要承擔起咱們宋府這家大業大的,難免辛苦。怎知被有心人聽見,輾轉傳到了老爺的耳朵裡又搬弄了一番,那話便變了模樣。妾身就怕那些個有心人又在奶奶跟前搬弄,是以急急趕過來,跟奶奶解釋一番。被老爺誤解妾身已是難過非常,奶奶您可別……”
幾句話下去,孫姨娘又掐起了帕子,那眼淚都快串成了珠子,啪嗒往下掉一不小心潛了總裁。不怨宋元慶疼愛她多年,這等尤物,女人看了都自慚形穢。
只是,雲歡自小家中就有蘇氏和向雲錦兩嬌嫩嫩的白蓮花,這會子對孫姨娘真是半點同情都不起。再者說,按思年說法,孫姨娘在園子裡說的話是被宋元年和王氏親耳聽見的,這會她卻說是以訛傳訛,這……
雲歡不由地搖了搖頭,只如尋常一般道:“姨娘多慮了。歡兒這頭沒聽到什麼閒言碎語,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只是歡兒一向相信家和萬事興,若是哪日再聽到哪個下人亂嚼舌根子,搬弄主子是非,聽見一回便嚴懲一回,絕不姑息!”
雲歡說著,又抬眼看了一眼孫姨娘,這話說到這份上,她也不是笨蛋,大約也能明白。妾到底是妾,說到底不比下人高貴到哪兒去。若是搬弄是非,一併處理便是了。
說完,她也不看孫姨娘,低聲說了句,“歡兒還有些事兒,姨娘您請自便吧。”
這一會,孫姨娘算是徹底停了哭泣聲,一張帕子在手頭恨不得絞碎了。
原是想著雲歡年輕好拿捏,在這唱一場戲,回頭讓人輾轉傳到老爺耳朵了,自己再去哭一哭求一求,這事兒或許也就這樣過去了。可是來這一趟,她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羞辱。
似乎一切都是在向雲歡進府之後發生了改變,她的管家權,她的寵愛,她的一切一切……都是向雲歡。
那屋裡的女人以為有了向雲歡這個同盟,便能一切得償所願?
能麼!?
待雲歡遠去,孫姨娘恨恨地出了門,不過出了轉角,便將帕子狠狠地踩在地上,啐了一口,一時間,眼眶竟真紅了。
再走幾步過園子時,樹頂上不知何時掉下個石子。孫姨娘抬頭去看,自己懷胎十月好不容易才生下的宋長明眯著眼睛叉著腰站在樹上,孫姨娘再也顧不得說宋長明什麼,只喚了他下來,一把摟著他狠狠道:“明哥兒,你得給娘爭口氣,一定要出息。娘全部的指望都在你的身上了。等你長大了,一定將娘受得羞辱一點點地還回去,將那些欺負孃的人,全都踩在腳下!!”
眼淚一點點落在宋長明的脖頸處,滾燙滾燙的。宋長明只記得方才站在樹上,看孫姨娘低著頭憤憤地從向雲歡那走出來,而後,踩了兩下帕子。
他想伸出手抱住孫姨娘,可到底,心底裡只是一片茫然,最終,那點茫然化作一泓他也不甚明白的憤懣,他終是捏緊了拳頭,直直地望向了向雲歡處,低聲道:“我曉得了,娘。往後,誰也不能欺負你。”
******
雲歡將將走近梨香院,便聽到一陣婉轉纏綿的琴聲,似一泓清泉,從山谷處婉轉開來,落在人心上,只讓人覺得一陣舒坦。她走近時,守在門口的凝婉正要出聲,雲歡趕忙打了個手勢,人卻是站在院子裡,只靜靜地聽著。
都說琴聲似人,若說趙夕月是空谷幽蘭也不過分,只是這空谷幽蘭的琴聲中,偏生多了一抹不該招惹的俗世塵埃,雲歡只嘆一句“偏向紅塵惹夢長”,心裡對趙夕月倒是多了幾分憐惜和欣賞。
待琴音漸隱,凝婉這才出聲道:“小姐,宋大奶奶在門外等了好一會呢。”
屋裡漸漸窸窣,不多時,倒是趙夕月急急地打了簾子出來,見了雲歡先是行了禮,轉頭低聲責備凝婉道:“怎能讓大奶奶在門外候著!”
雲歡趕忙帶上笑道:“不怨她。是趙小姐的琴音動人,我不忍打斷呢。”
“夕月姐姐的琴那可是一絕。”王素華添了一句,三人說笑著便往裡走平步青雲。
雲歡這才讓思年開了食盒子,笑道:“家姐先前衝撞了兩位小姐,我心裡一直不安,旁的也不會,只會做些小點心,給二位賠罪了!”
“原就是小誤會,有什麼賠罪不賠罪的,若較真說起來,大家還都是親戚,說這些可都見外了。”趙夕月笑著回道,一開食盒子,望著王素華又笑:“這糖蒸酥酪可不是你最愛吃的麼!都說大奶奶廚藝數一數二,你可是有口福了!”
王素華兀自吐了吐舌頭,端了糖蒸酥酪拿匙就吃,轉眼小半碗下肚。
趙夕月道:“你這模樣,也不怕讓大奶奶看了笑話。”
“夕月姐姐先前還說大家都是親戚呢,說這話不怕見外啊!”王素華放了湯匙朝雲歡笑道:“我家二哥總說愛吃大奶奶做的東西,我先前還不信呢。這會吃上兩口,只怕往後都要賴在大奶奶這不走了!”
“那敢情好!”雲歡回道。
王素華嘻嘻一笑,不知為何,又拿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雲歡,直看得雲歡心裡發毛,趙夕月也輕輕曳了她的衣角,她才回了神,呢喃道:“倆說起來是親姐妹,怎麼看上去差這麼多。”
這話分明說的是雲歡和雲錦。雲歡只當沒聽到,趙夕月也是微微一抿唇,挽了雲歡的手坐下,閒聊了兩句,無意間,卻是將話題引到了向雲錦身上。
“我家兄弟姐妹多,這人一多變口雜,連帶著手足間便不大親厚了。想來,倒是羨慕那些兄弟姐妹少的,兩三個姐妹,互相依靠著,總好過互相爭吵。聽說大奶奶家也就三個姐妹,感情一定很好吧?”趙夕月道。
一旁的王素華只翻白眼。先前便聽說趙家有意給向雲錦說親,今日看向雲錦,王素華心裡便不大痛快。又聽趙夕月分明是要打探訊息,可一句話說的不明不白,問的這般委婉,真真是要急死個人。
她一著急,便道:“聽說大奶奶同向家大小姐關係不大好啊?我看大奶奶您人好得很,莫非問題都在向家大小姐身上?”
這兩人,一個拐彎抹角,說句話轉個山路十八彎,另外一個卻是單刀直入,頗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急迫感,兩都是急死人的性子。
雲歡心裡默唸了一句阿彌陀佛,終究還是抿了唇,斟酌了一番道:“兒時我爹孃也就我一個女兒,那是便想著有個兄弟姐妹是再好不過了。可惜我福薄,爹出去個幾年,帶回個蘇姨娘,又給我多帶了個姐姐回來,沒多時我孃親就去世了。打小蘇姨娘照顧我,我和大姐關係還算好。只是這些年我倆都大了,我也才發現,畢竟是隔個肚皮,心不貼心的。說起來,我還羨慕二位小姐,有兄長呵護著,凡事還能找個人商量。不似我這般,哎……”
短短幾句話,將向雲錦的身世說了個清楚。妾變成妻,庶女變嫡女,孃親死得不明不白,自己卻從天之驕女變成了弱勢。那一聲長嘆,更是將這些年無從訴說地心酸表述地意猶未盡……
趙夕月和王素華本就是從高牆大院裡走出來的小姐,最痛恨的不過是這些。這會聽雲歡真的說起,心裡頭無不哐當了一聲,只想著若是這事兒發生在自個兒身上,自己是否能如向雲歡這般,堅持到今日。
最終,卻是王素華磨了磨牙,道:“外頭總說大奶奶驕橫撥扈,看來全是流言。若是換做我,豈止是驕橫跋扈,我只怕,我只怕……將府裡掀個底朝天的心都有了!夕月姐姐,你還想讓這人入你宋府呢,我看那向雲錦……”
身邊哐噹一聲響,卻是趙夕月將那一碗糖蒸酥酪打翻在地上。
王素華噤聲的瞬間,就見趙夕月起了身,賠笑道:“向大小姐怎麼來了,可巧了,大奶奶也在這呢。”
雲歡抬頭望去,向雲錦正正僵著笑站在門外,一臉諱莫如深地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