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元宵佳節
上元佳節,月色如練,潑灑在京城長街之上。
十裡長街,早已被千萬盞花燈點亮,流光溢彩,織就一片星河人間。琉璃燈、走馬燈、荷花燈、兔子燈……一盞挨著一盞,懸在朱樓飛簷下,掛在青石板路兩側,連綴成一條明滅閃爍的光河。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孩童的嬉鬧聲、小販的吆喝聲、絲竹的婉轉聲,混著空氣中浮動的糖香、糕香、臘梅香,沸沸揚揚地漫開,將這初春的料峭寒意,烘得暖融融的。
自那日艱難的抉擇,倏忽已是五日。
魂魄歸位的剎那,崔明瑜只覺渾身氣力被抽剝殆盡,如一蓬斷線的紙鳶,直直墜入無邊混沌。她未能即刻睜眼,自然也無從知曉,榻邊那道玄色身影,是以怎樣焦灼難安的目光,凝望著她蒼白如紙的面龐,又懷揣著怎樣的忐忑,靜待一個關乎彼此命運的答案。
那日,魏松筠守著她直到夜色深沉,終究是沒能等到她轉醒的跡象,崔勇已經在門外虎視眈眈,按捺不住快要破門而入,他只能先行離開。
而崔勇,自那日起,便將尚書府守得如同鐵桶一般,府門緊閉,侍衛林立,莫說是人,便是一隻蒼蠅想要循著縫隙飛進去,只怕也要被那森嚴的陣仗嚇退。
崔勇在防著他,他以雷霆手段封鎖了府中所有消息,嚴令上下人等噤若寒蟬,不許將魏松筠曾踏足府中的隻言片語,洩露分毫。於是,當崔明瑜在三日後悠悠轉醒時,對魏松筠的到來竟是一無所知。
元宵佳節至,崔明瑜的身子已恢復了七七八八。這些時日,多虧了夏宇寧的照料,感念這份情誼,又恰逢這難得的佳節盛景,崔明瑜便應了夏宇寧的邀約,一同來逛這京城燈會。
崔勇心中到底是不放心的。女兒的身子才剛好,又兼著那段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他怎捨得讓她置身於人潮洶湧之中。可轉念一想,總不能將女兒一輩子困在這深宅大院裡,終究是要讓她出來透透氣的。思忖再三,崔勇還是點了府中最得力的幾名侍衛,讓他們隱在人羣裡,遠遠跟著,暗中護持。除此之外,在探知女兒對夏宇寧的心意之後,崔勇更是借著閒話家常的由頭,旁敲側擊地暗示夏宇寧,不妨早日備下聘禮,上門提親。
這話正說到了夏宇寧的心坎裡。他欣喜若狂,只覺得心頭像是揣了一團暖融融的火,燒得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回府之後,便立刻催著母親,請了城中最有名的星象先生,擇一個黃道吉日,好風風光光地去尚書府提親。
夜風微涼,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冽氣息。崔明瑜懷裡揣著一隻湯婆子,溫熱的暖意透過錦緞包裹,絲絲縷縷地滲進四肢百骸,驅散了那點寒意。她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身旁的夏宇寧一襲青衣,身姿挺拔。
崔明瑜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這段時日,他似是清瘦了不少,原本略顯圓潤的臉頰,如今線條愈發明晰,下頜線利落流暢,眉宇間的溫柔依舊,卻又添了幾分沉穩的英氣。這般模樣,想來再也不會有人打趣他,說他是個溫潤的「小胖子」了。
她望著那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心頭卻莫名掠過一絲悵然,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造化弄人。那日在魂魄遊離之際,她與原主的意識相爭,明明她的執念那般深重,原主的魂魄明明那般虛弱,可到最後,留在這具身體裡的,為何偏偏是她?而原主,又去往了何方?
「嘆什麼氣呢?」
清朗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帶著幾分溫柔的關切。崔明瑜抬眼,便見夏宇寧不知何時,已從一旁的小販手中,買下了一盞兔子燈籠。那燈籠做得活靈活現,雪白的兔毛綴著細碎的流蘇,燈影搖曳間,兔子的一雙紅瑪瑙似的眼睛,竟像是在眨動一般,靈動得緊。
夏宇寧將燈籠遞到她跟前,眉眼含笑。
崔明瑜的眼睛倏地一亮,方纔那點悵然,瞬間被歡喜取代:「哇,好漂亮!」
她伸出手,正欲接過那盞燈籠,夏宇寧卻輕輕往後一收。他目光落在她懷中緊緊抱著的湯婆子上,眸色愈發柔和:「天寒,你手涼,我幫你提著。」
崔明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她眉眼彎彎,漾開一抹清甜的笑,乖巧應道:「好。」
兩人並肩往前走,行至一處攤位前,見那插在草垛上的冰糖葫蘆,紅彤彤的果子裹著晶瑩剔透的糖衣,在燈火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夏宇寧二話不說,便買了一串。
他沒有將冰糖葫蘆交到崔明瑜手上,而是捏著竹籤,小心翼翼地遞到她脣邊。
崔明瑜的臉頰微微發燙,卻還是微微張口,輕輕咬下一顆。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瀰漫開來,甜而不膩,恰到好處。只是喫得急了些,一點糖漬沾在了脣角,亮晶晶的,煞是惹眼。
她正要抬手去拭,夏宇寧卻先一步伸出手。他的指腹帶著微涼的薄繭,卻又透著令人心安的溫熱,輕輕擦過她的脣角,將那點糖漬拭去。
那觸感細膩而輕柔,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心尖,酥酥麻麻的。崔明瑜的臉瞬間紅透了,像熟透了的櫻桃,她微微垂眸,小聲道:「我可以自己來的。」
夏宇寧低低地笑了,笑聲清朗,像是碎玉落盤。他看著她泛紅的臉頰,沒有說話,只是握著竹籤,就著她方纔咬過的地方,輕輕咬下一顆冰糖葫蘆。
「哎——」崔明瑜一驚,下意識地伸手去攔,臉頰更紅了,「我喫過的。」
夏宇寧抬眸看她,眼底盛著滿溢的溫柔:「你我就要定親了,還分什麼彼此?」
話是這般理直氣壯,崔明瑜的心跳卻漏了一拍。只是,這份悸動還未蔓延開來,原主殘存的話語,卻像是一片烏雲,猝不及防地掠過心頭。
——「小心夏宇寧。」
那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寒意,縈繞在耳畔,揮之不去。
崔明瑜抬眼看向身側的男子。他眉眼溫潤,笑容澄澈,眼底的情意真摯得近乎灼人,一言一行,皆是細緻入微的體貼。這樣的人,真的會有什麼瞞著她嗎?她看不出來,絲毫都看不出來。
心頭的疑慮如藤蔓般滋生,纏繞著她的五臟六腑。她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喃喃開口:「夏宇寧,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夏宇寧聞言,腳步微微一頓。他轉過身,握住她微涼的手,將她的掌心,緊緊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心臟在有力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沉穩而熱烈。
「要不要掏出它來問問?」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它會告訴你,我對你的心意,從未有過半分虛假。」
崔明瑜望著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清澈見底的眸子,如深山間的一泓清泉,乾淨得沒有絲毫雜質,裡面清清楚楚地映著她的身影。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熨帖了一下,原本的疑慮,竟淡了幾分。她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夏宇寧卻握得更緊了,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著。
「明瑜,」他凝視著她,一字一句,鄭重其事,「我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鑑。」
崔明瑜迎著他灼熱的視線,心頭的那點猶豫,漸漸消散。
或許,是她想多了。原主說的話,未必就是真的。夏宇寧能在魏松筠的眼皮子底下,收斂原主的屍骨,許是他自身能力出眾,人脈廣博。而他這般做,也不過是因為,他確實心儀原主,情深意重罷了。
這般想著,崔明瑜的心結,終是解開了。她望著夏宇寧溫柔的眉眼,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得如同這燈會上最璀璨的光:「我知道。」
而此刻,長街盡頭的天香閣二樓雅間,一道冷冽的視線,正穿過層層疊疊的花燈與人影,死死地黏在相擁的二人身上。
魏松筠憑欄而立,玄色的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看著街心那抹嬌俏的身影,看著她對另一個人笑靨如花,看著她任由那人牽起她的手,看著兩人之間那濃得化不開的親暱……一股滔天的怒火,自胸腔之中洶湧而出,幾乎要將這天香閣,連同樓下的整座長街,都焚燒殆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隱在暗處,緊緊跟在崔明瑜身後的侍衛,眼底的寒意,愈發刺骨。
尚書府他進不去,那又如何?
崔勇以為,將她困在府中,封鎖所有消息,就能斬斷他與她之間的一切嗎?
真是天真。
魏松筠的脣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抬手,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灼得喉嚨生疼,卻壓不住心頭那翻湧的戾氣。
尚書府是崔勇的地盤,可這京城街頭,是他的天下。
崔勇保護得再水洩不通又怎麼樣?
今日,他總要攔住她,親口問一問——
她……還是他想要留下的那個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