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求援
暮色四合。
朝瑰公主斜倚在鋪著雲紋軟墊的紫檀木榻上,聽著茉英的匯報,良久,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音裡裹著幾分悵然,幾分瞭然,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她找了這麼多人,卻偏偏沒有找對人。」
茉英垂著眸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小心翼翼地回話:「婢子方纔聽宮外傳來的消息,明瑜姑娘連日裡登門求見的那幾位大人,竟都接連遭了不明人物的襲擊,有的是回府路上被人堵了巷子,有的是府中夜裡進了賊,雖說沒鬧出人命,卻也個個受了驚,鬧得人心惶惶。如今京兆府尹那邊已是焦頭爛額,卷宗堆了半尺高,卻連一點頭緒都摸不著。」
朝瑰聞言,纖長的睫羽輕輕抬了抬,那雙瀲灩的鳳眸裡,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淡痕,漫不經心的,卻又彷彿洞悉了一切。她緩緩坐直身子,語氣平淡,「何止是遭了襲擊這麼簡單,還有幾位被言官聯名彈劾,自顧不暇。」
「魏松筠掌管錦衣衛這麼多年,朝堂上下,誰家的底子他摸不清楚?想整一個人,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哪裡用得著費什麼周折。」朝瑰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沉沉的意味,「他這回啊,是連裝都懶得裝了。」
她微微側過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峯微蹙,「他對明瑜……只怕是勢在必得。」
朝瑰沉默片刻,又輕輕搖了搖頭,那蹙起的眉峯稍稍舒展了些,語氣裡添了幾分不確定:「只是不知道,崔尚書這回出事,有沒有他的手筆。」她指尖抵著下巴,沉吟道,「若真是他在背後操縱,那這個人,就未免太可怕了。」
可轉念一想,她又輕輕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依我對魏松筠的瞭解,他雖手段狠厲,行事乖張,卻並非是罔顧百姓性命之人。或許……只是巧合罷了。」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與明瑜之間的牽扯,還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啊……」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茉英,語氣又恢復了先前的沉穩:「對了,長寧侯府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茉英聞言,連忙躬身回話:「回公主的話,長寧侯府那邊,倒是一直靜悄悄的,並未派人去崔家提親。只是今日晚間,長寧侯夫人去崔府走了一趟。」
她頓了頓,仔細回想了一下打探來的消息,補充道:「不過長寧侯夫人在崔府待的時間並不長,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就離開了,夏家那位公子夏宇寧,自始至終都未曾現身。」
「呵。」朝瑰聽完,脣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帶著幾分涼薄的嘲諷,「莫非,本宮當真是看走眼了?」她指尖輕輕敲擊著榻邊的小几,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屑,「原以為夏宇寧對明瑜,多少是有幾分真心的,如今看來,他看中的,不過是崔尚書府的權勢罷了。」
她抬眸看向茉英:「茉英,你現在就去一趟尚書府,替本宮提醒一下明瑜。」
茉英聞言,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問道:「公主是想讓明瑜姑娘……去求靖南王?」
朝瑰聞言,輕輕閉上了眼睛,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的無奈:「這場賭局,本宮輸了。」她擺了擺手,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罷了,是進是退,都讓她自己選擇吧。」
崔府。
燭火搖曳,映得窗紙上的竹影明明滅滅。
崔明瑜坐在妝鏡前,聽著茉英帶來的話,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銅鏡裡映出她蒼白憔悴的面容,一雙往日裡顧盼生輝的杏眼,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朝瑰公主讓她去找魏松筠?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脣邊牽起一抹苦澀的笑。
這個時候,魏松筠不落井下石,就已經是萬幸了,又怎麼會出手替她父親開脫?
可是……
想起父親往日裡對她的疼愛,心口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朝瑰的話,絕非空穴來風。或許……或許真的有轉機也說不定。
罷了。
崔明瑜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眼底閃過一絲決絕。死馬當活馬醫吧。她耗得起,可被關在昭獄裡的父親,卻再也經不起半點折騰了。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寒風卷著枝葉,嗚嗚地刮過庭院,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崔明瑜轉身,從衣架上取下那件銀色的狐裘鬥篷。她抬手攏了攏鬥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青禾站在一旁,看著她這般模樣,心疼得眼圈都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險些掉下來。自家小姐,自來都是嬌生慣養的千金閨秀,十指不沾陽春水,何曾受過這樣的苦楚。這些日子,她跟著小姐四處求人,看盡了冷眼,嘗遍了世態炎涼,硬生生熬得脫了形。昨日高燒不退,喉嚨嘶啞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好不容易退了燒,今日傍晚長寧侯夫人又來鬧了一場,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只知道那位夫人走後,小姐就一個人躲在房裡,哭得撕心裂肺,如今一雙眼睛腫得像核桃,通紅通紅的。
「小姐,夜深了,外面風大,要不……還是明日再去吧?」青禾忍不住出聲勸道,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擔憂。
崔明瑜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沙啞:「來不及了。」她拍了拍青禾的手,勉強擠出一抹笑意,「放心吧,我沒事。」
說罷,她便提著裙擺,快步走出了房門。
夜色如墨,靖南王府的朱漆大門在月光下透著一股威嚴的冷意。
崔明瑜站在府門前,望著那對猙獰的石獅子,心頭不由得一陣忐忑。她想起這兩日,幾次去求見父親那些昔日同僚的情形,那些人或是閉門不見,或是冷言冷語,那些冰冷的眼神,那些刻薄的話語,如今想來,依舊像是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的心口,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一次,會不會又是一樣的結局?
她攥緊了鬥篷的系帶,眸子裡滿是迷茫和不安。夜色沉沉,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愈發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