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父女談心
# 第8章父女談心
崔勇的目光膠著在那抹海棠色的裙裾上,心頭的驚濤駭浪久久未平。
今日的崔明瑜,實在太不一樣了。
午後在謝家的壽宴上,面對其他人貴女的明嘲暗諷,她既沒有像往常那樣劍拔弩張地懟回去,也沒有慪氣離場,反而應對得從容不迫,哄得寧老太君心花怒放。
而此刻,她面對向來被她棄如敝履的夏宇寧和顏悅色,崔勇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他活了四十餘載,在朝堂上見慣了爾虞我詐、變臉如翻書,卻從未想過,自己最了解的女兒,竟會有讓他全然陌生的一天。
「明珠兒,」崔勇終於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你今日……頗有些奇怪。」
明珠兒,這是他自女兒出生起便喚的乳名。當年崔明瑜呱呱墜地,粉雕玉琢,崔勇喜不自勝,直說這是他崔家的掌上明珠,當即要取名崔明珠。可崔夫人覺得「明珠」二字太過俗套,再三斟酌,才定下「明瑜」二字,取「珠玉在側,溫潤光華」之意。可崔勇卻始終改不了口,依舊「明珠兒、明珠兒」地喚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表達他對女兒的珍視。
崔明瑜聞言,心頭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當然奇怪。
她既佔了原主的身體,便不能再讓悲劇重演。她要改變原主的命數,自然不能再循著原主的老路走。可穿書這種事太過驚世駭俗,若是讓人知曉,她怕是會被當成妖怪燒死,所以她必須小心翼翼,既要改變命運,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轉過頭,看向父親滿臉的困惑與探究,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語氣帶著幾分嬌憨:「爹,您不喜歡女兒這樣嗎?」
崔勇連忙擺手,語氣急切:「喜歡,怎麼會不喜歡?爹高興還來不及!」
他怎麼會不喜歡?女兒往日那般驕縱,得罪了不少人,他私下裡不知為她收拾了多少爛攤子,也不知勸過多少次,可她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如今女兒變得懂事沉穩,進退有度,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
父女倆並肩走進府門,穿過抄手遊廊,來到花廳坐下。丫鬟奉上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香嫋嫋。崔勇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女兒,語重心長地說道:「明珠兒,爹知道你以前瞧不上夏家那孩子,可爹看得出來,夏二那小子實誠,對你也是真心實意。你若是對他有意,那自然是再好不過;可若是無意,便別這般對他笑,免得讓他誤會,戲弄了別人的一番真心。」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愈發凝重:「至于靖南王殿下……明珠兒,你聽爹一句勸,那人心思深沉,難測難料,身邊更是危機四伏,處境複雜得很。咱不趟那渾水,換一個人喜歡,成不?」
崔明瑜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心中湧上一股暖流。
她知道,原主的母親在她十歲那年便病逝了。父親崔勇怕續弦之後,繼母會苛待女兒,便不顧旁人勸說,一直沒有再娶。他身為戶部尚書,公務繁忙,可只要得空,便會親自教導女兒讀書寫字、為人處世。只是大多時候,他分身乏術,府裡的夫子和嬤嬤們又知曉崔尚書對這位千金寶貝得緊,誰敢真的嚴格管教?久而久之,才養成了原主無法無天的性子。
原主在世時,崔勇也這般苦口婆心地勸過無數次,可原主被靖南王的盛世美顏和滔天權勢迷了心竅,哪裡聽得進半分?每次都鬧得父女倆不歡而散。崔勇想必也沒指望今日這番話能奏效,不過是順口一提罷了。
可崔明瑜卻抬眸,清澈的眼眸望著父親,鄭重地點了點頭:「好,女兒以後都不喜歡他了。」
「你說什麼?」崔勇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撞在桌案上,濺出幾滴茶水。他怔怔地看著女兒,仿佛第一次認識她一般,「明珠兒,你、你說真的?」
崔明瑜拿起茶壺,為父親續上茶水,動作嫻熟而溫婉:「爹,今日在寧國公府的偏院小憩,我迷迷糊糊做了個夢。」
她垂下眼眸,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後怕:「女兒夢見自己一門心思痴戀靖南王,但是下場悽慘,連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說到這裡,她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絲晶瑩的水光,語氣無比真切:「爹,那夢太真實了,嚇得女兒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再也不要喜歡他了,以後就算在路上遇見,女兒也會離他遠遠的。」
崔勇靜靜地聽著,眼眶漸漸紅了。他伸出手,顫抖著想去撫摸女兒的頭髮,靖南王權勢滔天,手段狠厲,他早就擔心女兒嫁過去會受委屈。以崔家的勢力,在靖南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若是女兒真的嫁了過去,魏松筠若是待她不好,就算他拼了這條老命,也未必能護得住女兒。
「好孩子,好孩子……」崔勇聲音哽咽,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衣襟上,「幸好只是個夢,幸好你醒過來了。夏家不一樣,雖然夏侯府如今漸漸式微,可夏二那孩子心善,對你又是真心的。只要爹在一天,就能護著你一天,夏家絕對不敢虧待你半分。」
崔明瑜看著父親激動得語無倫次的模樣,心中也是一陣暖流湧動。原主雖然驕縱,卻有一個這般疼愛她的父親,也是一種幸運。她輕聲笑道:「爹,誰說我一定就要嫁夏二公子了?」
崔勇一怔,隨即失笑,抹了抹臉上的淚水,眼中滿是欣慰:「不嫁也行,不嫁也行。你若是有看中的人,只要是品行端正、心性純良,爹能降得住的,爹都依你。」
他看著女兒清麗的眉眼,語氣無比鄭重:「爹不求你大富大貴,也不求你嫁入王侯將相之家,只盼著你這一生能穩穩噹噹,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過完一輩子,就夠了。」
「爹……」崔明瑜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穿越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她本是孤孤單單,可眼前這位父親的疼愛,卻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她起身,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抱住他的胳膊,聲音軟糯:「以前都是女兒不懂事,讓您操心了,也讓您傷心了。以後女兒定然乖乖的,聽爹的話,好好讀書,好好學規矩,再也不惹您生氣了。」
「哎,哎!」崔勇連連應聲,激動得一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能緊緊握住女兒的手。女兒的手軟軟的、暖暖的,傳遞過來的溫度讓他心頭熨帖無比。他盼著女兒懂事,盼了這麼多年,今日終於得償所願,老懷大慰,一時間竟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只是不住地抹著眼淚。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父女倆又說了些家常話,崔明瑜親自送父親回了書房,才轉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崔勇坐在書房裡,卻毫無睡意。他起身,拿起桌上的一盞油燈,緩步走向後院的祠堂。祠堂裡寂靜無聲,只有燭火搖曳,映照著供奉在正中的牌位。那是他的亡妻,崔明瑜的母親。
他將油燈放在牌位前,緩緩跪下,雙手合十,兩行濁淚再次滾落:「夫人,你看到了嗎?咱們的明珠兒,她懂事了。」
「定是你在天有靈,給她託了夢,她才能醒悟得這麼快。」他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感激與欣慰,「你放心吧,以後我會好好照顧她,護著她,一定讓她嫁個好人家,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你在那邊,也可以安心了。」
燭火跳躍,映照著他鬢邊的白髮,也映照著牌位上「先妻蘇氏」四個清秀的字跡,仿佛在無聲地回應著他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