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不合規矩
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
崔明瑜端坐在梳妝檯前,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失了溫度的玉像。黃銅鏡面被燭火映得暖黃,卻照不進她眼底半分暖意。她遣了伺候的兩個丫鬟去歇息,只留一盞孤燈相伴,也不知這般枯坐了多久,燭芯燃得長了,偶爾爆出一點細碎的燈花。
她抬手,指尖拂過鏡面,冰涼的觸感傳來。鏡中人黛眉微蹙,眼底帶著幾分不屬於這具軀體的茫然與疲憊,她望著鏡裡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如果你是我,是否會做和我相同的選擇?」
鏡面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影子,眉目清晰,卻又空洞得可怕。原主的魂魄,究竟飄向了何方?會不會有那麼一天,還能如風捲雲來般再回來?
她沒有答案。
發間的銀釵被輕輕取下,泠泠一聲輕響,像是斷了什麼念想。烏沉沉的長髮霎時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蜿蜒垂落肩頭,鋪陳在素色的錦裙上,襯得她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龐,愈發蒼白得近乎透明。她望著鏡中狼狽的自己,終是低低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就在這時,門扉處忽然傳來兩聲輕叩。
篤,篤。
極輕,卻像重錘敲在崔明瑜的心上。她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眉頭瞬間蹙緊。夜已經深到這般地步,萬籟俱寂,連巡夜的更夫都歇了聲,還有誰會來敲她的房門?
「誰?!」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握著銀釵的手指微微收緊。
門外傳來一個字,簡短,沉穩,力道十足。
「我。」
僅僅一個字,崔明瑜的心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驟然縮緊。
是他。
她無聲地鬆了口氣,卻又莫名地提起了心。魏松筠這個人,向來是隨心所欲、無所顧忌的,今日竟還知道敲門,沒有破門而入,倒算是難得的禮貌了。
她對他的要求,好像越來越低了。
崔明瑜緩緩起身,腳步有些發沉,走到門前,打開了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立在門外,他身後的廊下掛著燈籠,搖曳的燭火將他的臉龐映得半明半暗,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分明,一雙眸子沉如寒潭,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王爺。」崔明瑜斂衽行禮,動作規規矩矩,挑不出半分錯處。她垂著眼,沒有問他為何深夜至此,也沒有問他是如何避開府中侍衛,悄無聲息地來到她的院落。
魏松筠頷首,抬腳邁進房內,反手便將門關上。
吱呀——
又是一聲門軸的響動,這一次,卻像是一道屏障,將門外的夜色與寂靜,盡數隔絕在外。崔明瑜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自點頭答應嫁給他,她便格外怕與他獨處。
從前不是這樣的。那時他派人將她擄去,要她陪他對飲,要她幫他按頭,陪他同遊燈會,她心中抗拒,但不是如今這樣的畏懼。
一紙婚約,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兩人都困在了裡面。如今再與他獨處,空氣裡都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與緊張,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麼晚了,還沒休息?」魏松筠的目光掃過屋內,落在那盆燒得正旺的炭火上,徑直走到桌邊坐下。炭火燒得暖融融的,銅壺裡的水正溫著,氤氳著薄薄的水汽。
崔明瑜斂了斂心神,走上前,提起銅壺,給他斟了一杯熱茶。青瓷茶杯遞到他面前,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魏松筠伸手接過茶杯,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手背。溫熱的觸感相觸的剎那,崔明瑜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他卻像是渾然不覺,摩挲著微涼的杯壁,脣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還好,不算涼,溫溫的。
他抬眸,目光炯炯地落在她身上。
她就站在他面前,低著頭,兩眼緊緊盯著地面,烏黑的長髮披散著,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襯得她身形愈發纖細單薄,竟生出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來。
這般溫順?
魏松筠微微挑眉。他還是更喜歡她從前的樣子,那般鮮活,那般張揚,眼角眉梢都帶著刺,像一株帶露的薔薇,縱然會扎人,卻也明媚得讓人移不開眼。哪像現在,低眉順眼,像只被剪了羽翼的雀兒,連眼底的光都黯淡了。
是因為夏宇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魏松筠的臉色便沉了幾分。昨日她梨花帶雨地求他救她父親時,眼底雖有惶恐,卻還帶著一絲倔強的光。可今日,見了夏宇寧之後,便是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為了她父親的案子,費盡心力,可她倒好,心裡念著的,竟是另一個男人。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魏松筠端起茶杯,將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隨即抬手,「當」的一聲,茶杯重重扣在桌上。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崔明瑜被嚇得渾身一顫,腳步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臉色更白了幾分。
魏松筠看著她受驚的模樣,心頭的煩躁卻又莫名地散了些,終是微微一嘆。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頭,直視著自己的眼睛。
崔明瑜被迫仰起臉,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風暴來臨前的海面。
「怎麼?」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譏諷,「對他就有說不盡的話,對著本王,就一句話都沒有了?」
他?
崔明瑜的眼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看清了他眼底的譏誚,心頭頓時瞭然。想來,今日她與夏宇寧相見的事,終究是落在了他的眼裡。
她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聲音平靜無波:「王爺明鑑,今日我已與他劃清界限,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以後……不會再見了。」
「是嗎?」魏松筠挑了挑眉,尾音微微上揚。這句話,倒是著實取悅了他。他眼底的陰霾散去幾分,鬆開捏著她下巴的手,轉而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力道來得突然,崔明瑜驚呼一聲,聲音剛到喉嚨口,又被她硬生生地嚥了回去,只餘下一聲細碎的悶哼。她的身子被迫貼近他,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獨有的白檀香,清冽乾淨,卻又帶著一種強勢的侵略性,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住。
魏松筠順勢站起身,另一隻手再次勾起她的下巴。他微微俯身,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得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灼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炭火的暖意,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他的臉越靠越近,墨色的眸子緊緊鎖著她的眼,裡面盛著濃稠的情意,也盛著勢在必得的佔有。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脣瓣,帶著淡淡的茶香。崔明瑜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躍出胸腔,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脣,離她只有寸許的距離。
就在那溫熱的觸感即將落下的剎那,崔明瑜猛地偏過臉。
她用力掙脫他的桎梏,往後退了兩步,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張臉漲得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薄紅。她咬著脣,聲音帶著一絲慌亂的顫抖:「王……王爺,這……這不合規矩。」
魏松筠看著她泛紅的耳根,看著她眼底的慌亂與抗拒,忽然低低地笑出聲來。笑聲低沉悅耳,卻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無奈。
「不合規矩?」他重複著這四個字,步步緊逼,她步步後退,最終,他將她困在牆壁與他的懷抱之間,無處可逃,「你給本王下藥,爬上本王的牀的時候,怎麼不說不合規矩?」
那不是她!
崔明瑜在心裡暗暗腹誹。那是原主,與她半點幹係都沒有。
可這話,她不能說,也說不得。
魏松筠自然是心如明鏡。他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懊惱與無奈,心頭的那點不悅,盡數煙消雲散。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脣瓣,觸感柔軟溫熱,像上好的羊脂玉。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周身的白檀香愈發濃鬱,將她層層包裹。
「明瑜,」他輕聲喚她的名字,尾音繾綣,「你說,你我之間,從一開始到現在,有哪一件事,是合規矩的?」
崔明瑜的腦子本就是一片空白,被他這句話一勾,那些塵封的記憶瞬間翻湧而出。
是了。
他們之間的種種,樁樁件件,哪一件,是合乎世俗規矩的?
「那……那是以前。」崔明瑜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細若蚊蚋,「你既然說……說要娶我,那往後,就一切都按規矩來。」
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進魏松筠的耳裡。
他娶她。
她終是放進了心裡。
魏松筠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那笑意,不再是戲謔,而是真正的溫柔。他終於放開她,轉而牽起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乾燥,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他牽著她,走到桌邊坐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好。」他應了一聲,眼底盛著細碎的星光,「我今晚來,是想跟你說說,你爹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