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流血的晚餐
第四十章流血的晚餐
雲蘇阡陌這個好色之徒,看見小叔居然是這麼個反應,自然是被他家小叔驚豔到了。
雲家基因之故,從敗家祖祖到雲爺雲爸再到雲蘇阡陌,雲家人都長得不錯,不過也僅僅是不錯,跟這位小叔完全沒的比。比如雲蘇阡陌,不要看他跟雲澤良有幾分相象,更不要看他正當年,如果沒有那一身氣質撐著,往這位小叔面前一站,那就是石頭之於美玉,棉花之於柳絮,膺品之於真跡……差距就有那麼大!
實在說,這位小叔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都比他更有“神仙相”,秘境卻莫名其妙地選了他,這算不算是看走了眼?
雲蘇阡陌看著這麼個完美小叔,尤其是當他敏銳地從對方身上捕捉到一絲同類氣息的時候,有點暈暈乎乎被電昏了的感覺,一時間竟是想入非非忘了說話。
門外的雲澤良倒是沒有多餘想法,只疲憊地笑笑:“你是阡陌吧?……都長這麼高了!”這些年他不是沒有回來過,但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對侄子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小孩子階段。
雲蘇阡陌回過神,連忙接過他手上的旅行包,把人迎進門。
雲澤良回來的正是時候,剛巧晚餐上桌,雲蘇阡陌受命請了二叔一家過來,雲家堂屋裡頓時響起各種笑聲寒喧聲,種種嘈雜。
飯桌上氣氛還好,雲澤良帶回兩瓶郎酒,雲爸好酒,見之大喜,當即開了待客。於是雲家三兄弟喝酒,餘下人等吃飯聊天,主題為申海故事,主要是雲二叔一家,尤其是雲恆,不停地向雲澤良詢問申海種種,言談之中充滿了嚮往──他沒考上大學,一心想要外出打工,被雲二叔拎住耳朵強行送復讀了。
雲澤良難得回家一回,申海又遙遠得尤如另外一個世界,桌上人人都很好奇,聽的津津有味。
酒過三巡,雲澤良終於逮著機會尋問母親的病情,雲婆婆連聲回答“不礙事,不礙事”。她見到小兒子心裡高興,病也似好了三分,吃不下東西,卻強打精神陪坐一旁,一張臉笑的摺子疊摺子。
雲蘇阡陌察顏觀色,知道下面的話題不會有趣,連忙起身裝乖:“婆婆,醫生說你要好好休息,吃藥睡覺的時間到了,我陪你回房去吧。”看婆婆戀戀不捨地看著麼子,又補充一句,“小叔過幾天才走,你明天還看得到他。”
雲婆婆不懂得如何拒絕孫子,也確實是累了,讓孫子扶著回房。臨行前,雲蘇阡陌對孟禾說了一句“你過來幫我一下”,把不相干的某人也一併拎走,免得挨誤傷。
雲恆一向跟堂兄不對付,兩人年紀相仿,打懂事起就衝突不斷,先是爭奪祖父的注意力,後來又是學業上的競爭,尤其是這兩年,雲蘇阡陌跟吃了“開竅丸”一樣,成績一直保持在年級前五,害他老是被老孃唸叨說不爭氣,積怨越來越深,這會兒看著雲蘇阡陌躬腰攙扶奶奶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聲“假”。
他聲音小,飯桌上其他人正說著話,就算有聽見也當過耳風,除了他老孃羅春芳。
“小恆,不準這麼沒禮貌。”羅春芳放下筷子,很嚴肅地望著兒子,音量大到足以把所有視線吸引到自己身上。
“本來就是假嘛。婆婆住我們家那麼多年,他什麼時候照顧過婆婆?現在一副乖孫子相,裝給誰看啊?”
“婆婆住我們家,本來就應該由你來照顧……”
“憑啥,婆婆又不是我們一家的婆婆,大家都有份,憑啥總是住我們家,憑啥總是我們照顧她?”
“嗬,原來小恆你照顧過婆婆啊?我還以為只有婆婆給你洗衣服給你做飯,聽說你的內衣內褲還有鞋子襪子都是婆婆在洗,是不是啊?”
蘇清在錢上可能不是忒較真,但她也不是個悶頭吃虧的,尤其涉及到寶貝兒子,馬上笑嘻嘻地反擊,把個雲恆說得臉上紅一道白一道,想要開口,又實在找不出反駁的話,
他媽羅春芳不幹了。
羅春芳年輕時當過女民兵演過樣版戲,口才不錯,脾氣更是潑辣,立即沉下臉:“大嫂話不能這麼講,雲家三個兒子,媽一直跟我們住,住了六年,我們也伺候了六年。她是給小恆洗過衣服,小恆是她孫子,那是她自個兒願意,我還一直勸她在家享福,可她就是閒不住,你不能怨到我們頭上啊。”
雲澤安笑著打圓場:“是啊,這些年弟妹照顧媽辛苦了,所以我們才想跟弟妹商量一下,從現在起媽就住我們家吧,也讓我們儘儘孝心。”
“大哥你說哪裡話,你要盡孝我們哪有攔著的道理,只要媽願意,我明天就讓小恆把她的東西送過來。”雲婆婆現在年歲大了,做事不利落不說,以後的災病肯定少不了,這回送出來,羅春芳原本就沒打算要接回去,聽雲澤安這麼一說,連忙順杆爬。
此後雲澤明給兩個兄弟斟滿酒,很誠懇地開口:“大哥,四弟,跟你們商量一個事,鎮上的房子你們也用不著,你們看……是不是轉給我?”
雲澤安蘇清對視一眼,難怪那天提出轉讓產權的事情,原來是想趕在送出老媽之前,把房子劃到自己名下。
接下去,堂屋裡的氣氛直轉而下,蘇清說祖業要留給兒子,咬死不鬆口,雲澤明只好轉向小弟,希望從雲澤良身上找到突破口。
沒想到雲澤良更絕,笑了笑:“二哥,其實我想把你和大哥的份額都買下來,你看這個事……”
羅春芳一下子急了:“四弟你不住申海嗎,白水鎮離申海那麼遠,你拿來幹什麼啊?”
雲澤良道:“正因為人在申海,所以才想買下來。大哥,二哥,我跟你們都不同,我在老家就這麼一點念想了。”
眾人一時無語,剛才還熱熱鬧鬧的餐桌,一下子但見殘羹剩水,冷清無比。
然後,羅春芳很突兀地哭了起來,聲淚俱下:
“大哥,四弟,做人要講良心啊,我們養媽照顧媽的時候,你們都不來幫忙,我們一家子吃苦受累照顧了媽六年,六年啊,天冷了怕凍著,天熱了怕中暑,冬天生暖爐,夏天打涼扇,生病了還要端屎倒尿……那個時候你們在哪裡?我們一家出力不說,還花了那麼多錢,吃的,穿的,用的,還是藥錢,哪一年不花媽身上一兩千啊……現在只是買你們的份額,是出錢買,又不是白要,你們一個個推三推四,哪家的兄弟象這個樣子,比外人都不如!……澤良,小恆,走,我們不求他們,這個樣子的兄弟說出去都丟人,我們找族長評理,弟兄家做事不能這麼絕情……”
羅春芳越說越激動,猛的站起身,把面前的碗碟往桌子中間一推,一時間丁丁當當乒乒乓乓,湯水四濺,害得桌邊幾人手忙腳亂。
雲澤安終於怒了。他是脾氣好,但脾氣好不等於沒脾氣,雲婆婆是他親孃,得知母親“營養不良”的時候他已經很生氣了,只是相對於對二弟的怒氣,他自己的愧疚感更甚,這才沒有追究二弟的事情。
現在看羅春芳這麼囂張,淡然道:“也好,把族長請來評個理也好,麻煩弟妹跑一趟。”
“媽,我們走,這些人就會佔便宜,往後就當沒有這門親戚。”雲恆起身去拉他媽,他是真的以為自己家吃虧了。
羅春芳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甩開兒子的手,一掌拍在桌子上:“不行,憑什麼要走,不說清楚我們哪裡都不去。我們照顧了婆婆六年,就是保姆也該有工資,弄清楚了,省城的保姆四百塊錢一個月,今天我們把賬算清楚,算不清楚打官司……”
蘇清打斷她:“媽給你做飯洗衣餵雞餵豬,媽才是你們家的保姆吧?要給也是你給她,你還好意思要保姆費!”
“你看到媽給我們洗衣做飯啦?姓蘇的你拿證據出來,拿不出證據就是造謠。”
“你要證據是吧?”蘇清飛快地從旁邊櫃子上找出病歷,遞給雲澤良,“四弟你看,她就是這麼照顧媽的。”
雲澤良拿起病歷看了看,半天沒動,然後把病歷還給蘇清,轉頭對羅春芳淡淡道:“二嫂你慢慢算賬,打官司的時候通知我一聲。”
羅春芳眨眨眼睛,懵了。
說白了她一個農村婦女,除了一哭二鬧三上吊,能有什麼手段?不過,她嫁過來這麼些年,也算把雲家人的脾性摸透了──人家是讀<B>①38看書網</B>人都要臉皮好面子。臉皮那個東西,幾塊錢一斤?反正她的臉皮不值錢,她可以沒臉沒皮的鬧,受不了你就認輸吧……到目前為止,她這一招“人至賤則無敵”一直是所向披摩,沒想到今天卻踢鐵板上了。
都是那個小本本,小本本上到底有什麼?
看羅春芳把視線轉移到病歷上,蘇清自覺出了一口惡氣:“這個是媽的病歷。你不是要證據嗎,媽在你們家住了六年,到現在變成營養不良,醫生白紙黑字,這個就是證據,你不是要找族長要打官司嗎,都隨你……”
“你們胡說,是婆婆身體不好,她自己吃不下東西,不要怪到我們頭上……”雲恆覺得這幫人完全就是不講理,大叫起來。
雲恆的大叫聲中,羅春芳突然動手,她一下撲到蘇清面前試圖搶走病歷。蘇清的反應也快,立即與其爭奪,奈何她遠沒有長年幹農活的羅春芳強壯,等到其他人反應過來,她已經被羅春芳一掌推倒在地,病歷也到了羅春芳手中。
羅春芳三兩把撕碎病歷,看著面前的碎紙屑,哈哈大笑:“你們不是有證據嗎?你的證據呢?現在你的證據呢……我呸!”
……
堂屋那邊的動靜太大了,雲蘇阡陌聽見不對勁第一時間衝過去,看到的就是父親扶起母親、羅春芳囂張大笑的情形。此前他料到兩家人會吵起來,但沒料到會吵到這種地步,一時間怒髮衝冠,黑著臉往裡走。
雲恆立即擋他面前:“你要幹什麼?”
雲蘇阡陌一把推開他。
看見對方出手,雲恆心中暗喜,他只以為堂兄還跟以前一樣,生下來就沒有打架的資本,既然對方出手在先,就別怪他不留情面,不把這人揍到滿地找牙他就不姓雲……他這番心思還沒有轉完呢,雲蘇阡陌的手已經伸到面前,雲恆只覺得一股大力襲到,身體被一掀而出,等他回過神,人已經撞到牆邊櫃子上,櫃子被他撞的一陣亂顫,快要散架了一樣,要死不死,櫃子頂上有個舊花瓶,花瓶搖晃了幾下,“咣噹”一聲,端端正正不偏不倚砸他腦門上……
世界徹底清靜了。
兩分鐘後,一隊人馬急吼吼從雲家小院衝出,雲澤明揹著兒子跑在最前面,雲恆用手捂住腦袋,滿臉是血,情形著實嚇人。他媽一溜小跑跟在父子旁邊,一邊哭喊一邊扶著兒子,雲澤安蘇清還有云澤良緊隨其後,最後才是雲蘇阡陌和孟禾,一人手上一輛腳踏車,雲蘇阡陌衝著前面的人直叫喊:“二叔,用腳踏車,腳踏車更快……”
雲澤明回過神站住腳,羅春芳迴轉身悲憤欲絕:“我們小恆要有點事,我要你……”她本來想喊“我要你陪命”,又覺得“陪命”太不吉利,一下子沒了詞。
雲澤明用車搭了兒子,羅春芳也趕忙搶走另外一輛,他們一家在前面騎的飛快,等到後面幾個趕到衛生院,雲恆的腦袋已經包起來了,羅春芳正在旁邊問醫生:“我兒子頭被砸了,會不會有後遺症啊?”
醫生正在開藥,頭也不抬地說:“我們醫院條件有限,你不放心可以送他去彤城醫院,實在不行還可以去省城,省城有ct。”
“佟醫生,這孩子是我侄子,他頭上的傷嚴重嗎?”
白水鎮是個小鎮,蘇清又在鎮政府工作,鎮上跟“公家”沾點邊的人她幾乎都認識。
佟醫生一看是她,態度馬上變了:“原來是蘇姐的侄子,放心吧,就是被砸了道口子,看著嚇人,傷勢不重,連針都不用縫。“
眾人心上石頭落地,只羅春芳冷哼了一聲,對雲二叔說:“不行,誰曉得有沒有後遺症,我們要去省城檢查,照那個……ct啥的……”
從醫院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沿街的商鋪雖沒打烊,行人卻很稀疏,路上的汽車也是驟減,白天看著還算繁華的小鎮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
二叔一家人騎車先走了,剩下幾人默默走在街頭,都有種精疲力竭的感覺。雲蘇阡陌和孟禾跟在隊伍末尾,沒走兩步,他心頭突然湧起一種很可怕的感覺,那種感覺,彷彿被一條眼鏡蛇盯上了,全身冰涼,恐懼感直透心底。
不對,有什麼東西不對勁……顧不得找出“不對勁”的地方,他一把推開旁邊的孟禾,然後推著爸媽還有小叔飛快地撲向街沿裡側,那裡有一棵樹。距樹還有兩三步的時候,耳畔傳來汽車車輪與地面磨擦發出的尖銳剎車聲,雲蘇阡陌沒有回頭,感知卻清晰無比,汽車就在身後,似乎下一個百分之一秒就要撞到身上,危急之中,丹田處生出一股力量,雲蘇阡陌憑著本能下意識地把它移到後背,下一刻,背心遭受重擊,巨大的痛楚衝擊全身,他咬著牙竭盡全力把家人推將出去,自己卻給捲到車輪下,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