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針鋒相對
中午用膳之時,崔勇執箸的手頻頻伸向對面的崔明瑜給她夾菜,言語之間滿是心疼,直言她消瘦了。
崔明瑜聞言,抬手輕輕捏了捏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軟糯的肉感,嗔怪道:「爹,女兒哪裡瘦了?分明是近來養得好,臉上都添了肉,您倒偏說我瘦了。」
話音未落,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又將一箸鮮嫩的肉片放進她碗裡,是坐在身側的魏松筠。他動作自然,眉眼溫和,不過片刻功夫,崔明瑜的碗裡便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菜山,葷素相宜,皆是她平素愛喫的口味。
崔明瑜看著滿滿一碗菜,嘴角微微垮下,抬眼看向魏松筠,眼底帶著幾分無措的苦惱。
魏松筠瞧著她這副模樣,薄脣輕勾,聲音低沉悅耳,語氣卻理直氣壯:「嶽父大人既說你清瘦,自然是要多喫些纔是,莫要辜負了嶽父的心意。」
話已至此,崔明瑜再無推辭的餘地,只得小口小口地往嘴裡送著菜。她不經意間抬眼,目光恰好撞向對面的夏宇寧。
彼時夏宇寧正自怔愣中回過神,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還殘留著幾分未散的失神,許是方纔瞧得太過專注。見她看來,他脣角緩緩勾起,漾開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目光澄澈,落在她臉上時,帶著難以言喻的繾綣。
崔明瑜心頭猛地一跳,像有隻小鹿驟然撞了上來,慌忙低下頭,埋首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夏宇寧如今是沒有資格坐在她身側的,但是她對面的位置,於他而言,是最佳的觀賞之處。從這裡望去,她蹙眉的模樣,抿脣的神態,抬手拂過鬢邊碎發的小動作,皆能看得一清二楚。他能細細描摹她的眉眼,看清她臉頰上確實添了的那點軟肉,心底竟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好想伸手去捏一捏,感受那細膩的觸感。
這頓飯喫得崔明瑜心緒不寧,待眾人放下箸,膳事方畢。崔勇放下茶盞,看向崔明瑜,溫聲吩咐道:「明珠兒,你陪王爺去院裡走走,消消食。夏侯爺這邊,我送他出去便是。」
話音落下,魏松筠與夏宇寧卻齊齊立在原地,未曾挪動半步。
魏松筠率先開口:「嶽父大人,小婿倒有幾句話,想與長寧侯單獨說說。」
夏宇寧亦拱手,神色從容:「崔老先生不必費心相送,下官與靖南王殿下談完,自會離去,不敢勞煩老先生。」
崔勇聞言,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又為難地看向崔明瑜。這兩人素來不對付,尤其是關乎崔明瑜,他實在不願讓他們獨處,生怕一言不合便起了衝突。
崔明瑜瞧著父親為難的神色,也知此事多說無益,只得走上前,拉了拉魏松筠的衣袖,壓低聲音:「你……你可不許打架,若是把爹這院子打壞了,可就麻煩了。」
魏松筠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低低笑出聲,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來,語氣寵溺:「知道了,我自有分寸。」
崔明瑜仍不放心,又擔憂地瞟了夏宇寧一眼。夏宇寧迎上她的目光,輕輕頷首,眼底帶著安撫的笑意,似是在告訴她無需多慮。見此,崔明瑜才稍稍放下心,跟著崔勇一道走出了膳廳。
崔勇的院子裡,遍植花草,開得正盛,奼紫嫣紅,芬芳馥鬱。其中開得最盛的,卻是滿院的梔子花,潔白的花瓣層層疊疊,香氣清甜,縈繞在庭院的每一個角落。只因崔明瑜自小偏愛這梔子花香,崔勇便索性將院子種滿。
崔明瑜望著滿院的梔子,眉眼舒展,笑著打趣:「爹,您這院子,如今倒快成了梔子花圃了,比花園還要熱鬧。」
崔勇拿起牆角的銅製水壺,緩步走到花架旁,細細為梔子花澆水。他動作緩慢,半晌才低聲問道:「明珠兒,靖南王他……待你好不好?」
崔明瑜聞言,重重點頭,眉眼彎彎,抬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臉頰,湊到崔勇面前,語氣輕快:「爹,您看,女兒這臉都圓了,自然是過得極好的,他待我事事妥帖,從不會委屈我。」
崔勇看著女兒明媚的笑顏,卻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越過花叢,望向方纔膳廳的方向,語氣裡滿是悵然:「陰差陽錯啊……明珠兒,若是當初沒有那些變故,爹其實一直希望,陪在你身邊的人,是夏宇寧。」
「爹!」崔明瑜聞言,心頭一緊,慌忙伸手捂住崔勇的嘴,警惕地四下張望,生怕隔牆有耳,更怕魏松筠那順風耳。她壓低聲音,急切道:「爹,事情都已成定局了,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女兒現在真的過得很好,王爺他……是真心待我的。」
崔勇看著女兒這般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畏懼的模樣,心頭更是心疼不已。想當年,他亦是朝堂之上的肱骨之臣,手握重權,尚能為女兒遮風擋雨,可如今,他身陷囹圄後便削職為民,一介白衣,空有護女之心,卻無護女之力。若非當年靠著女兒與魏松筠的婚事,他也難脫牢獄之災,每每念及此,他心中便滿是愧疚。
崔明瑜放下手,瞧著父親黯然的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連忙柔聲解釋:「爹,您別多想,王爺他是真的對我好。我想做什麼,他從不會強求,也會順著我的心意。他當初與我成親,並非是為了其他,確確實實是心悅於我。只不過……他對我與夏宇寧過去的事,終究是有些在意的,除卻這一點,他待我,無可挑剔。」
崔勇聞言,仍是憂心忡忡:「那今日爹與夏宇寧會面,他會不會因此為難你?」
「爹,您放心便是。」崔明瑜輕輕拍了拍父親的手背,「王爺好歹是靖南王,絕非那般心胸狹隘之人。他倒是敬佩您不計前嫌、為國為民的胸襟氣度,怎會因這點小事為難我?」
她頓了頓,忽然湊近,聲音壓得更低,眼底帶著促狹的笑意:「對了爹,您跟隔壁的蘭姨,如今還有來往嗎?」
崔勇臉上一紅,連忙擺手,語氣有些不自然:「你這孩子,瞎說什麼。不過是鄰裡之間,互相幫襯罷了,哪裡談得上來往。」
「爹,您在這兒孤身一人的,平日裡就守著這院子和這些花,多孤單啊。」崔明瑜拉著他的胳膊,軟聲勸道,「您就沒想過,再找個人相互陪伴嗎?我瞧著那蘭姨,溫柔體貼,性子也好,與您倒是般配。」
崔勇拿起水壺,又往花盆裡澆了些水,避開女兒的目光,淡淡道:「我哪裡孤單了?有這些花花草草陪著我,倒也清淨自在。」
「可這些花,再美也不是解語花啊。」崔明瑜輕嘆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
崔勇回頭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寵溺的笑意:「你若真怕爹孤單,平日裡得空了,給爹寫幾封信來,便足矣。」
寫信?
崔明瑜心裡咯噔一下,暗自叫苦。她哪裡敢寫信,原主的字跡娟秀清麗,而她的字跡,卻是潦草隨意,二者天差地別,若是落筆寫信,定然會露餡,到時候,她並非真正的崔明瑜這件事,怕是就要被戳破了。
可面上,她卻半點不露,笑著應道:「知道啦爹,女兒日後定然常給您寫信。」
另一邊,膳廳之內,氣氛卻與庭院中的溫馨截然不同。
魏松筠斜靠在木椅上,身姿閒適,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他抬眸看向站在對面的夏宇寧,墨色的眼眸深邃如潭,卻始終一言不發,周身的氣壓卻漸漸低沉下來。
夏宇寧立在原地,神色平靜,任由他打量,良久,終究是率先打破了這份沉默,拱手問道:「王爺今日特意留下下官,不知有何指教?」
魏松筠這才緩緩開口,語氣淡漠,卻字字帶著鋒芒:「夏宇寧,你該清楚,這長寧侯的位置,本就輪不到你坐。你這侯位是如何得來的,你自己心裡最是明白。好不容易攥住了這勝利的果實,安分守己纔是正理,莫要行差踏錯,更不該覬覦他人之妻。」
夏宇寧聞言,沉默片刻,抬眸迎上魏松筠的目光,神色坦然,語氣卻帶著幾分不甘與銳利:「王爺此言差矣,這世間本就是能者居之,弱肉強食,唯有強者方能立足。王爺與下官,又何嘗不是一樣?若非六年前的宮變,這靖南王的爵位,恐怕也輪不到王爺來坐吧。」
魏松筠輕笑,「你也配與本王相提並論?縱使你如今坐在長寧侯的位置上,也不過是沐猴而冠。今後你若再不知收斂,那你是如何爬上去的,本王便會如何將你狠狠拽下來,讓你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