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大悲寺
# 第79章大悲寺
九月二十七,霜降剛過,北風卷著枯葉掠過皇城郊外的山道,空氣裡浸著入骨的涼意。這一日是梁思齊的忌日,五年了,朝瑰公主總要踏上去大悲寺的路,從未有過半分例外。
晨鐘悠悠,自大悲寺的簷角下淌出,撞碎了山間繚繞的薄霧,也撞碎了拂曉的沉寂。朱紅山門緩緩敞開時,朝瑰的車駕恰好停在石階下,素色的帷幔被秋風掀起一角,露出她一身素白僧衣樣式的素服——衣料是最素雅的杭綢,連滾邊都未繡一絲花紋,烏髮僅用一根打磨光滑的白木簪松松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她面上幾乎未施半點脂粉,唯有天生的清麗容色,在這般極致的素淨裡更顯楚楚,倒應了那句「要想俏,一身孝」的老話。為了今日的祈福,她已齋戒三日,連呼吸裡都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息,指尖捻著的佛珠被磨得溫潤。
跟在她身側的女護衛紅菱,也換下了慣常的緋色勁裝,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白衣,平日裡束得緊繃的髮髻也鬆了些,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肅穆,竟比平日順眼許多。
崔明瑜正掀著車簾瞧這古寺。飛簷翹角隱在蒼松翠柏間,青灰色的磚牆爬著斑駁的苔蘚,嫋嫋青煙裹著隱約的誦經聲飄來,和她記憶裡現代寺廟的喧囂截然不同,倒多了幾分禪意與滄桑。她本就對古時的佛寺存著好奇,更惦記著朝瑰今日定然心緒沉重,便早早請了旨隨行,一路伴著車軲轆碾過石板的聲響,跟著到了這大悲寺。
車行一路,崔明瑜的心思卻總飄回京城的深宅裡。張敏和的死,像一顆被猛地投入湖心的石子,起初濺起滿城風雨,可不過半月光景,新的流言便蓋過了舊的議論,那件事竟悄無聲息地沉了底,仿佛從未發生過。她始終沒有去問魏松筠——那樁事到底是不是他的手筆。而魏松筠也像是徹底將她拋在了腦後,既未派人來遞半句消息,也未曾再出現在她的院落前。
如今她與他之間,似乎只剩下那面牆上刻著的、孤零零的一個「正」字——那是尚未還清的四十五次按頭之約。崔明瑜摩挲著車簾的流蘇,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他最近……頭都不痛了嗎?那這欠下的債,要到何時才能還清?
踏入大悲寺的山門,濃鬱的香火氣息撲面而來,佛殿內燭火搖曳,金身佛像垂眸端坐,慈悲的目光俯瞰著往來的信徒。朝瑰緩步走過青石鋪就的甬道,走到殿中最靠前的蒲團前,屈膝跪下時,脊背挺得筆直,她雙手合十抵在眉心,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覆下,掩住了眼底藏了五年的愁緒——那愁緒像蒙了一層化不開的霧,濃得連佛前的燭火都照不穿。
崔明瑜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見她周身的氣息都沉得厲害,便也默默走到她身後的蒲團跪下,學著她的模樣閉目祈禱。她其實不信佛,卻還是在心裡默念著,希望朝瑰能快樂些。紅菱則守在殿門外,目光如炬地望著四周。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的晨鐘又響了三遍,悠遠的鐘聲震得人心頭髮顫。朝瑰才緩緩睜開眼,她站起身時,才發覺身後的崔明瑜還跪著。她伸手去扶她,聲音染了幾分沙啞:「你在祈禱什麼?」
崔明瑜被她扶起時,觸到她掌心的冰涼,心頭倏地一澀,便如實道:「我在祈禱,公主與駙馬下輩子能夠長長久久地相守在一起,再也不必受這生離死別的苦,再也不必隔著陰陽兩界相望。」
這話落進朝瑰耳中,卻讓她驀地笑了——那笑意極淡,蒼白得像宣紙,她轉頭望向殿中莊嚴的佛像,琉璃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幾分自嘲:「真巧。我剛好在祈禱,他下輩子,再也不要遇到我。你說,這滿天神佛,到底會聽誰的?」
崔明瑜愣住了,滿眼不解地看著她。她從原主的記憶裡,隱約拼湊過梁思齊的模樣——那是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眉目含笑,待人謙和,為了求娶朝瑰,竟不惜動用先皇御賜的空白聖旨。那道聖旨,是能抵性命的榮寵,是危難時的保命符,多少人求而不得,他卻毫不猶豫地用在了求娶心上人的事上,這般深情,任誰看了都要動容。可朝瑰明明對他也是情深義重的模樣,為何會祈禱下輩子不再相見?
她張了張嘴,想問出心底的疑惑,卻見朝瑰轉過臉,眼底的情緒已然斂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片淡漠的平靜。她沒有半分解釋的意思,只是提著裙擺,徑直朝殿外走去。崔明瑜只好壓下心頭的疑惑,快步跟了上去。
才踏出殿門,凜冽的秋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撲面而來,打在臉上竟有幾分疼。紅菱立刻跟上,正欲詢問是否返程,前方的迴廊盡頭卻突然竄出五六個黑衣蒙面人——他們身形矯健,步伐迅疾,手中的長刀在日光下閃著刺眼的寒光,甫一出現,便直撲朝瑰而來,刀鋒劈砍的方向,竟是她毫無防備的面門!
「公主小心!」紅菱驚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前擋在朝瑰身前,手腕翻轉間,腰間的軟劍「噌」地出鞘,堪堪格擋住劈來的長刀。金屬碰撞的脆響震得人耳膜發疼,火星濺在地上,紅菱回頭嘶吼:「公主,快走!」
崔明瑜嚇得心頭一跳,手腳都有些發軟。隨行的侍衛都留在寺外守著車駕,只因公主到訪前,寺廟已特地清退了所有香客,此刻的庭院裡竟空無一人。紅菱一人難敵四手,她們若是留在這裡,只會成為她的累贅。她來不及多想,一把攥住朝瑰微涼的手腕,轉身就往殿後的偏院跑,可身後的黑衣人早已圍了上來,兇狠的目光像餓狼似的,步步緊逼,很快便將她們困在了迴廊的死角,退無可退。
崔明瑜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將朝瑰護在身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強撐著喊道:「你們……你們幹什麼?是要銀子嗎?我給你們!多少都給!只要你們放了我們,我立刻讓人去取!」
領頭的黑衣人低低笑了一聲,聲音粗嘎得像砂紙摩擦木頭,語氣艱澀:「小娘子倒是大方,可惜了——有人出了大價錢,要的是公主的命,不是什麼銀子。」
朝瑰從崔明瑜身後走出,抬手將她輕輕攬到自己身後,目光冷冷地掃過面前的黑衣人,語氣依舊沉穩,聽不出半分懼意:「那人給你們多少,本宮給你們雙倍,不,三倍!只要你們退去,今日之事,本宮可以當作從未發生,絕不追究。」
「嘿嘿,」黑衣人掂了掂手中的長刀,刀刃上的寒光更甚,「老子雖然愛錢,卻也是個守信的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公主殿下,莫要白費口舌了!」
話音落,他不再囉嗦,長刀再次揚起,帶著凌厲的風聲劈來,勢要將朝瑰斬於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