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密室相護
崔明瑜原本在午憩,夏宇寧吩咐人不得打擾,待醒來聽青禾說才知道長寧侯府的變故,她才真正意識到,夏宇寧這一次是真的栽了。
她站在抄手遊廊下,心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鬆快,有惶然,有怨,有恨,更有一層連她自己都不願細究的疼。他為了這個還未出世的孩子,竟真的敢把一切都押上,敢將半生功名仕途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她沉默片刻,低聲問身邊的長安:「他人呢?」
長安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主子回了院子,吩咐不許人打擾。」
崔明瑜點點頭,抬手示意眾人退下,獨自慢慢朝夏宇寧常住的院落走去。一路上廊柱斑駁,花木蕭瑟,往日裡侯府的煊赫氣派,如今只剩一片沉鬱死寂。她推開門,院內靜得落針可聞,窗紙緊閉,不聞人聲。她緩步走到房門前,輕輕一推,門軸輕響,室內空無一人。
「奇怪……」崔明瑜低聲自語,「長安明明說他在房內。」
她在室內環顧一圈,書架整齊,陳設依舊,她又走到窗邊推開,窗外庭院空曠,一眼望盡,不見人影。她心頭疑雲漸起,夏宇寧不在房中,那去了哪裡?
此時密室之中陰寒刺骨,黴味與血腥氣纏在一處,嗆得人喉間發緊。夏宇寧立在鐵欄之外,玄色衣袍沾著些許塵土,卻依舊身姿挺括,眼底翻湧著經年累月的戾氣,半點不見削爵罷官後的狼狽。他垂眸望著鐵欄內披枷帶鎖的夏宇安,薄脣微揚,吐出的話語帶著殘忍的快意:「第二個好消息便是,我很快,便要做父親了。」
這一句輕飄飄的宣告,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進夏宇安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神。他猛地抬眼,渾濁的眼珠暴突,臉上新舊交錯的傷口因劇烈的情緒扭曲起來,嘶啞的嘶吼撞在陰冷的石壁上,迴蕩不休:「你這狼心狗肺之徒居然也會有子嗣,你就不怕報應落到你妻兒身上嗎?!」
夏宇寧眉峯微挑,臉上笑意更冷,語氣裡淬著冰碴,字字誅心:「不會。我的罪孽我自己收,因果自有我一人承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夏宇安絕望的模樣,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與刻薄,「不像兄長這般,連自己的妻兒都護不住,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不過,我還算仁慈,到底留了他們一個……全屍。」
「全屍」二字咬得極輕,卻如驚雷炸在夏宇安耳畔。
他瞬間瘋了。
周身鐵鏈被掙得譁譁作響,他不顧一切地用肩膀狠狠衝撞牢門,鏽跡斑斑的鐵欄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額角青筋暴起,血淚順著眼角滑落,他聲嘶力竭地咆哮,每一個字都裹著剜心的痛楚與不敢置信:「夏宇寧,你怎麼能這樣?!她是你的嫂嫂,素來心善,待你從不薄待,府中大小事宜,何曾短過你的份例?荀兒是你的親侄兒,日日追在你身後喚叔叔,軟糯懂事,你怎麼能——怎麼能下得去手?!」
控訴聲在密閉的地牢裡反覆迴蕩,混著鐵鏈碰撞的脆響、粗重的喘息,將多年的手足情分碾得粉碎,只餘下血海深仇,在陰冷的空氣中瘋狂翻湧。夏宇寧站在原地,紋絲不動,聽著兄長撕心裂肺的質問,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彷彿被指責的雙手染血之人,從不是他。
崔明瑜正思忖間,牆壁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模糊的嘶吼,極輕,轉瞬即逝,若不是她此刻心細如髮,幾乎要當作錯覺。
崔明瑜心頭一緊,放輕腳步貼到牆邊,屏息凝神。
又一聲悶響傳來,確確實實是從牆後傳出。
密室?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可眼下種種反常,又由不得她不信。她想起電視劇裡,但凡深宅大院,總有機關暗道。她強壓心跳,在室內細細摸索。書架上典籍排列齊整,她伸手挪動幾卷厚冊,並無異動;又去查看案幾邊角、博古架上的器物,當她轉到一隻青瓷瓶前,隨手輕輕一轉,只聽「咔嗒」一聲極細微的機關響動,面前的牆面竟緩緩向內錯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黑黝黝的入口向下延伸,石階陡峭,一股陰冷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崔明瑜心口猛地一跳,又驚又疑。
這裡面,會不會藏著夏宇寧與吳桐勾結、構陷魏松筠的證據?若是能找到實證,或許還有翻案的餘地。
她定了定神,撩起裙擺,小心翼翼順著石階往下走。階梯狹窄,光線昏暗,越往下走,空氣越冷,說話聲也越來越清晰。那聲音低沉冷冽,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她一聽便渾身一僵——是夏宇寧。
他竟真的在這裡。
崔明瑜腳步一頓,下意識便想退出去。她此刻並不想與他正面相對,可就在她轉身的剎那,地牢深處的對話像一根冰針,猝然扎進她耳中。
「嫂嫂?侄兒?」夏宇寧冷笑一聲,語氣裡沒有半分溫度,「那我的母親呢?這麼多年,你們花的都是她的嫁妝,撐起侯府門面,卻不肯給她半分掌家之權,就因為她是商戶之女,出身低微,入不了你們宗室的眼?你們從不認可我母親的身份,從不把她當侯夫人看待,你更是下毒害她臥牀不起,卻奢望我還去認你們這門親,敬你們這兄長嫂嫂?」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像淬了毒的刀鋒:「我為什麼要留著他們的性命?留著他們,等日後捲土重來,再把我踩在腳下磋磨?斬草要除根,這個道理,我比誰都懂。我不會給你們任何反擊的機會。」
崔明瑜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嫂嫂……侄兒……
另一個聲音嘶啞破碎,充滿絕望與恨意,她猛地反應過來——那是夏宇安。
外界都傳,夏宇安是畏罪潛逃,不知所蹤。原來他根本沒有逃,而是被夏宇寧囚禁在此。
她剋制不住心底的驚濤駭浪,微微探出頭,想看清地牢中的情形。這一看,險些讓她窒息。
鐵鏈鎖著的人早已面目全非,衣衫破碎,血肉模糊,渾身布滿新舊交錯的傷口,連五官都難以辨認,只能從身形與聲音中勉強判斷,那確實是曾經意氣風發的侯府嫡長子夏宇安。
崔明瑜驚駭之下,一聲低呼脫口而出。
「誰?!」
夏宇寧警覺至極,厲聲喝問,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殺心。
崔明瑜魂飛魄散,轉身便要往上逃,慌亂之中腳下一滑,石階本就陡峭溼滑,她重心驟失,整個人失去平衡,朝著下方重重摔去。她下意識護住小腹,腦中一片空白——這一摔下去,她這條命事小,腹中的孩子,必定保不住。
絕望瞬間淹沒了她。她驚惶地閉上了眼,可是預想中的劇痛與撞擊並未降臨。
腰間一緊,一股溫軟而有力的力量猛地將她兜住,緊接著,她便重重砸在一具溫熱的身體上。身下之人悶哼一聲,那聲痛哼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卻依舊穩穩將她託住,沒讓她傷及分毫。
崔明瑜驚魂未定,睜開眼,發現自己正仰面躺在夏宇寧懷裡,他墊在最下方,以自身為肉墊,接住了她這一墜。
「你……」她一時失語,慌忙撐著地面起身。
夏宇寧也掙扎著站起,背上傷口撕裂的劇痛讓他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可他顧不上自己,第一時間伸手扶住她,聲音緊張發啞:「沒事吧?有沒有摔到哪裡?疼不疼?」
崔明瑜搖了搖頭,心跳依舊狂亂,半晌才穩住氣息:「我沒事。」
「孩子呢?」夏宇寧追問,眼神裡的惶恐是她從未見過的,「孩子有沒有事?你有沒有不舒服?」
崔明瑜下意識撫上小腹,若不是夏宇寧毫不猶豫撲過來墊在她身下,這一摔足以讓她一屍兩命。她心頭一酸,輕輕搖頭:「孩子沒事。」
她定了定神,目光轉向地牢中央那具血肉模糊的軀體,聲音發顫:「他是……」
夏宇寧臉色一沉,立刻伸手捂住她的雙眼,掌心溫熱:「別看,髒了你的眼睛。」
夏宇安早已油盡燈枯,只剩最後一口氣,見到崔明瑜,眼中爆發出最後的怨毒,拼盡全身力氣嘶吼:「我道是誰肯嫁你這狼心狗肺之徒,原來是崔明瑜!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他殘害兄嫂,虐殺親侄,不忠不孝,丟盡宗室臉面,我詛咒他——不得好死,屍骨無存,斷子絕孫,永世不得超生——」
那詛咒惡毒刺耳,聲聲扎心。
夏宇寧臉色驟冷,立刻上前一步,將崔明瑜牢牢護在身後,隔絕夏宇安的視線,同時抬手捂住她的耳朵,俯身輕聲道:「不要聽,汙了耳朵。」他輕輕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制止,不允許那些骯髒惡毒的字句沾染她半分。
在兩人的僵持中,夏宇安的咒罵聲越來越輕,越來越弱,到最後徹底消散在陰冷的空氣裡。
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夏宇寧緩緩轉過頭,依舊沒有鬆開捂住崔明瑜耳朵的手,嫌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薄脣輕啟,吐出的字眼冰冷刺骨:「剁碎了,餵狗。」
話音落下,他才緩緩放下手,轉而身體微微一斜,虛虛靠在崔明瑜肩頭:「明瑜,要麻煩你,扶我一把。」
崔明瑜心中一動,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與顫抖,下意識抬手往他背上摸去。指尖一觸,一片黏膩溼冷,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她心頭一沉,慌忙繞到他身後,借著微弱的火光一看,整個人瞬間僵住。
夏宇寧背上的衣料早已被鮮血浸透,之前受的杖傷本就未癒合,方纔為了接住她,重重砸在石階上,傷口徹底崩裂,鮮血從衣料縫隙中不斷滲出,可怖至極。
原來他剛才那一聲悶哼,並非故作姿態,而是真的疼到極致。
原來他在接住她的那一刻,根本顧不上自己背上的傷,只想著護住她與腹中的孩子。
崔明瑜看著那一片觸目驚心的血漬,百感交集,喉間哽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是魔鬼,是劊子手,可對她,對這個孩子,他竟真的願意舍掉一切,連性命都可以不顧。
夏宇寧察覺到她的停頓,微微側過頭,安慰她:「一點小傷,不礙事,別擔心。」
崔明瑜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伸手,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穩穩扶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慢慢沿著石階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