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賭約
# 第90章賭約
屋內燭火搖曳,映著朝瑰公主鬢邊鎏金嵌紅寶石的步搖,光影流轉間,她眉宇間的篤定如寒玉般清冽。她朱唇輕啟,「那是自然。長寧侯府雖不復當年鼎盛,卻勝在根基深厚,沉穩自持。夏宇寧遠離朝堂紛擾,一心打理商事,性子低調內斂,無半分爭權奪利的野心。他對明瑜的心意,本宮看在眼裡,這般溫潤可靠之人,與明瑜再合適不過。」
話音剛落,便聽得身側傳來一聲低笑。魏松筠坐在一旁,玄色錦袍上繡著暗金色的紋路,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笑意未達眼底,反倒帶著幾分譏誚:「公主殿下,狼若披上了羊的皮,您便真當它是溫順的羔羊了?長寧侯府看似平靜,實則內宅爭寵、旁支覬覦,樁樁件件皆是不見血的刀光劍影。那夏宇寧縱有幾分真心,可他在侯府之中尚且要步步為營,不過是一頭尚未長出獠牙的幼狼,又如何能在這龍潭虎穴裡護住明瑜?」
朝瑰眉頭微蹙,眸中閃過一絲不解。她抬眸看向魏松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長寧侯府即便真如你所言那般複雜,可有崔尚書在,有本宮為明瑜撐腰,難道還護不住她一個小小閨閣女子?」
魏松筠直起身,身形挺拔如松,眼底的譏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執拗:「既如此,公主為何不乾脆為她尋一個能直接護住她的人?何必讓她去那侯府之中,看人臉色,受那無妄之災?」
朝瑰被他問得一怔,只覺得思緒像是被捲入了旋渦,繞得她有些發昏。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就算明瑜當真不嫁夏宇寧,也絕不可能嫁你。」
魏松筠聞言,他薄唇微勾,語氣帶著幾分勢在必得的篤定:「公主殿下,不瞞您說,這樁婚事,即便微臣不插手,它也成不了。」
朝瑰心中一動,她向前一步,燭火將她的影子拉得頎長:「既然靖南王這般有信心,那不妨與本宮打個賭。若他日明瑜與夏宇寧能順利成婚,那明瑜與你的過往便一筆勾銷,你往後不得再幹涉她任何生活,不得再出現在她面前。」
魏松筠眸色沉沉,凝視著她眼底的倔強,緩緩開口:「那若是他們成不了呢?」
朝瑰微微一怔,顯然未曾想過這個問題。她沉吟片刻,終究是咬牙道:「若真成不了……你與明瑜之間的事,本宮不再幹涉。」
「好。」魏松筠頷首,語氣擲地有聲,「一言為定!」
朝瑰不再多言,轉身便向外走去。魏松筠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直至朝瑰徹底消失在殿門之外,才緩緩收回目光,眼底的堅定漸漸被茫然取代。
他抬手撫上心口,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他何嘗不知道,若能娶了慕晚舟,便能得到慕家在朝堂上的全力支持,他要走的路,定會順遂許多。可每當他想要點頭應下這門親事時,心中總會湧起一股莫名的抗拒,讓他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他在等什麼?又在猶豫什麼?
手指微微蜷縮,魏松筠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六年前的血色殘陽。
那年,先帝在皇宮內突然遇刺身亡,舉國譁然,悲痛欲絕。尤其是當時的太子沈霄,與先皇父子情深,當即悲憤交加,立誓要查出幕後真兇,為父報仇。
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沈霄本是最名正言順的繼位者。可就在朝野上下都以為他會順利登基之時,當時還是五皇子的沈霽,卻突然拿出了一份先皇遺詔。遺詔上的字跡確是先皇親筆,加蓋著傳國玉璽的印璽,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傳位於五皇子沈霽。
一時間,群臣譁然,議論紛紛。誰也不知道,為何先皇會突然改變心意,將皇位傳給一直默默無聞的五皇子。
沈霄自然不肯相信,怒斥沈霽矯詔篡位,當即下令,命人帶兵圍剿皇宮,欲要奪回屬於自己的皇位。而當時奉命帶兵的,正是靖南軍的主帥,他的父親魏青雲,隨行的還有他的大哥,靖南王世子,魏家最優秀的繼承人,魏松榕。
魏青雲一生忠君愛國,先皇在世時,他是忠心耿耿的悍將;先皇駕崩後,他便一心輔佐太子沈霄,視其為唯一的君主。可沈霄要的,從來都不是這種忠於朝廷、恪守本分的忠臣,他要的,是絕對忠於他個人、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死士。
所以,沈霄毫不猶豫地將靖南軍推到了最前線,讓他們去面對皇宮的精銳守衛。他心裡打得算盤,魏松筠看得一清二楚——既想用靖南軍的實力重創沈霽,又想借沈霽之手,消耗靖南軍的兵力,可謂是一箭雙鵰。
關鍵時刻,是魏松筠識破了沈霄的陰謀。一邊是養育他的父親、手足情深的兄長,一邊是被野心蒙蔽的太子,他別無選擇,只能帶領剩餘的靖南軍,臨陣倒戈,與沈霽並肩作戰。
那場戰役,打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最終,沈霄兵敗,帶著殘餘的部下倉皇出逃,從此不知所蹤。而他的父親和兄長,卻永遠留在了那片血泊之中,為沈霄的野心,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他的母親,得知真相後,痛不欲生,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踩著父兄屍骨上位的不孝子,當場便與他斷絕了母子關係,搬離了靖南王府,從此再未見過他一面。
沈霽登基之後,感念他的功績,封他為靖南王,賦予他護衛皇城、監察百官的權力,看似榮寵加身,實則處處提防。沈霽不相信靖南軍,所以,他嚴令禁止魏松筠再沾染靖南軍分毫。
為了保住靖南軍的殘餘勢力,魏松筠只能忍痛向沈霽提議,將靖南軍分散到各個軍隊之中,化整為零,以此保存實力。
如今的他,雖是高高在上的靖南王,卻成了一個沒有軍隊的王。他拼盡全力想要保護身邊的人,想要完成父親的遺願,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能握住。
父親臨死前的那句話,仿佛還在耳邊迴響,帶著無盡的悔恨與期盼:「松筠,是我愧對靖南軍……你一定要……一定要重整靖南軍……」
六年來,他一刻也未曾忘記父親的囑託,四處打探靖南軍舊部的動向,想要將他們重新集結。可他深知,想要毀掉靖南軍的人,不在少數,驃騎將軍吳桐便是其中之一。
那些曾經跟隨父親出生入死的靖南軍將士,個個英勇善戰,他們一心想要在新帝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想要重新獲得朝廷的重視。可他們哪裡知道,自己不過是他人上位的踏腳石。
今年漠北一戰,吳桐便是借著靖南軍將士的奮勇殺敵,踩著三萬名靖南軍的屍骨,才換來了那場大捷,得以加官進爵,榮寵加身。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複雜得如同揉碎的墨。一邊去痛徹心扉的恨,一邊是遙不可及的愛,她是他這晦暗歲月裡撞入眼底的唯一一抹亮色,是漫漫長夜中孤懸的星子,是荒蕪沙漠裡初生的綠芽。他怕,怕一旦離了她,自己的生活便會重新墜入那無窮無盡的黑暗,往後餘生,只剩血雨腥風與冰冷權謀為伴;可若貿然靠近,又唯恐自己這滿身的陰霾與血腥氣,會像墨汁染宣紙般,一點點吞噬那束純粹的光,將她也拖進這不見底的深淵裡。
可是,要說服自己放手,談何容易?