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真心瞬息萬變
秦易駕著的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在崔府門前緩緩停下。車簾被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掀開,崔明瑜扶著車轅走下來,鴉羽似的長髮鬆鬆挽著,鬢邊斜斜簪著支銀釵,襯得一張略顯蒼白的臉,添了幾分倦態,卻依舊清雅如舊。
青禾與碧桃兩個丫鬟早就踮著腳望眼欲穿了。瞧見自家小姐從馬車上下來,兩人先是鬆了口氣,可目光一落到駕車的秦易身上,那點鬆快便瞬間凝成了霜。昨夜小姐徹夜未歸,今兒個竟是被靖南王府的人送回來的,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小姐有沒有受委屈?靖南王那個煞神,會不會欺負了自家姑娘?
兩人心裡揣著一團火,看向秦易的眼神便帶了十足的冷意,眉梢眼角全是戒備,連個招呼都懶得打。
秦易被這兩道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說句告辭的話,卻聽見身旁傳來溫軟的聲音。
「秦護衛一路辛苦,此番勞煩你了。」崔明瑜側過身,對著他微微頷首,語氣裡竟帶著幾分客氣的溫和。
秦易猛地一怔,像是聽錯了一般,怔怔地看著崔明瑜。這些日子,他,見慣了她的冷眼相對,見慣了她眉宇間的毫不掩飾的嫌棄與厭惡,這般和顏悅色的模樣,竟是破天荒頭一遭。他一時竟有些受寵若驚,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只訥訥地回道:「崔小姐客氣了,這是屬下分內之事。」
崔明瑜淺淺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青禾與碧桃見狀,心裡的疑惑更甚,卻也不敢多問。
秦易駕著馬車漸漸遠去,崔明瑜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正抬腳往府裡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帶著顫意的呼喚。
「明瑜。」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崔明瑜心底塵封的角落。她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微微蜷縮,連呼吸都漏了半拍。
是他。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夏宇寧。
碧桃最先反應過來,猛地轉過身,看到站在不遠處的那個青衫身影,頓時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著他就厲聲喝道:「夏宇寧!你還有臉來!」
夏宇寧被她罵得臉色一白,嘴脣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崔明瑜反手一把攥住碧桃的手腕,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碧桃別再說了。
碧桃氣得眼眶發紅,卻還是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只是看向夏宇寧的眼神,依舊帶著濃濃的恨意。
崔明瑜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夏宇寧身上。他清瘦了許多,眉宇間帶著幾分憔悴,眼底滿是紅血絲,想來這些日子,他過得也並不安穩。只是,那又如何呢?
她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夏公子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一聲「夏公子」,生疏得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夏宇寧的心像是被一把鈍刀子狠狠割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放在心尖上疼的姑娘,明明此刻就站在咫尺之遙的地方,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再也跨不過去了。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厲害:「明瑜,對不起……」
崔明瑜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眼底有微光閃爍,卻終究沒有落下淚來。這些日子,她流的眼淚已經夠多了,多到連自己都覺得疲憊。
「是我失約了。」夏宇寧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的愧疚翻江倒海,「我知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別怕,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銀錢也好,別的也罷,我都能幫你……」
「不必了。」崔明瑜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目光清澈而冷淡,「夏公子,昨日,侯夫人已經親自登門了。她教我識時務,教我不要再糾纏於你,那些話,明瑜字字句句,都銘記於心。夏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不敢再勞煩。」
夏宇寧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眼底滿是絕望:「明瑜,我有不得已的苦衷,真的……我的心裡,自始至終,都只有你一人啊!」
崔明瑜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悶得她難受。她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讓她滿心歡喜、滿心期待的人,輕聲道:「夏宇寧,我不懷疑,你曾有過的真心。」
真心是真的,可變了心,也是真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散:「只是,真心這東西,最是瞬息萬變。今生你我,緣盡於此。你多多保重,以後……也不必再見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就往府裡走。
夏宇寧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像是瘋了一般,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可指尖堪堪觸到那片衣料的邊緣,卻又像是被燙到一般,頹然地收了回來。
他望著她的背影,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帶著一絲不甘:「明瑜,所以……你的選擇,是他嗎?」
他剛剛分明看到了,送她回來的,是靖南王府的馬車。
崔明瑜的腳步猛地一頓。
微風吹過,捲起她鬢邊的髮絲,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她的身子微微顫抖著,卻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片刻之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加快了腳步,一步步走進了崔府的大門,那扇朱紅的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夏宇寧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像是一尊雕塑。
初春的太陽,柔柔地落在他身上,卻暖不透他冰冷的心房。
他知道,她走了,走出了他的視線,也走出了他的生命。往後餘生,山長水闊,他們,再也不會有交集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來。
恨!
他只恨自己不夠強大,恨自己成長得太慢,沒有足夠的權力,沒有足夠的能力,去護住他放在心尖上的那個人。
恨自己,終究是,負了她。
夜色如墨,暈染了整座京城。
靖南王府的書房裡,燭火搖曳。
魏松筠一身官服,風塵僕僕地推門而入。玄色的官袍上,還沾著些許未乾的血漬,淡淡的血腥味縈繞在周身,帶著幾分肅殺之氣。
秦易早已候在一旁,見他回來,連忙上前見禮:「王爺。」
魏松筠抬手免了他的禮,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沉穩:「崔府...今日有什麼動靜?」
「回殿下,崔小姐今日回府之後便沒有再外出。」秦易低聲稟報,末了,才遲疑著補充道,「王爺,還有一事。今日,夏宇寧去了崔府,見了崔小姐。」
魏松筠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倏地蹙起,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他倒是不死心。」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沉聲道:「去,把夏宇寧安插在崔府周邊的眼線,全部拔了。另外,備車,隨本王去一趟崔府。」
秦易應聲:「是。」
魏松筠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卻在門檻處頓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玄色的錦緞上,那些暗紅色的血漬雖然淡了,卻依舊清晰可見,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更是濃烈。
這般模樣去見她……
他想起崔明瑜那雙清澈的眼眸,想起她在詔獄作嘔的模樣,眉頭皺得更緊。若是讓她瞧見自己這一身的血腥氣,只怕會嚇到她。
「等等。」他停下腳步,沉聲道,「本王先去沐浴更衣。」
秦易跟在他身後,瞧見自家王爺這副模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裡暗笑。
這哪裡還是那個在朝堂上殺伐果斷、令百官敬畏的靖南王?分明就是個情竇初開、生怕驚擾了心上人的純情少年郎。
魏松筠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笑意,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秦易渾身一凜,連忙斂起臉上的笑意,低下頭,一本正經地應道:「是,王爺。」
馬車很快就備好了,一路平穩地駛到崔府門前。
秦易跳下車,正準備上前叩響朱紅的大門,卻聽見馬車內傳來魏松筠的聲音,低沉而帶著幾分彆扭:「去側門。」
秦易一愣。
正門堂皇,側門偏僻,自家王爺這是……不想驚動旁人?
他心裡嘀咕著,手上卻不敢怠慢,連忙調轉車頭,將馬車趕到了僻靜的側門。
馬車剛停穩,車簾就被掀開了。魏松筠一襲淡青色的錦袍,身姿挺拔地走了下來。洗去了一身血腥氣,換上了乾淨的衣衫,他眉宇間的冷厲淡了幾分,添了些許溫潤,卻依舊難掩一身迫人的貴氣。
秦易上前一步,低聲道:「王爺,屬下這就去叫門,請崔小姐出來。」
魏松筠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側門上:「不用,你就在這兒候著。」
話音落下,他足尖輕輕一點,身形便如驚鴻般躍起。月光下,那道青色的身影掠過牆頭,輕盈得像是一片羽毛,眨眼間,便隱入了崔府深深的庭院裡,消失不見。
秦易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殿下這般登徒子似的行徑,倒是越來越嫻熟了。」
夜色深沉,牆內的庭院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