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怎樣才能讓你開心
崔明瑜支著肘懶洋洋靠在軟榻上,腹中微隆的弧度襯得眉眼間添了幾分柔怠,卻掩不住眼底深處散不去的鬱色。不多時,外間傳來輕淺的腳步聲,夏宇寧果然如約將柳七請了來。
柳七一身素白長衫,廣袖翩然,立在軟榻正前方,身姿清雋如竹,眉眼間帶著幾分淡遠的疏離,崔明瑜目光掃過他空空的雙手,輕捻著榻邊垂落的流蘇,語氣淡淡:「先生沒有帶琴嗎?」
她話音落,柳七原本低垂的眉眼緩緩抬起,那雙清潤的眸子落在她臉上,聲音清泠,帶著幾分自持:「不敢擔姑娘一聲先生,直呼柳七便可。」頓了頓,他脣角微勾,「柳七記得,姑娘素來不愛聽琴,相比弦上之音,姑娘更看重柳七的容貌與舞技。」
崔明瑜聞言一怔,捻著的流蘇手頓住,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她與柳七的交集,不過是在朝瑰公主府那一次,彼時他目覆白綾,想來連她的模樣都看不真切,前後算來,也不過是寥寥數語的交集,竟沒想到他竟記著這些。「你記得我?」她問,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疑惑。
「姑娘這樣有趣坦蕩的人,見之難忘。」柳七的聲音依舊清泠,卻多了幾分真切,眸子定定看著她。
崔明瑜低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的輕淡,指尖重新捻動流蘇,繞了一圈又一圈:「倒是沒想到,你的記性這樣好。」
柳七卻道:「人生在世,所見之人如過江之鯽,若事事見之則忘,那這人生,未免太過無趣。」話鋒一轉,他看向崔明瑜,語氣添了幾分妥帖,「夏大人說,姑娘近日心情鬱鬱,柳七不才,願為姑娘舞一曲,博姑娘展顏一笑。」
他說著,便要抬手寬袖,準備起舞,崔明瑜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望向身側的梨花木琴案,案上擺著一張桐木古琴,弦色瑩潤,「我這有琴,還請撫琴吧。」她的聲音輕了幾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喑啞,「我雖不懂琴中深意,卻也還能聽個熱鬧。」
她說得輕描淡寫,心底卻翻湧著酸澀。如今,琴還在,撫琴的人還在,可那懂琴的人,卻難覓芳蹤了。
柳七聞言,目光落在那架古琴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卻未多言,緩步走到琴案前坐下,廣袖輕展,指尖落在琴絃之上。初時,絃音輕緩,如流水潺潺,繞著屋樑,而後漸漸婉轉,添了幾分淡淡的愁緒,似是山間孤月,又似是江畔晚風,聲聲都撞在崔明瑜的心尖上。
她支著肘,看著柳七撫琴的背影,耳邊的琴聲,便是從前和朝瑰一起聽的那首曲兒。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朝瑰的笑,公主府的桃花,魏松筠的溫柔,靖南王府的梔子花,那些過往的美好,一一在眼前浮現,又一一碎裂。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眼眶便溼了,溫熱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滾落,她慌忙低下頭,抬手拭去淚珠,不願讓柳七看到她的脆弱,也不願讓旁人窺見她心底的傷疤。琴聲還在繼續,可她卻再也聽不下去,只覺得心口堵得慌,喘不過氣。她輕輕揮了揮手,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依舊強撐著平靜:「你退下吧。」
柳七指尖一頓,絃音戛然而止,他抬眸看了一眼崔明瑜低垂的頭顱,見她肩頭微顫,便知她定是落淚了,也不多言,起身斂衽行禮,緩步退了出去,屋中只留下崔明瑜一人,還有滿室散不去的愁緒與琴音的餘韻。
這一日,崔明瑜便窩在軟榻上,不言不語,直到夜色漸濃,窗外掛起了疏星,夏宇寧纔回來,腳步帶著幾分倉促,想來是忙了許久。他推門進來,見屋中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燭火,崔明瑜依舊靠在軟榻上,一動不動,便放輕了腳步,走到她身邊。
「怎麼這麼晚還沒睡?」夏宇寧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更多的是憐惜,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散落的碎發,觸到她的額頭,溫溫的,卻帶著幾分涼意。
崔明瑜聽到他的聲音,才緩緩抬起頭,眼底的紅還未完全褪去,見是他,便撐著身子,想要坐直一些,腹中的重量讓她動作慢了幾分:「睡不著。」她看著他,眼底帶著幾分疑惑,「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公務上有點急事要處理,耽擱了。」夏宇寧說著,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心下一沉,抬手將她輕輕摟入懷中,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淡淡的墨香與松枝香,是她熟悉的味道,「柳七說,他未能讓你開懷,連銀子都沒收。」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明瑜,我有點挫敗。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開心起來?」
崔明瑜靠在他的懷中,鼻尖縈繞著他的氣息,心底的酸澀稍稍散去,卻依舊堵得慌。她抬手,輕輕拂開他的手,坐直了身子,避開他的目光,聲音輕淡:「沒事,只是見到柳七,想起了與公主的過往,有些想她了。」她不願讓他知道,她還想起了魏松筠,「等過了這段時日,便好了。」
可夏宇寧卻不鬆開她,反而將她摟得更緊,似是怕她跑了一般,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明瑜,是我想得不夠周到。這個京城,有你太多的傷心事,我們離開這裡吧,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安穩度日,好不好?」
崔明瑜聞言,心底猛地一震,滿是疑惑。前些時日,他才說有了官職,有了權力,才能護她與腹中孩子安穩,才能讓她不再受旁人欺辱。如今他剛官復原職,正是大展拳腳的時候,怎麼會突然提出要離京?他從來都不是這樣矛盾的人,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她推開他,看著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今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夏宇寧對上她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卻很快掩飾過去,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柔:「沒事,只是見你整日不開心,我心裡也不安穩,便想著,若是離開這裡,你或許能好過些。」
崔明瑜心一軟,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你不用太過擔心。再說,我如今月份大了,遠行顛簸,身子喫不消,也懶得折騰。」
話鋒一轉,她想起了許久未見的父親,眼底添了幾分暖意:「對了,我明天想出城去看看我爹,想著在他那裡住兩日,陪陪他。」
她的話音剛落,夏宇寧幾乎是脫口而出:「不行。」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強硬,與平日裡的溫柔判若兩人。崔明瑜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他,相識這麼久,夏宇寧從未用這樣的語氣拒絕過她的要求,無論她提什麼,他都會盡力滿足,哪怕是些許任性的要求,他也會笑著應允。今日不過是想回孃家住兩日,他為何反應這般激烈?
夏宇寧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過激,看著崔明瑜愕然的目光,心底一軟,聲音瞬間放軟了幾分,帶著幾分歉疚與擔憂:「對不起,明瑜,我只是擔心你的身子。京郊雖不遠,可坐車也要大半個時辰,你如今懷著身孕,經不得顛簸。」
他看著崔明瑜面色一點點黯淡下去,眼底的失落藏都藏不住,心下更是愧疚,嘆了口氣,終究是不忍,改口道:「罷了,你想去便去吧。只是得我陪著你,我們明日一早去,後天便回,好不好?」
崔明瑜看著他,眼底的疑慮未消,卻還是點了點頭,輕聲問道:「你明日不用上值嗎?」
夏宇寧聞言,脣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寵溺:「沒事,我明日向府衙申請休沐便是,你的事,比什麼都重要。」
崔明瑜這才稍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夜色已深,燭火搖曳,映著屋中的一切,帶著幾分朦朧的暖意。她想著時間不早了,腹中孩子也似是累了,輕輕動了動,便撐著身子,想要起身去內室休息。
可剛抬手,手腕便被夏宇寧握住,他的掌心溫熱,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她掙不開。崔明瑜回頭,看著他,眼底帶著幾分訝異。夏宇寧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帶著幾分熱切,還有幾分她讀不懂的情緒,聲音低沉而溫柔:「明瑜,今晚,我留下,好不好?」
這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崔明瑜的心湖,漾起層層漣漪。她微微訝異,心底更是莫名的心慌。今晚的夏宇寧,太不對勁了,從提出離京,到拒絕她回孃家,再到如今的要求,處處都透著反常。從前,他從未提出過這樣的要求,除卻那一次,她為了給腹中孩子一個名分,主動睡在他身旁,此後,兩人便恪守著界限,從未再同牀而眠。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按照夏宇寧算來,她如今懷孕才六個月,而真實的月份,已是七個月。若是他真的想行……周公之禮,似乎也並非不行。
她張了張口,想要拒絕,話到嘴邊,卻又被夏宇寧的話堵了回去。「我只是抱著你,不會做別的。」他頓了一下,「我只是想好好陪著你,放心。」
他的話說到這份上,她似乎再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她終究是點了點頭,輕聲應了一句:「好。」
是夜,內室的燭火被吹滅,只剩窗外透進來的淡淡月色,灑在錦被之上。夏宇寧輕輕擁著崔明瑜,讓她靠在自己的懷中,一手輕輕搭在她的小腹上,感受著腹中孩子微弱的胎動。崔明瑜靠在他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起初還有幾分僵硬,漸漸的,身心放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緩緩睡去。
她睡得沉,卻不知,身旁的夏宇寧,久久未曾閤眼。月色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他眼底複雜的情緒,有不捨,有沉痛,還有幾分絕望。他低頭,看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俯身,輕輕吻了吻她的脣,脣瓣相觸,帶著微涼的溫度,還有淡淡的苦澀。
他的聲音輕若蚊蚋,在寂靜的夜裡,緩緩散開,只有他自己聽得見:「明瑜,你若是知道,魏松筠還活著,你還會願意待在我身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