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對峙
夏宇寧垂眸,看著身側微微蹙眉的崔明瑜,朝不遠處候著的侍衛遞了個眼神。
「去吧,」夏宇寧的聲音放得很柔,「雜技開場了,你先過去看個熱鬧。」
崔明瑜看了看夏宇寧,隨即視線一轉,視線停在魏松筠身上。
她咬了咬脣,忽然踮起腳尖,湊近夏宇寧的耳畔。夜風拂過,帶著她發間淡淡的梔子花香,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見:「靖南王不好惹,你小心點,別跟他硬剛。」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女子獨有的柔軟。夏宇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點緊繃瞬間消散無蹤。他忍不住低頭,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脣角不受控制地彎了彎,眉眼間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我有分寸,你先去,我隨後就來。」
崔明瑜這才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這纔跟著侍衛,一步三回頭地朝著巷子外的方向走去。
魏松筠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的眼神微微眯起,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方纔崔明瑜踮腳叮囑夏宇寧的模樣,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在了他的心口,泛起一陣細密的酸脹。
魏松筠放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待崔明瑜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人羣裡,方纔還帶著幾分暖意的空氣,瞬間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夏宇寧緩緩轉過身,看向魏松筠。方纔眉眼間的溫柔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兩個男人,一個溫潤如玉,一個冷冽如松,就這般站在長街的陰影裡,目光沉沉地對視著。空氣裡瀰漫開濃濃的火藥味,連周遭人羣的喧囂,都像是遠在了天邊。
良久,還是夏宇寧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魏松筠,聲音平靜卻堅定:「靖南王,我與明瑜即將定親。不管你對明瑜心意如何,都該放手了。」
魏松筠這才緩緩收回落在崔明瑜背影上的視線。他的目光落在夏宇寧身上,輕輕一笑,那笑聲低沉,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壓:「放手?便是你的父親長寧侯站在此處,亦不敢如此跟本王說話。」
夏宇寧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他知道魏松筠權勢滔天,是大齊唯一的異姓王,可他不能退,為了崔明瑜,他半步都不能退。
「靖南王,」夏宇寧抬眸,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須知這世間除了『權』之一字之外,還有一個『理』字!」
「理?」魏松筠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嗤笑一聲,往前走了兩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夏宇寧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可你缺的不就是一個權字嗎?你娶她,不就是為了崔勇手中的兵權?所以你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她三番五次出入我靖南王府,卻裝作若無其事。你既然要的是權,她這個人如何,你又何嘗真正在意過?這個時候,你跟本王來論理?」
字字句句,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刺向夏宇寧心底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夏宇寧渾身一滯,臉色微微發白。他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魏松筠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冷意更甚,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不要跟本王說你不知道。崔府門外,你不是日日安排人盯著嗎?在明知她曾與本王秉燭夜談,同榻而眠之後,還能對她深情不渝,非她不娶,夏公子這份隱忍,本王亦甚是佩服。」
這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夏宇寧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過了好半晌,才緩緩抬眸,目光清明而坦蕩:「明瑜是什麼樣的人,我心中清楚。我知她曾經心儀於你,但明瑜如今心中之人是我,她想嫁之人亦是我。這,便已足夠。」
魏松筠的眼睛驟然眯起。
夏宇寧這話,確實說到了他的痛處。
他什麼都有,有權有勢,有滔天的富貴,有旁人望塵莫及的地位。可他唯獨沒有的,是崔明瑜的心。
她的心,不在他這裡。
夏宇寧看著他驟然沉下來的臉色,心中反而平靜了幾分。他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我不否認,我最初對她的心,確實不夠純粹。那時的我,想著自身的困境,想著尚書府的權,確實存了幾分利用之心。但如今,我已經認清我的心。這輩子,我非她不娶。這一生一世,我都只會娶她一人。還請靖南王高抬貴手,放了明瑜。我雖不似靖南王這般有滔天權勢,但是經營這麼多年,倒是有些積蓄。若靖南王有所差遣,宇寧定然全力以赴。」
他的話說得懇切,沒有半分遮掩。
魏松筠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他哂笑一聲,目光銳利如鷹隼,直直地看向夏宇寧:「你當真她是什麼樣的人?夏宇寧,你可知,她在本王這裡,沒有任何祕密。她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過往,那些連崔家人都未必知曉的心事,本王知道得一清二楚。你真的自信,若你知道了這一切,還能像現在這樣,愛她如初?」
「我不究過往,只看來日。」夏宇寧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的眼神堅定,像是淬了星光,「畢竟從一開始,我對她的感情便不純粹,她對我有所隱瞞,也實屬正常。我相信明瑜,她對我,亦是同樣的心思。靖南王,你若真心心悅明瑜,那就該知道,放手,亦是成全。」
「成全?」魏松筠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覺得無比荒謬。他忽然往前一步,逼近夏宇寧,身上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夏宇寧,你護不住她。夏家就是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爛攤子,你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想著把她拖入這灘渾水之中?」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著夏宇寧,語氣篤定得讓人膽寒:「夏宇寧,你娶不了她。即便你已經得到了長寧侯的首肯,但是……對你手中那點資產虎視眈眈的人,又何止夏宇安一個?」
夏宇寧的臉色一白,嘴脣抿成了一條直線。他知道魏松筠說的是實話,夏家的內憂外患,他比誰都清楚。可他不能退縮。
他抬起頭,直視著魏松筠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會護住她!」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魏松筠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他負手而立,墨色的衣袍在寒風中微微翻飛,像是一隻展翅的黑鷹。他看著夏宇寧:「本王曾跟朝瑰公主承諾過,若你們能順利成婚,本王不會再插手你與她之間的任何事情。這承諾……依然有效。」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夏宇寧緊繃的側臉,帶著幾分冷冽的笑意:「夏宇寧,我們走著瞧,看看到底……花落誰手?」
話音落下,魏松筠便不再看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長街的另一端走去。秦易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暮色裡。
夏宇寧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衣袂翻飛。
他的心,像是突然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冰冷而空蕩,一直往下墜,往下墜,卻始終探不到底。
他知道,魏松筠的話,不是威脅,而是預告,魏松筠對明瑜勢在必得,他定不會允許他與明瑜順利成婚的。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