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夏宇寧
# 第7章夏宇寧
在謝府用完晚膳之後,崔明瑜便與父親乘坐馬車回府,父親坐在前頭的馬車裡,她與春桃坐在後面的馬車裡,她下意識抬手撫上左頰——謝長川送來的藥膏果然名不虛傳,此刻肌膚已然細膩平滑,連半點紅痕都尋不見了。
春桃坐在一側,小心地捧著兩個物件,一個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淨瓶,瓶身瑩潤如暖玉,裡面斜插著幾枝新鮮荷花,另一個則是描金纏枝蓮紋的紫檀木盒,裡面盛著一斛南海珍珠,顆顆都有拇指肚大小,圓潤飽滿,據說在日光下能映出七層光暈,這些都是謝長川差人特意送來的,是給他妹妹謝意姝賠罪的心意。
崔明瑜斜倚在軟榻上,目光掃過那木盒,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沒有半分推辭的意思。畢竟那一巴掌疼得真切,原主往日裡驕縱慣了,何曾受過這般委屈?如今得了這斛珍珠,倒也算得是實打實的補償,先前憋在心頭的鬱氣,竟也隨這流轉的珠光淡去了大半。春桃見她神色緩和,小聲嘀咕:「小姐,謝大公子倒也算有誠意,就是謝二小姐也太過分了,往後咱們可得離她遠些。」
馬車行至崔府正門時,門童早已候在一旁,見馬車停下,立刻上前掀開車簾,又穩穩搭好腳踏。崔明瑜借著春桃的攙扶下車,剛站穩,便覺夜風卷著燈籠的暖光撲面而來,府門前兩盞朱紅大燈籠懸在廊柱上,隨風輕輕搖晃,暖黃的光暈忽明忽暗,將不遠處陰影裡的一個身影勾勒得模糊不清,只隱約能看出是個立著的男子。
身旁的春桃頓時撅起了嘴,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耐與嫌棄:「又是這個夏公子,怎麼跟塊牛皮糖似的,陰魂不散的!這都多少回了,小姐先前明明都把他送的東西扔了,他還來。」
夏公子?崔明瑜心頭一動,腦海中瞬間湧出兩段記憶。一段是原主的——這人叫夏宇寧,是長寧侯府的嫡次子,母親是侯府續弦,出身江南商戶,打從三年前上元節見過原主一面後,便成了她最忠實的追求者,送花送茶送點心,風雨無阻,卻次次都被眼高於頂的原主冷言拒絕,有時甚至還會被羞辱幾句。另一段則是她來自的現實世界裡,室友與她探討這本古言小說時說的話:「你看這個夏宇寧,也太痴情了吧!女配那麼壞,最後被魏松筠弄死拋屍荒野,滿京城的人都怕魏松筠的權勢,沒人敢靠近,偏偏是他,把女配的屍身收了,還找了塊好地安葬,這女配這麼壞,居然還有人對她這麼痴情,這不是女主才有的待遇呢!」
正思忖間,那道身影已然快步上前,對著迎上來的崔勇恭敬躬身行禮,動作標準,態度謙遜,聲音清朗卻又帶著幾分拘謹:「晚輩夏宇寧,見過崔尚書。」
崔勇目光先是掃過自家女兒,又落回夏宇寧身上,眼底不自覺帶上幾分讚許的暖意。他素來是看好這個後生的,雖出身侯府,卻無半分世家公子的紈絝氣,既不像其他勳貴子弟那般沉迷聲色,也不沾染鬥雞走狗的惡習。他母親是商戶出身,他自小便隨母親打理商號,雖無心仕途,身上卻無半分市儈的銅臭味,反倒品行端正,待人謙和,自有一番溫潤如玉的氣度。只可惜,自家這個女兒滿心滿眼都只有靖南王魏松筠,對夏宇寧的示好向來視若無睹,甚至頗為厭惡。
崔勇輕輕嘆了口氣,目光瞥見夏宇寧手中緊緊攥著的一個紫檀木食盒——那食盒看著不大,卻用料精良,邊角處還嵌著細小的蜜蠟,顯然是精心準備的。
夏宇寧忙說道:「我晚輩去了一趟江南,帶回些蜜餞果脯,特意送來給府府上嘗嘗。」
崔勇自是明白他的心意,他溫聲道:「你倒是有心了,還特意跑這一趟,她素來偏愛甜食,你既然來了,便親自給她吧!」
夏宇寧得了這話,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賜,他連忙應了聲「是」,快步走到崔明瑜面前,腳步都有些發飄。
崔勇微微搖頭,看著他的背影,暗忖只怕他的這番心血又要付諸東流了。
借著燈籠暈黃的光,崔明瑜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與原主記憶裡「體態微胖」的印象不同,眼前的男子臉龐確是稍顯圓潤,卻絕非臃腫,反倒像是少年人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帶著幾分娃娃臉的青澀與溫和。他的眉毛是平直的劍眉,眼睛雖不算特別大,卻亮得像盛著星光,鼻梁周正,唇線清晰,只是因為緊張,唇瓣微微抿著。一身月白色暗紋青錦袍穿在身上,襯得他身姿筆挺,站在搖曳的光影裡,竟半點沒有「胖」的憨態,反倒透著幾分世家子弟的清雅,配上那略顯侷促的神情,更添了幾分真誠。
「崔姑娘,」夏宇寧的聲音比剛才對崔勇說話時更低了些,眼神裡滿是小心翼翼的期盼,慢慢掀開食盒的蓋子,「我今日剛從江南回京,聽聞江南那邊的蜜餞做得最是地道,便特意讓人在老字號鋪子裡挑了些,不知你可喜歡?」
食盒剛打開一條縫,濃鬱卻不膩人的甜香混著淡淡的果香便撲面而來,崔明瑜探頭一看,只見食盒內被分成了四個小格,每一格都碼放得整整齊齊:紅的山楂糕切得方正,裹著糖霜的金絲蜜棗晶瑩剔透,翠綠的糖漬青梅飽滿誘人,還有色澤暗褐的青鹽陳皮,一看便是精心挑選的佳品。崔明瑜晚宴上吃得豐盛,此刻正覺有些膩味,這蜜餞來得恰好,正合心意。
「我……我不知姑娘偏愛哪種口味,便每樣都備了些,」夏宇寧眼巴巴地看著她,將食盒輕輕往前遞了遞,語氣裡藏著掩飾不住的緊張,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若是不合口味,我下次再……」
「不必了。」崔明瑜輕聲打斷他,他衣袍間帶著江南特有的溼潤水汽,想來他定是剛下漕船,連長寧侯府都沒回,便馬不停蹄地帶著蜜餞趕來崔府了,這般用心,即便是鐵石心腸,也該動容幾分。
她伸出雙手接過食盒,「多謝夏公子費心,這蜜餞看著便好。」說著,她捻起一顆糖漬青梅,輕輕放進嘴裡。清甜的糖衣在舌尖化開,緊接著是青梅的微酸,瞬間便衝淡了口中的油膩感,連心頭都跟著清爽起來。她眼睛微亮,真心實意地贊道:「味道很好,我很喜歡。」
這話一出,夏宇寧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沉寂的夜空裡突然點亮了星辰,他原本早已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畢竟先前他送過的綾羅綢緞、珍奇玩物,要麼被原主扔在地上,要麼被賞給了下人,從未有過這般被坦然收下、還被稱讚的時刻。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喜……喜歡就好!那……那你若是偏愛哪一種,我再讓人去江南採買,或是讓那邊的鋪子每月按時送過來,保證都是新鮮的!」
崔明瑜看著他這般緊張又真誠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像盛著春日的桃花。她目光掃過春桃懷中的荷花與珍珠,那斛珍珠是剛到手的寶貝,她自然捨不得拿來當回禮,便指了指那羊脂白玉瓶裡的荷花:「你特意送我蜜餞,我也該回禮才是。這荷花是新摘的,看著新鮮得很,夏公子可別嫌棄。」崔明瑜是不懂羊脂白玉瓶的價值,若是知道,估計她亦捨不得給夏宇寧。
夏宇寧更是受寵若驚,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他自小跟著母親行商,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那白玉瓶質地極佳,溫潤細膩,沒有半點瑕疵,單是這瓶子,便比他這一食盒蜜餞貴重百倍不止。她竟肯將這般貴重的容器裝著荷花送他,這份心意,比任何珍寶都讓他心頭滾燙。
他連忙雙手接過白玉瓶,穩穩抱在懷裡,聲音都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顫抖:「不嫌棄!我怎會嫌棄?多謝姑娘!多謝姑娘!」他低頭看著瓶中嬌豔的荷花,心頭像是被蜜餞泡過一般,甜得發漲。
猶豫了片刻,他鼓起畢生的勇氣,抬起頭看向崔明瑜,眼神裡滿是真摯的期盼,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姑娘既也喜歡荷花,我聽聞,過些時日煙翠湖的荷花便會次第盛放,到時候接天蓮葉,映日荷花,景致極美。不知……不知姑娘可否賞臉,與我一同去賞花?」
說完這句話,他緊緊盯著崔明瑜的眼睛,手心全是汗,連呼吸都屏住了。燈籠的暖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緊張又期待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崔明瑜看著他這般模樣,心頭微動,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握著食盒的手指緊了緊,她對夏宇寧雖說有好感,但也不好表現得過於明顯,於是輕聲道:「這……過些日子再說吧。」
夏宇寧雖有些失落,卻也鬆了口氣——至少她沒有直接拒絕!他連忙點頭,臉上重新綻開笑容:「好!好!那我便靜候姑娘佳音!不打擾姑娘休息了,我先告辭!」
他又對著崔勇行了一禮,才抱著那瓶荷花,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崔府門口,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裡,連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崔明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春桃湊過來,有些驚訝地說:「小姐,您今天居然收下夏公子的東西了?以前您不是最討厭他了嗎?」
崔明瑜笑了笑,沒解釋,這個被室友稱為「痴情男配」的夏宇寧,比那個冷冰冰的靖南王魏松筠,要真切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