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塵埃落定
魏松筠告訴崔明瑜,他會想法保住崔勇的命,只是官復原職,絕無可能。通州倉廩一案牽連甚廣,他身為戶部尚書,失察之罪板上釘釘。
魏松筠頓了頓,繼續說道,「依我看,最好的出路,是貶黜出京。離了這京城的是非窩,往後安穩度日,也算周全。他從前高居尚書之位,在京中沉浮數十載,滿朝皆是舊識僚友。若是留在這裡,以戴罪之身俯仰由人,那些或同情或譏諷的目光,怕是比刀子還磨人。」
崔明瑜垂眸沉吟,斟酌了許久,才啞聲問道:「那……我爹他,是什麼想法?」
「京城是是非之地,這泥潭,他自然是想抽身的。」魏松筠的聲音低了些,話語卻頓住了,似是有些遲疑。燭火跳躍,映得他俊朗的眉眼忽明忽暗,過了半晌,才緩緩續道,「只是他……舍不下你。」
「舍不下」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崔明瑜的心口,疼得她鼻尖一酸。連日來的惶恐、焦慮、委屈,在此刻盡數翻湧上來,她一時忘情,脫口便道:「有什麼舍不下的,我跟著他——」
「嗯?」
一個極輕的音節,卻帶著赫赫威壓,驟然打斷了她的話。
崔明瑜渾身一僵,猛地抬頭,撞進魏松筠驟然沉下來的眼眸裡。那雙眸子此刻竟覆著一層寒霜,墨色的瞳仁深不見底,像是藏著洶湧的暗流,看得她心頭一跳,剩下的話盡數噎在了喉嚨裡。
她慌忙斂了神色,垂下眼睫,聲音低了幾分,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是說,有王爺在,我在京城,定能安然無恙,不必我爹掛心。」
魏松筠盯著她看了半晌,眸中的寒意才稍稍褪去,卻冷哼一聲,「我在京城一日,你便在京城一日。崔明瑜,不要有別的想法。」
那語氣裡的篤定,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困在原地。崔明瑜不敢再犟,只得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我沒有別的想法。」
「此事暫且擱下,等你爹平安出獄,再從長計議。」魏松筠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地上,竟有幾分柔和的意味,「時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崔明瑜抬眸,望著他眉宇間淡淡的倦色,心頭掠過一絲暖意,輕聲道:「王爺也早些休息吧。今日為了我爹的事,您已經勞心費神了許久,其實不必親自跑這一趟的,遣秦易送個信來,也是一樣的。」
誰知這話剛落,魏松筠的臉色便沉了幾分,他挑眉看她,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我這麼晚趕來,是想見你。怎麼,你想見的,倒是秦易?」
他似笑非笑,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案,尾音拖得長長的:「看來,我明日便該將他打發出京。」
圍牆旁的馬車上,守著的秦易正昏昏欲睡,忽覺鼻子一陣發癢,忍不住連打了三個噴嚏,驚得廊下的夜鳥撲稜稜飛起。他揉了揉鼻子,暗自嘀咕:是誰在背後唸叨我?
崔明瑜被魏松筠直白的話語說得心頭一顫,像是有一池春水被投入了石子,瞬間波濤洶湧,久久不能平復。她不敢去看他灼熱的目光,慌忙擺了擺手,臉頰微微泛紅,聲音細若蚊蚋:「我不是這個意思……王爺白日裡已經夠辛苦了,夜裡本該好好歇息,卻還為了我爹的事奔波,我……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魏松筠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眼底的寒意盡數化作了柔波,他上前一步,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你心中能記著我的好,便夠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又道:「早些睡吧,若是睡不著,便隨我回靖南王府。我瞧著,你在王府,睡得總比在這裡安穩些。」
安穩?
崔明瑜聞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哪裡是睡得安穩,不就是被他打暈過去才睡著的嗎?
她慌忙搖了搖頭,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不必了,如今知道爹能保住性命,我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地,今晚定能睡得安穩。」
魏松筠看著她慌亂擺手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他俯身,指尖輕輕拂過她鬢邊的碎發,動作溫柔得不像話,語氣裡滿是不捨:「那我,真走了。」
崔明瑜點了點頭,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她垂著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竟沒有半分挽留的意思。
魏松筠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忍不住長嘆一聲。
他何嘗看不出來,她是巴不得自己早些走的。
罷了,這事急不來。
他若是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早些將她護在羽翼之下,斷了她和夏宇寧的所有交集,也不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境地,要費盡心思,才能一點點挽回她的心。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燭影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最終消失在夜色裡。
十日後,通州倉廩一案,終於塵埃落定。
戶部侍郎魏笙偽造印鑑,擅自挪用官糧,致使通州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罪證確鑿,無可辯駁,皇上下旨,擇日問斬。
而戶部尚書崔勇,因失察之罪,難辭其咎,被革去所有官職,貶為庶民。
崔勇自感愧對百姓,愧對朝廷,主動上書,願將家中除了女兒嫁妝之外的所有家財,盡數捐出,用以賑災。皇帝感念他的大義,準了他的奏請。
大理寺的門口,寒風吹得人衣袂翻飛。
崔明瑜立在石階下,遠遠便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門內走出來。
那是她的父親。
不過短短十餘日,崔勇像是蒼老了十歲不止,頭髮已然花白了大半,脊背也不再挺拔,步履蹣跚,再也沒有了往日身為戶部尚書的意氣風發。
崔明瑜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快步迎上去,哽咽著喚了一聲:「爹。」
崔勇抬起頭,渾濁的眼眸裡泛起水光,他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抱住女兒,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明珠兒……爹現在,是什麼都沒有了。」
「誰說的。」崔明瑜埋在他的懷裡,淚水洶湧而出,她抬手拍著父親的背,一字一句,說得無比堅定,「爹,你還有我。」
魏松筠因在此次查案勞苦功高,被皇帝留在宮中敘話,便遣了一名面生的侍衛來護送崔氏父女回府。
路上,崔明瑜看著那侍衛陌生的面孔,忍不住好奇地問:「敢問這位侍衛大哥,秦易呢?」
那侍衛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崔姑娘的話,秦統領前幾日已被王爺外派,離京公幹去了。」
崔明瑜聞言,頓時滿頭黑線。
她看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人……該不會真的是因為那晚自己隨口提了一句秦易,便這般小心眼,把人打發走了吧?
回到崔府,昔日的尚書府早已不復往日的門庭若市,如今只剩下一片蕭索。
崔勇看著空蕩蕩的庭院,想起自己數十載的宦海沉浮,終究沒能落得一個光榮致仕的下場,不由得老淚縱橫。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定了定神,轉頭對崔明瑜道:「明珠兒,這兩日,咱們便收拾收拾東西吧。你的嫁妝,要仔細清點好,莫要遺漏了什麼。」
他頓了頓,又道:「爹在京郊有一處小宅子,聖上開恩,允了咱們父女二人去那裡安身。過兩日,咱們便搬過去,遠離這京城的是非,好好過日子。」
崔明瑜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好。」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閨房,開始收拾東西。
打開妝奩,裡面靜靜躺著一顆圓潤的夜明珠,旁邊還有一隻玉兔吊墜,玉質溫潤,觸手生涼。
這是夏宇寧送她的。
她看著這兩件東西,眉頭微微蹙起。
這些時日,因為父親的事,她忙得焦頭爛額,竟忘了將這些東西還給夏宇寧。
還有夏宇寧送她的那隻羊脂玉鐲子,被魏松筠給毀了。
想到這裡,崔明瑜忍不住嘆了口氣,心頭湧上幾分為難。
這些東西,若是不還,留著只會徒增傷感,時時提醒著她那段無疾而終的情愫。
可若是要還,總要還得乾乾淨淨,
那隻被毀的羊脂玉鐲子,又該如何交代?
窗外的風,吹得窗欞吱呀作響,崔明瑜握著那隻玉兔吊墜,怔怔地望著窗外的景色,心頭一片茫然,魏松筠,還真是會給她製造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