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我想見他一面
崔明瑜立在帷幔之側,直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踏入殿門,她才緩緩抬眼,望了過去。
魏松筠已重著靖南王服制,玄色錦袍繡著暗金蟠龍紋,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昔。歷經傾覆與再起,他眉宇間少了幾分當年的溫潤疏朗,多了刻骨的沉毅與冷峭。
她的心,先一步抽痛起來。
魏松筠的目光沒有在她臉上多作停留,徑直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弧度刺得他眼疼,更刺得他心尖滴血。他無數次問過太醫,得到的答案始終如一——月份已深,胎象穩固,若強行落胎,必是一屍兩命。
他恨。
恨這腹中孽種,恨她的背叛,恨自己竟還捨不得傷她半分。
於是他忍,忍到五臟六腑都燒著戾氣,只等這孩子落地的那一瞬,便親手掐斷那微弱氣息,叫他連一聲啼哭都發不出,便隨這不堪的過往一同湮滅。
崔明瑜眼眶漸紅,水汽漫上睫羽,顫了許久,才輕輕開口:「未曾來得及,與王爺道一聲恭喜。」
魏松筠聞言,脣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不必說這些虛與委蛇的客套話。你費盡心思,非要本王來見你一面,究竟想說什麼?」
崔明瑜垂眸,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再抬眼時,已是一片平靜:「王爺既已大勝歸來,想來……夏宇寧,是敗了。」
提及那個名字,魏松筠周身氣壓驟低。他上前一步,壓迫感撲面而來,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剜進她眼底:「本王倒想知道,本王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你這曾經的靖南王妃,第一反應,是為本王歡喜,還是在為那個敗者心疼遺憾?」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妒火與痛楚。
崔明瑜望著他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輕輕笑了。那笑意蒼白得像風中殘燭,一碰即碎:「我自然是為你高興。自始至終,我從未想過你會失敗。在我心裡,你向來無堅不摧,無人能敵。」
一句「為你高興」,輕飄飄入耳,卻重重砸在魏松筠心上。
那一瞬間,積壓了許久的戾氣、怨毒、猜忌,竟莫名鬆動了一角。
她心中,終究還是有他的。
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足以讓他在無邊黑暗裡,生出一點微茫的希冀。
他喉結滾動,原本冷硬如鐵的語氣,不自覺柔和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你費盡心思要見本王,到底想說什麼?」
崔明瑜深吸一口氣,腹中胎兒似有所感,輕輕動了一下。她按住小腹,輕輕地問道:「王爺,你可還記得,你曾經答應過我一個條件?」
魏松筠一怔。
他怎會不記得。
那是多久以前了?那時他們因夏宇寧吵了一架,他低頭致歉,便拍著胸脯許諾,無論她想要什麼,他都答應,而她只要他答應她一個條件。
魏松筠臉色驟然沉下,眼神瞬間冷冽:「你要本王,留下這個孽種?」
他早已認定,腹中孩兒,是夏宇寧的。
認定她背叛,認定她移情,認定所有深情,皆是一場騙局。
崔明瑜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泛起一層澀意。
那時他待她那般好,言聽計從,百般寵溺。她以為,他們會白頭偕老,會兒孫繞膝,這承諾,一輩子都用不上。
誰曾想,世事翻覆,人心易變,如今竟要用來求這樣一件事。
「我不是為孩子。」
她頓了頓,「我想見夏宇寧一面。」
「做夢!」
魏松筠幾乎是下意識厲聲斷喝,聲音震得殿內燭火都晃了一晃。他雙目赤紅,怒意翻湧:「本王早說過,你這輩子,休想再見到他!」
他這般激烈反應,反倒讓崔明瑜懸了許久的心,緩緩落了地。
還好。
夏宇寧還活著。
只要還活著,她就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說一句遲來的道別。
她壓下心口翻湧的情緒,依舊溫聲,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堅持:「王爺素來一諾千金,一言九鼎,想來,不會是食言而肥之人。」
魏松筠死死盯著她,盯著她為了另一個男人,與他論信義,講承諾。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忽然覺得可笑。
他愛她入骨,寵她入命,到頭來,依然竟抵不過一個夏宇寧。
於是他硬起心腸,一字一頓,硬邦邦地吐出三個字,帶著近乎賭氣的狠絕,也帶著絕望的自棄:
「看來,崔姑娘對本王,還不夠瞭解。」
「本王,就是會食言之人。」
崔明瑜身子微微一顫,她眼眶更紅,卻依舊不肯放棄:「王爺,我不過是去與他說幾句話,與他作別而已。我不求其他,只求王爺,允我見他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魏松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慘然笑出聲,笑聲裡滿是悲涼與怨懟:「一別一月,你再見我,開口閉口都是他。你見本王的唯一訴求,就是要見他——怎麼,是想趁著本王心軟,成全你們一家三口團圓嗎?」
他步步緊逼,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痛:
「崔明瑜,你曾經說過,你要為我生兒育女,你說你會等我平安歸來,這些話,你都忘了嗎?」
「可你現在呢?懷著別的男人的骨肉,心心念念都是別的男人,你的眼裡,你的心裡,到底有沒有過我魏松筠?!」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以往深情,一朝傾覆,信任崩塌,愛意成恨。
他痛,他瘋,他不甘。
崔明瑜望著他失控的模樣,望著他眼底的赤紅與痛楚,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原來,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那些話。」
「那麼,我也曾對你說,我腹中懷的,是你的骨肉——這句話,你,信過嗎?」
一句質問,輕飄飄,卻如驚雷,在魏松筠耳邊炸開。
他猛地一僵。
信?
他從未信過。
魏松筠慘然一笑,笑得滿目蒼涼,笑得眼眶都微微發紅:「所以,以往種種,山盟海誓,情深意重,不過是我一廂情願,不過是我自欺欺人,對不對?」
「崔明瑜,你的心,到底是不是石頭做的?」
是不是無論他如何付出,如何等待,如何痛徹心扉,都暖不熱?
崔明瑜閉上眼,低低輕笑一聲。
那笑意裡,有委屈,有絕望,有百口莫辯的無力。
他不信。
從頭到尾,他都不信她。
縱有千言萬語,縱有萬般委屈,滿心苦楚,他不信,她又能有什麼法子?
說再多,也只是徒增笑話罷了。
見她沉默不語,魏松筠只當她是默認。
最後一點希冀,徹底碎裂。
他臉色鐵青,語氣狠戾,不留半分餘地:「收起你那些見他的心思吧。你休想,這輩子都休想見到他。」
「本王會將他挫骨揚灰,讓他永世不得超生。你連他的一根骨頭渣子,一捧灰,都別想見到!」
話畢,他不再看她,拂袖便要轉身離去。
他怕再待下去,會控制不住自己,會傷了她,會毀了這最後一點念想。
可他剛邁出一步,身後便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咚——」
那一聲,像是砸在地上,更像是狠狠砸在魏松筠的心口。
他腳步猛地頓住,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緩緩,艱難地,轉身。
入目一幕,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崔明瑜挺著沉重的身孕,裙擺鋪散在地面,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磚之上。她脊背挺直,睫羽沾淚,仰頭望著他,淚眼朦朧,卻眼神堅定。
魏松筠的呼吸,瞬間停滯。
上一次,她對他跪下,是為了求他救她父親一命。
那是為家人,為孝義。
而這一次,她跪下,竟是為了求他,讓她見另外一個男人一面。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膝蓋,變得如此不值錢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可以為了夏宇寧,放下所有驕傲,所有尊嚴,跪得如此乾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的死裡逃生、籌謀算計、忍辱負重,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以為他們早已兩心相許,生死不離。
他以為她心中,至少有一寸之地,是屬於他的。
可為什麼,只是一個轉身,她便投入了另外一個男人的懷抱?
為什麼,她就看不見,他這一路的痛,他這一路的忍,他這快要瘋魔的愛意?
怒與悲,妒與痛,同時啃噬著他的心肺,幾乎將他撕裂。
他咬牙,一字一頓,冷喝出聲:「你便是跪上一輩子,跪到死,本王也絕不會讓你見他!」
說罷,他憤然轉身,衝出門去。
可腳下,卻像是被生生釘在了原地,寸步難移。
他怕。
怕她真的長跪不起。
怕她動了胎氣,一屍兩命。
怕他這一轉身,就再也見不到活著的她。
他恨她的「背叛」,卻更怕她的離去。
魏松筠閉了閉眼,長長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不甘,有憤怒,有怨懟,最終,都化作了無盡的認命與悲涼。
他背對著她,聲音沙啞得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
「明日清晨,本王會安排,送你去見他。」
「記住——」
「是最後一面。」
身後,久久沒有動靜。
片刻後,才傳來她帶著哽咽,卻真心實意的一聲感謝:
「多謝王爺。」
多謝。
王爺。
何其諷刺。
他贏了天下,贏了仇敵,奪回了權勢,重振了王府。
卻最終,只是親手將自己心愛之人,送到了另一個男人的身邊。
而她,還真心實意地謝他。
謝他成全。
謝他放手。
謝他,給她一個與舊人道別的機會。
魏松筠站在原地,背對著她,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