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蜜棗粽子
# 第49章蜜棗粽子
夜色如墨,潑灑在靖南王府的庭院深處,連帶著晚風都裹著幾分清冽的涼意,吹得亭外的柳枝簌簌作響。亭臺四周掛著的宮燈,暈出一圈圈暖黃的光暈,卻被夜風揉得支離破碎,落在青石板上,只剩點點斑駁的光影。
魏松筠轉過身時,臉上已尋不到半分方才的失態。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又恢復了往日的淡漠疏離,仿佛方才那個流露片刻脆弱的人,不過是崔明瑜的錯覺。
崔明瑜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眼神裡滿是無措。她的目光落在魏松筠臉上,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神情,心裡的念頭卻像走馬燈似的轉了千百圈。
要安慰他嗎?
可他是誰啊?是權傾朝野的靖南王,是高高在上、連呼吸都帶著壓迫感的人。這樣的人,想必早已習慣了獨當一面,什麼風浪沒見過?又哪裡用得著她一個總被他刁難的小女子來安慰?
再說了,她憑什麼安慰他?
穿書到這個世界的這些日子,她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哪一樣不是拜他所賜?若不是他,她也不會日日提心弔膽,生怕哪一天就丟了小命。他這樣的人,冷漠又狠厲,有什麼值得她同情的?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打架,可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能傻愣愣地站著。
魏松筠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連夜風都停下了腳步,亭中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崔明瑜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那種目光太過深邃,太過銳利,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偽裝,看清她心底的所有想法。
他的氣場實在太強了,強大到讓她下意識地想要退縮。她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安放,背脊挺得筆直,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只要自己敢打破這份寧靜,下一秒就會被他身上那股無形的壓力碾壓成泥。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崔明瑜覺得自己的腿都快要麻了,魏松筠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帶著夜風的涼意,又透著幾分疲憊:「秦易,送崔姑娘回去。」
這一句話,對崔明瑜來說,簡直就是天籟之音。她如蒙大赦,幾乎是立刻就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她連忙放下手中的酒杯,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轉身就朝著亭外跑去。
裙擺被夜風掀起,像一隻急於逃離的黃鶯,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可剛跑到亭外的迴廊下,她又猛地停下了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試探的小心翼翼:「那個,王爺……我能不能帶幾個粽子回去?想讓我爹嘗嘗鮮。」
魏松筠聞言,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崔明瑜心中一喜,連忙對著他的方向福了福身,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雀躍:「謝王爺!」說完,她便再也不敢停留,跟著早已候在一旁的秦易,急步朝著外走去。
魏松筠站在亭中,目光追隨著那抹靚麗的鵝黃身影,看著她匆匆離去,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的拐角,再也看不見了,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亭內的石桌上,還擺著兩隻孤零零的酒杯,以及幾盤未曾動過的小菜,還有幾隻東倒西歪的粽子。
魏松筠的目光落在幾個粽子上,眸色沉了沉,隨即又移開,抬手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酒液清冽,入喉卻帶著火燒火燎的烈,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暖意尚未蔓延開來,心底的寒涼卻愈發濃重。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尖摩挲著杯沿的紋路,只覺得自己方才定是魔怔了。
崔明瑜,不過一個貪生怕死,油嘴滑舌,不見骨氣之人,哪裡有半分能與他並肩同行的模樣?方才那一刻,竟會因為她倒的那杯酒,而對她生出片刻的期待,當真是荒唐至極。
秦易送完崔明瑜回來時,遠遠就看到自家主子獨自立在亭中,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絕。燈籠的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青石板上,像是被無盡的孤寂纏裹著,掙不脫,也甩不開,那抹鮮活的色彩一走,仿佛連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灰暗了。
「王爺。」秦易輕手輕腳地走進亭中,躬身行禮,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桌上的空酒杯,心中暗嘆一聲。主子今夜的酒,喝得比往常多了許多。
魏松筠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盤粽子上,開口問道:「她做的粽子,還有多的嗎?」
秦易愣了一下,隨即恭敬地回道:「回王爺,有的。崔小姐帶走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還在小廚房溫著。」
「送一份到城外的別院去。」魏松筠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秦易聞言,卻是猛地一愣,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跟著魏松筠多年,自然知道城外那處別院住著誰。自從五年前,王爺派人送了幾次東西去,卻都被老王妃原封不動地扔出來,還放話說再也不想見到靖南王府的任何東西之後,王爺就再也沒有提過要送東西去了。
這五年來,母子二人如同陌路,老王妃避而不見,魏松筠也從未再主動過。今日怎麼會突然……
秦易心中疑惑萬千,卻不敢多問,只能低下頭,恭敬地應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魏松筠沒有解釋,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依舊,可他的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崔明瑜方才說話的模樣。
她方才說,跟父親吵了一架,特意包了粽子回去,想哄一哄父親。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幾分嬌憨的得意,仿佛那幾個歪歪扭扭的粽子是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原來,親人之間的矛盾,是可以用這樣簡單的方式化解的。
魏松筠的指尖微微一頓,眸色暗了暗。不知怎的,崔明瑜的話,竟讓他那早已沉寂的心,也微動了幾分。或許,他也可以試著……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太清楚母親心中的怨恨有多深,那不是區區幾個粽子就能抹平的。
就在秦易準備轉身離去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躬身補充道:「對了,王爺。崔小姐臨走前,特意交代屬下,說留了幾個蜜棗粽子在食盒裡。還說……還說若是覺得心裡苦,吃點甜食或許會好受些。」
話音剛落,亭中的空氣瞬間冷了幾分。
魏松筠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眼眸睨著秦易,目光銳利如刀,語氣裡寒意森森:「你哪隻眼睛看到本王心裡苦?」
秦易心中一緊,連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屬下……屬下只是轉述崔小姐的話,並非有意揣測王爺的心思,還請王爺恕罪,別往心裡去。」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王爺向來要強,最不喜旁人窺探他的內心,更何況是「心裡苦」這種示弱的話。
魏松筠沉默了片刻,夜風吹起他墨色的髮絲,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秦易,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呈上來。」
秦易一愣,隨即心中一喜。王爺沒有怪罪他,反而要嘗崔小姐留下的粽子?崔小姐果然在王爺心中的分量不一樣,他連忙應道:「是!屬下這就去!」
說完,他起身快步離去,不多時便端著一個小小的食盒回來了。食盒打開,裡面躺著兩個粽子,包得歪歪扭扭,不成形狀,粽葉裹得松鬆散散,有些地方甚至還露著裡面雪白的糯米。
魏松筠的目光落在那兩個醜態百出的粽子上,眸色微動。他想起白日裡在小廚房,她笨手笨腳裹粽葉的模樣。她的手指纖細,卻格外不靈活,粽葉在她手裡像是有了自己的脾氣,怎麼也裹不緊實。
他伸出手,拿起一個蜜棗粽子,拆開粽葉,裡面的糯米黏黏糊糊地粘在粽葉上,幾顆飽滿的蜜棗嵌在其中,色澤鮮紅誘人。
魏松筠素來不喜甜食,總覺得太過甜膩,會擾了心神。可此刻,看著這醜醜的粽子,他卻鬼使神差地拈起一塊,送入口中。
甜。
極致的甜瞬間在舌尖炸開,帶著蜜棗特有的甜膩,幾乎要將他的味蕾淹沒。糯米的軟糯混著過於濃鬱的甜味,讓他微微蹙起了眉。這種甜,太過直白,太過濃烈,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的口味。
他只嘗了一口,便放下了粽葉,拿起一旁的酒水漱了漱口,試圖衝淡口中那股甜膩的味道。
她騙人。
魏松筠在心底無聲地想。
吃了甜食,心裡並沒有好受半分。那些潛藏在心底的陰霾,那些日積月累的委屈與不甘,那些難以言說的孤獨,依舊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匆匆走進亭中,躬身稟報:「王爺,屬下按您的吩咐,將粽子送到城外別院,可……可老王妃依舊不肯收下,讓下人原封不動地給還了回來......」
侍衛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魏松筠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杯中的酒晃出幾滴。他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般淡漠,可眼底深處,卻像是有風暴在醞釀,翻湧著難以言說的痛楚與失望。
五年了。
整整五年。
從那場宮變之後,已經過去五年了。
那年的血雨腥風,仿佛還在眼前。父親慘死在宮牆之下,靖南王府一夕之間沒落,曾經叱吒風雲的靖南軍,旁落他人。府中上下,死傷慘重,唯有他,不僅保全了性命,還襲了靖南王的爵位,在朝堂上步步為營,最終站穩了腳跟,手握權柄,高官厚祿,榮耀加身。
在外人看來,他是人生贏家,是從絕境中爬起來的強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榮耀的背後,是怎樣的鮮血與淚水,是怎樣的孤獨與背負。
他以為,時間能衝淡一切。他以為,母親終究會原諒他。可五年了,她心中的怨恨,不僅沒有絲毫減少,反而愈發深重。她恨他活了下來,恨他接受了朝廷的封賞,恨他踩著他父親的屍身往上爬,恨他讓靖南王府蒙羞。
魏松筠緩緩閉上眼,遮住了眸中的痛楚。夜風更涼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也吹得他心頭的寒意愈發濃重。
亭外的宮燈依舊亮著,光暈柔和,卻照不亮他眼底的晦暗,也驅不散這漫漫長夜的寂寥。石桌上,那隻只嘗了一口的蜜棗粽子,還散發著甜膩的氣息。
或許,她並沒有騙人。
只是,他心中的苦,太過深重,太過綿長,並非一顆甜膩的蜜棗粽子,所能化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