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清歡夜宴
# 第54章清歡夜宴
時光像指間漏下的沙,悄無聲息便淌過了三個月。
三伏天的暑氣總算褪去,傍晚時分已有了微涼的風,卷著院角桂花初綻的甜香,漫進崔明瑜靠窗的閨房,她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微微發皺的宣紙上,上面寫著一個工整的「正」字。
崔明瑜輕輕嘆了口氣,這個「正」字,是她數著日子熬過的三個月。還差十九個「正」字,按照這個進度,她根本就沒法在一年內徹底擺脫魏松筠那個魔王,那與夏宇寧的一年之約該怎麼辦?
她還在嘆著氣,窗外忽然傳來碧桃輕快的腳步聲,伴著她清脆的嗓音:「小姐,公主府來人了,是朝瑰公主身邊的茉英姐姐!」
崔明瑜心頭一動,轉過身。只見一個身著湖藍色宮裝的侍女款款走進來,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眉眼間帶著幾分機靈,正是茉英。她對著崔明瑜福了福身,語氣熱絡:「崔小姐安好,公主殿下讓奴婢來通個信,說今夜要帶您去個好地方,特意吩咐您好生打扮一番,穿得漂亮些呢!」
「出去玩?」崔明瑜眼睛瞬間亮了。這三個月來,她恪守著對父親的承諾,出門必請示,行事循規蹈矩,早就憋壞了。可轉念一想,又有些遲疑,「是晚上?」
茉英點點頭:「正是,公主說夜裡的景致才妙。」
崔明瑜皺起眉。父親崔勇本就不怎麼贊同她與朝瑰公主走得太近,若是知道她要在夜裡出去遊玩,定然不會同意。她在屋裡踱了兩步,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湊近茉英低聲道:「麻煩姐姐回去轉告公主,委屈她在府後側門等我。我今夜裝著早些歇息,趁機溜出去。」
茉英何等機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抿嘴一笑:「小姐放心,奴婢這就回去回話。」說罷又福了一禮,轉身輕快地離開了。
夜幕如期降臨,銀鉤似的月亮掛在墨色的天幕上,灑下清輝。崔明瑜陪著父親崔勇用完晚膳,故意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一副睏倦不堪的模樣:「爹,女兒中午沒歇午覺,這會兒實在乏得很,想先回房歇息了。」
崔勇看她眼底確實帶著幾分倦意,又想到這三個月來女兒一直乖巧懂事,從未有過逾矩之舉,便放心地點點頭:「既乏了就早些休息,夜裡注意蓋好被子,莫著了涼。」
「謝謝爹。」崔明瑜乖巧地應著,轉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她在房間裡枯坐了半個時辰,聽著外面更漏滴答,估摸著父親已經安歇,才起身走到妝檯前。打開描金的妝奩,裡面擺滿了各式首飾,她挑了一支嵌著粉色珍珠的髮簪,又選了一對小巧的玉耳墜。隨後換上一身藕粉色的紗裙,走動時裙擺輕揚,似有花瓣飄落。
崔明瑜對著銅鏡細細打量,鏡中的少女肌膚瑩白,眉如遠黛,眼若秋水,唇不點而朱。原主本就生得一副絕色容顏,這般略加打扮,更顯得粉面桃花,嬌俏動人。她滿意地笑了笑,正準備叫上碧桃,窗外忽然傳來輕輕的三下叩擊聲。
「來了。」崔明瑜心中一喜,連忙示意碧桃熄滅屋內的燭火,只留下一盞昏暗的長明燈。兩人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沿著牆角的陰影往側門走去,臨走前特意囑咐青禾:「我們出去一趟,你守在屋裡,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我已經睡下了,勿要聲張。」
青禾是個沉穩的姑娘,雖有些擔憂,但還是點頭應道:「小姐放心,奴婢曉得分寸。」
出了側門,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正靜靜候在那裡,車簾繡著精緻的鸞鳥紋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朝瑰公主的貼身侍女早已掀開了車簾,崔明瑜帶著碧桃快步上車,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馬車一角——正是沈霽派來「保護」朝瑰的紅菱。
紅菱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勁裝,身姿挺拔,面容清冷,三個月來,她幾乎無時無刻不跟在崔明瑜左右,卻極少開口說話,最多只是用眼神示意。崔明瑜早已習慣了她的存在,私下裡都悄悄把她當做「啞巴護衛」,見她在,也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車廂里舖著柔軟的錦墊,朝瑰公主正懶洋洋地斜靠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串紫檀木佛珠,見崔明瑜進來,抬眼一笑。
「公主,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呀?」崔明瑜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湊到她身邊問道,語氣裡滿是期待。
朝瑰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急什麼?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說罷,她抬手敲了敲車廂壁,「駕車吧。」
馬車緩緩駛動,平穩地穿行在京城的街道上。雖說已是入夜,但大齊並無宵禁之說,街上依舊熱鬧非凡。叫賣聲、嬉笑聲、絲竹聲交織在一起,透過車簾傳進來,讓人仿佛能看到街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的景象。
崔明瑜掀開車簾一角,望著外面流光溢彩的街市,心中感慨萬千。這古代的夜晚,竟也這般繁華,比起現代的夜市,多了幾分古樸的韻味。
馬車行駛了約莫兩刻鐘,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最後穩穩地停在了一座樓宇前。崔明瑜跟著朝瑰下了馬車,抬頭望去,只見這座樓簷角飛翹,雕梁畫棟,通體被燈火映照得如同白晝,匾額上三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清歡閣」。
這名字聽起來雅致,可崔明瑜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她在原主的記憶裡仔細搜尋了一番,臉色頓時微微一變。清歡閣,京城最大的秦樓楚館,不僅有豔名遠播的女花魁,更有容貌傾城的男花魁,這些花魁個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且都號稱賣藝不賣身。而今夜,正是清歡閣最負盛名的男花魁一年一度的專場演出之日。
「這裡是……」崔明瑜有些遲疑地看向朝瑰。
朝瑰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挑眉道:「怎麼,不敢進去?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雖說這裡號稱賣藝不賣身,但終究不是正經女子該涉足的地方。可崔明瑜轉念一想,這不就相當於現代的演唱會嗎?前世她一直想看一場演唱會,卻總因為門票太貴而捨不得,如今有免費的「演唱會」可看,而且還是古代限定版的,錯過豈不可惜?
她眼中瞬間燃起了興致,用力點頭:「去!為什麼不去!」
朝瑰見狀,忍不住輕笑一聲,打趣道:「你就不怕那小胖子知道了,醋意大發?」
崔明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是啊,現代看演唱會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在這個時代,男子大多心胸狹隘,若是讓夏宇寧知道她來這種地方看男花魁演出,雖然他不會說什麼但心中肯定膈應。可一想到那難得一見的演出,她又有些捨不得放棄,咬了咬唇道:「我……我就是單純看個演出,又不做別的。只要不讓他知道,不就行了?」
「放心吧。」朝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早就定好了包間,隱蔽得很,不會讓別人看到你的。我一個人來看實在無趣,想來想去,也只有你這般膽大的,敢陪我來。」
崔明瑜心中一暖,笑道:「我就知道公主最惦記我了。」
說話間,早已有人迎了上來,是清歡閣的龜奴,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客人裡面請,您的包間已經準備好了。」
兩人跟著龜奴往裡走,沿著迴廊來到二樓的包間。推門進去,裡面的布置簡潔而雅致,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包間裡只點了一盞昏暗的銀燭,光線剛好夠視物,卻又能隔絕外界的窺探,從外面根本看不清包間內的人影。而透過包間的門帘向外望去,整個大堂的景象盡收眼底,正是觀賞演出的絕佳視角。
碧桃和紅菱守在包間門口,崔明瑜則跟著朝瑰在桌邊坐下。桌上早已擺好了精緻的點心和一壺果酒,酒香清甜,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朝瑰給她倒了一杯果酒,遞到她面前:「嘗嘗,這是清歡閣特釀的桃花釀,度數不高,清甜可口,很適合女子飲用。」
崔明瑜接過酒杯,抿了一口,果然如朝瑰所說,酒液甘甜,帶著淡淡的桃花香氣,順著喉嚨滑下,暖融融的,十分舒服,不比上次在魏松筠處喝得果酒差。
就在這時,大堂裡忽然傳來「咚」的一聲鑼響,原本吵吵嚷嚷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緊接著,大堂裡的燈火驟然全部熄滅,一片漆黑,只剩下零星幾盞壁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崔明瑜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心中滿是期待。
片刻之後,燈火又依次被點燃,一明一暗之間,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從後臺走了出來。那是一個身著白色輕紗的男子,輕紗質地輕薄,幾乎透明,勾勒出他挺拔而柔韌的身段。他頭戴玉冠,長發如墨,垂落在肩頭,面容俊美得雌雄難辨,肌膚白皙勝雪,眉眼間帶著幾分清冷的韻味。
他緩緩抬手,隨著悠揚的絲竹聲響起,開始舞動起來。他的動作柔美異常,如同月下的流螢,又似風中的柳絮,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彎腰,都帶著極致的美感。尤其是他的腰肢,柔軟得仿佛沒有骨頭一般,竟能生生彎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引得大堂裡響起一片齊齊的抽氣聲。
崔明瑜也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險些灑出來。她喃喃自語:「天吶,他這腰是怎麼練的?居然能軟到這種地步!」
朝瑰端著酒杯,輕輕飲了一口,語氣平淡地說道:「在這清歡閣裡,想要站穩腳跟,沒些過人的本事怎麼行?柳七公子能成為京城第一男花魁,靠的可不僅僅是容貌。」
崔明瑜點點頭,目光緊緊鎖在舞臺中央的男子身上。此時,又有一群身著各色紗裙的姑娘從後臺走了出來,跟在柳七公子身後舞動起來,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舞姿也十分優美,可在柳七公子的映襯下,卻顯得黯然失色,再也無人能奪走他身上的光彩。
絲竹聲嫋嫋,歌聲婉轉,柳七公子的嗓音清潤如玉,伴著音樂緩緩流淌出來,讓人聽得如痴如醉。崔明瑜端著酒杯,沉浸在這絕美的演出中,早已將魏松筠、將那些煩惱瑣事拋到了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